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程盈那紙要命的法院傳票送到,秦家滿宅上下,都吊著顆心,戰戰兢兢,唯恐殃及池魚,老太太收拾起那發了瘋的女人,一并把旁人牽連進去。
但那日通話后老太太除了發通脾氣,和獨孫關起門談話之外,竟然沒有其他。向來偏幫自己太太的秦懷謙,也從房門出來時,甚至還同暗自豎起耳朵聽的柳姨問候了聲。
“今日沒有風,倒是很久沒有看這院里的荷花了。”
柳姨看著亂飛的柳絮,臉色也不變分毫。
荷花不開的季節,他要看的哪里是錯季的荷花,分明是有話要說。
柳姨是在老太太身邊待了多年的人精了,她面色如常,低聲應和:“是的,少爺。”
前頭的身影移步往前,她緊跟著,回頭看了眼房門,緊緊閉著。
廊下,湖面粼粼,荷葉被風吹動得四下搖晃。
“風平浪靜,大家平安度日最好。”
柳姨深深躬身低下去,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偏移一步,伸手扶她,“柳姨,您也算是看著我長大的,我從來對您沒有過半分不敬的,希望您也不要叫我難做。我不常在奶奶跟前,您多照料。”
明明是再溫和不過的語氣,好像是真的閑話家常。
柳姨卻忽然想起來,五年前,她在同樣的地方,看見了剛剛經歷喪父之痛的少爺。他那時候說什么來著?對了,他叫自己:”柳姨,轉告奶奶,父親的病已經折磨了他多時,現在也算是解脫。“
未褪去青澀的少年臉龐上似乎有悲慟,但那種悲慟實在不算濃烈,淡得像是得了張不夠理想的分數單。
解脫二字,更是……更是讓人感到詫異。
柳姨有了些年紀了,總在宅子里打轉,竟然覺得八九年前的事情,也覆了層極重的灰,此時風一吹,她被滿面塵土打了個踉蹌。
她險些忘了,眼前這位少爺,秦家現今的話事人,并不是一直想現在一樣待人寬和的。
秦家夫人在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,八年前,老爺也撒手人寰。彼時掌握大權的是年歲漸大的秦老太太,還有與老太太十分親近的一個秦家旁系,叫秦緒的。但秦老爺的死,令集團內人心浮動,喪禮未成,家中更是混進了幾個心懷不軌的賊人。
賊人是沖著份機密文件而來,有人傳那是份遺囑,有人說那是集團最緊要的賬目,秦家上下因為這件事不得安寧。
報警又是萬萬不能的,媒體像是嗅著了肉骨頭,本就揪著這事不放了。萬一這幾人在警方面前把那份賬目的存在抖出來,恐怕牽連甚廣。
老太太親自來審問,但那幾人像塊啃不動的硬骨頭,自得于秦家人不敢輕舉妄動,嘴巴緊閉,連條縫隙都撬不開來。
日頭高照,僵持的局面中,還在戴孝的少年撥開人群走了出來。
那樣年輕的臉,讓那幾個賊人直到他行至跟前都不見懼色,反而是譏笑的,秦家真是到了強弓之末了,不然,怎會叫個孩子來?
他對那些挑釁的碎語未置一,扯下黑色臂章,卻是先請奶奶避讓。
老太太不夠放心,這么年輕,未能擔事的孩子,平日再顯得早慧,到這些不怕開水燙的無賴面前,能使出什么辦法呢?
但秦懷謙請她走,她只好在人前給他面子,揮揮手,叫自己得力的手下們都留下來。
包括柳姨在場的五人。
看到了他臂章上帶出的別針,他握在手上,輕輕扣上了。
“你們今天會完好的出去,外面盯著你們的人會看到他們預想的東西,出現在你們手上。”
他靜靜的說著,每句話都像是在和好友隨意攀談。
談的卻是他們幾人的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