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深秋,江風如刀。
劉封站在江陵城頭,望著東方的天際。那里,長江與漢水交匯處,一道又一道的烽火臺沿著江岸延伸,像沉睡的巨龍伏在大地上。
他已經在城頭站了整整一夜。
“將軍,您該歇歇了。”親衛隊長周平走上前,遞上一件披風。
劉封沒有接,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的烽火臺。
按照時間推算,呂蒙的大軍應該已經越過尋陽,進入長江航道了。如果歷史沒有改變,如果情報準確,那么最遲今日黎明,江陵以東的第一道烽火就該燃起。
可是,沒有。
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,江面上薄霧如紗,烽火臺依舊沉默。
“呂蒙……”劉封喃喃自語,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歷史上的白衣渡江,是一場完美的軍事欺詐。呂蒙將戰船偽裝成商船,士兵扮作商人,沿著長江逆流而上,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了關羽沿江設置的烽火臺。等到江陵守軍發現時,吳軍已經兵臨城下。
但現在,情況真的不同了。
劉封早在兩個月前就向諸葛亮和關羽呈報了詳細的防御方案,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改革烽火制度。他在每一座烽火臺都配備了雙倍的t望兵,規定了嚴格的換班和巡查制度,更重要的是,他建立了一套全新的識別暗號體系。
每一艘經過江面的船只,都必須按照當日的暗號掛出特定顏色的旗幟。如果無法識別,烽火臺有權直接點火示警。
這套制度,劉封有絕對的自信。以這個時代的技術水平,沒有任何軍隊能夠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通過他的防線。
可是,他依然不放心。
因為糜芳。
“糜芳那邊有什么動靜?”劉封終于轉過身,揉了揉酸痛的眼睛。
周平立刻回答:“昨夜糜將軍在府中設宴,邀請了城中幾個大商賈作陪,喝到三更才散。”
“宴席上說了什么?”
“探子回報,糜將軍一直在抱怨軍中糧草撥付不及時,說關羽將軍在前線打仗,卻讓他在后方受氣。”周平壓低聲音,“他還說了一些……不太好的話。”
劉封眉頭緊皺:“什么話?”
“說將軍您仗著是漢中王義子,不把他放在眼里,屢次在軍中駁他的面子。還說……”周平猶豫了一下,“還說您想奪他的兵權,把他往死路上逼。”
“好一個糜芳。”劉封冷笑一聲,“我奪他兵權?他的兵權還用我奪?那些兵早就不聽他的了。”
這是實話。劉封來到江陵后,雖然沒有動糜芳的官職,但實際上已經把城中防務全部接管了過來。糜芳名義上是南郡太守,能調動的不過幾百親兵,而且其中還有劉封安插的人。
但正是這種看似穩妥的控制,讓劉封隱隱不安。
糜芳畢竟是劉備的小舅子,是蜀漢的元從舊臣。如果他真的要叛變,不需要調動多少兵馬,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夠了――
打開城門。
“傳令下去,”劉封突然提高了聲音,“從今日起,江陵四門增加雙倍守軍,沒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在夜間開啟城門。”
“任何人?”周平特意問了一句。
“任何人。”劉封一字一頓,“包括糜芳將軍。”
命令剛剛下達,城下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劉封快步走到垛口邊,看到一隊人馬正從東門方向疾馳而來。打頭的是一名傳令兵,背上插著紅色令旗,這是軍情緊急的信號。
“報――”傳令兵幾乎是滾下馬背,“將軍,公安急報!”
劉封的心猛地一沉。
公安城,由傅士仁駐守。那是江陵的南面門戶,如果公安有失,江陵就會陷入南北夾擊的絕境。
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下城樓,一把奪過傳令兵手中的信件。
帛書上只有寥寥數語,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進他的眼睛:
“吳軍已至公安城下,士仁孤城難守,望將軍速發援兵。”
劉封的手微微發抖,不是害怕,而是憤怒。
公安在長江南岸,如果要到達公安,吳軍必須先經過江陵以東的烽火臺防線。也就是說,吳軍已經悄無聲息地繞過了他精心布置的預警系統!
“烽火臺!”劉封猛地轉身,對著身邊的副將吼道,“立刻派人去東面烽火臺查看,我要知道那些烽火臺到底有沒有點火!”
“是!”
五匹快馬飛馳而出,消失在晨霧中。
等待的時間漫長得像凝固了一樣。劉封在城頭來回踱步,腦子里飛速運轉。
呂蒙是怎么做到的?
他反復推演過白衣渡江的整個過程,針對每一個環節都做了預防措施。烽火臺增加了t望兵力,暗號制度每日更換,江面上還有巡邏船晝夜巡查。除非吳軍長了翅膀,否則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通過。
除非……
劉封突然停住了腳步,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除非有人故意沒有點火。
“報――”
派出去查看的騎兵已經回來了,比預想中快得多。領頭的那名隊正臉色鐵青,翻身下馬時腿都在發抖。
“將軍,第一道烽火臺……一切正常!”
“正常?”劉封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“正常是什么意思?”
隊正咽了口唾沫:“第一道烽火臺的守軍說,昨夜江面上確實有船隊通過,大約二十艘大船,但他們查驗了暗號,符合當日的識別旗色,所以就放行了。”
“符合暗號?”劉封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,“暗號每日更換,只有軍中將領才知道當日的暗號,那些商人怎么可能知道?”
隊正不敢抬頭:“屬下也問了,烽火臺守備說……說是糜芳將軍前天派人送來的暗號表。”
整個城頭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糜芳,南郡太守,劉備的小舅子,蜀漢的開國元從――他向吳軍泄露了暗號。
劉封緩緩松開了隊正的衣領,轉過身去,背對著所有人。
他的肩膀沒有顫抖,背部挺得筆直,但所有人都能看到,他攥緊的拳頭指節已經發白。
片刻之后,劉封終于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:“傳令。立即派人飛馬趕往襄陽前線,告訴關羽將軍,吳軍已經突破長江防線,江陵危急,請他務必盡快回師。”
“是!”
“第二,召集中郎將以上將領,半個時辰后在太守府議事。”
“是!”
“第三,”劉封轉過身來,眼中寒光如刀,“去請糜芳將軍到太守府,就說我有軍情要與他商議。”
周平猶豫了一下:“將軍,糜芳他……會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