雞翅冒著熱氣,醬色的湯汁在筷子上往下淌。她的手穩得很,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托著底,手指微微彎曲,掌心里有兩滴醬汁。
我低頭咬了一口。雞翅軟了,骨肉分離的程度剛好。甜口。可樂放得夠。鹽差一點點。
“差半勺鹽。”
“哪有人嘗出來差‘半勺’的。”
“就是差半勺。”
她挑了一下眉,轉身去加鹽。不是半勺,是三分之一勺。比我說的少。嘗了一口,點頭。“這個量對了。你嘴挑。”
菜好了。兩個人把菜端出來擺在折疊餐桌上。可樂雞翅,味噌湯,炒了一個胡蘿卜絲,白米飯是我之前煮的。四個菜兩個人。
她坐我對面。端起碗吃。先喝了一口味噌湯,湯勺放下來的時候嘴角有一條水漬,伸舌頭舔了一下。
“你表妹做飯也行。”她說,夾了一筷子胡蘿卜絲。“上次吃她做的清蒸魚味道不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過她鹽放太多了。每次。”
我沒接話。
筷子戳進雞翅里攪了一下。
她說的是事實。
老媽做飯放鹽確實多,從我記事起就這樣,三十幾年了,改不了。
林晚從小在我家蹭飯,吃了十幾年重口味,現在自己做菜反而走了清淡路線。
“比她做的好吃。”我說。
她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繼續夾菜。“本來就比她做的好吃。”
語氣里一點謙虛都沒有。
吃完飯。她洗碗,我擦桌子。廚房小,站不開兩個人,我就在外面。她洗碗時哼歌,調子不太準,音量很小,水龍頭的嘩啦聲快蓋住了。
吃完飯。她洗碗,我擦桌子。廚房小,站不開兩個人,我就在外面。她洗碗時哼歌,調子不太準,音量很小,水龍頭的嘩啦聲快蓋住了。
洗完碗出來,又坐到床上,拿起手機翻了翻,又放下。她在這屋子里的軌跡簡單:門口、冰箱、灶臺、床,來回切換,跟走自己家似的。
她在我桌上發現了一個空的創可貼盒子。拿起來晃了晃,空的嘩啦響。放下。
目光落在我手上。
昨天那兩條裂口,她沒再問,但目光停了三四秒。
然后滑到我的手指。
手指上有繭,是搬磚握鐵管磨出來的,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,皮膚粗糙發硬。
這雙手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學生應該有的手。
她還注意到另一件事。
我手機屏幕朝下放著。
以前我從不這樣。
以前手機隨便往桌上一扔,屏幕朝上,來了消息她掃一眼都正常。
什么時候開始扣著放的,她不知道。
但她看見了。
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。
我不確定她注意到了多少。
手指的繭。
手背的裂口。
空掉的創可貼盒。
扣著放的手機。
她沒有把這些拼在一起問我為什么。
但她記住了。
她不是那種看見就忘的人。
她是那種記在心里不出聲,等著你自己開口的人。
等不到就繼續等。
四點半了。她穿上羽絨服。今天回得比昨天早一點。
在門口穿鞋。蹲下來,帆布鞋還是不系鞋帶,腳塞進去踩著鞋跟站起來。她背對著我。一米六二的個頭,背影在窄窄的玄關里顯得很小。
她拉開門。沒有立刻走。
“沈祈。”
她用了全名。平時直接說話不帶稱呼,用全名的時候很少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沒告訴我。”
她的后腦勺對著我。齊肩的頭發在羽絨服領子上面堆了一圈。她沒回頭。
空氣靜了兩秒。冰箱嗡嗡。
“沒有。”
她轉過頭來。笑了一下。兩個酒窩。但眼睛沒有跟著彎。她在看我臉上有沒有什么。
沒找到。
“行。”她說。“明天我帶排骨來。”
門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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