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一定會來?!眲⒎饫淅涞?,“因為現在他還不想撕破臉。他以為我不知道,以為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?!?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城墻上站立的士兵:“傳我將令,從此刻起,江陵城戒嚴。沒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進出城門。違令者,斬!”
“得令!”
傳令兵像箭一樣射了出去。
劉封又看向周平:“你親自帶一隊人,去糜芳府上盯著。如果他來赴會便罷,如果他敢反抗,就地擒拿!”
“將軍,”周平壓低聲音,“糜芳畢竟是國舅,沒有成都的命令,擅自拿他恐怕……”
“成都?”劉封冷笑一聲,“等成都的命令到了,江陵已經是呂蒙的了。拿下糜芳,一切后果由我承擔?!?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記住,要活的?!?
“明白!”
周平領命而去。
劉封最后看了一眼東方的天際。那里的烽火臺依然沉默,但在他心里,已經有一座更大的烽火燃起來了。
那不是示警的烽火,而是復仇的烈焰。
半個時辰后,太守府。
議事廳內,十幾名將領已經到齊,所有人面色凝重。公安被圍的消息已經傳開,每個人都意識到形勢的嚴峻。
只有糜芳還沒到。
劉封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案幾上攤著一張江陵城防圖。他看似在圖上標注著什么,實際上一直在關注門口的動靜。
“糜將軍到――”
隨著傳令兵的聲音,糜芳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
他五十來歲,身材魁梧,面容方正,看上去一副忠厚長者的模樣。但劉封注意到,他今天穿的是鎧甲,腰間還佩了劍。
按照規矩,在太守府議事,文官是不允許佩劍的。糜芳身為南郡太守,名義上是文職,他佩劍而來,本身就是一種挑釁。
“劉將軍,”糜芳拱手為禮,笑容滿面,“聽說公安被圍了?哎呀,這可如何是好。吳軍來得這么快,咱們得趕緊想辦法啊。”
劉封站起身,同樣面帶笑容:“糜將軍來得正好,我正在與眾將商議對策。請坐。”
糜芳的目光掃過議事廳,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。那個位置,距離劉封最遠,離門口最近。
劉封將這一切看在眼里,不動聲色。
“諸位,”他開門見山,“公安危急,吳軍來勢洶洶。我已派人飛報關羽將軍,請他回師救援。但在此之前,我們必須守住江陵。”
“將軍說得對,”一名中郎將站起來,“江陵是荊州根本,絕不能有失。末將愿率部死守!”
“好?!眲⒎恻c頭,“從今日起,城中防務由我親自指揮。四門各增派五百守軍,城墻上的滾木石要備足,百姓中的壯丁也要組織起來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觀察糜芳的反應。
糜芳始終面帶微笑,不時點頭附和,看上去非常配合。但他那雙眼睛,一直在偷偷觀察議事廳里的兵力部署。
劉封突然話鋒一轉:“糜將軍,你是南郡太守,守城之事你最有經驗。我想請你坐鎮南門,那里是吳軍主攻方向,非老將不能勝任?!?
糜芳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南門,正對公安方向,是江陵防御的重中之重。如果吳軍攻城,那里必然是最慘烈的戰場。劉封讓他去守南門,等于把他推到了火線上。
如果糜芳拒絕,那就等于公開暴露怯戰之心。如果接受,那他叛變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――吳軍總不可能里應外合,把自己人也一起打進去。
好一招以退為進。
糜芳眼中閃過一絲陰鷙,但很快又堆起笑容:“劉將軍抬舉了,糜某何德何能。不過既然將軍信任,糜某自當盡力。”
他頓了頓:“只是,南門守軍大多是將軍帶來的漢中兵,糜某與他們不熟,指揮起來恐怕不順暢。不如這樣,糜某帶自己的親兵協防,再調一些熟悉的老兵來,將軍看如何?”
這是在討價還價。糜芳想借機把自己的親信安插到關鍵位置。
劉封面不改色:“可以。糜將軍需要多少人?”
“五百親兵,再從城中守軍調五百,湊足一千即可?!?
“好,就依將軍?!?
劉封答應得異常痛快,痛快到糜芳都有些意外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劉封早已經把南門守軍全部換成了自己的心腹。糜芳就算帶一千人去,也只是多了一千個甕中之鱉。
議事結束,眾將散去。
糜芳是最后一個離開的,走之前特意回頭看了劉封一眼,目光復雜。
劉封坦然與他對視,甚至還微笑了一下。
等糜芳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劉封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。
“周平?!?
“屬下在?!?
“糜芳回去之后,一定會立刻派人聯絡吳軍。你親自帶人跟著,找到他的信使,拿到證據。”
“是?!?
“另外,從今日起,糜芳府上的一舉一動,我都要知道。他見了什么人,說了什么話,吃了什么飯,喝了什么茶,全都給我記下來?!?
“屬下明白?!?
周平走后,劉封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議事廳里,閉上了眼睛。
他在心中一遍遍推演接下來的每一步。
糜芳一定會叛變,這一點已經無法阻止。但劉封可以選擇在他叛變的方式和時間上搶得先機。如果能提前拿到證據,就可以在糜芳打開城門前將其擒拿,然后把江陵牢牢控制在手中。
如果抓不到證據,或者糜芳狗急跳墻提前動手,那就只能硬碰硬了。
劉封睜開眼睛,看著案幾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。
火苗跳動,就像他此刻的內心。
他知道,最黑暗的時刻還沒有到來。呂蒙的大軍正在逼近,糜芳的刀子就藏在笑容背后,而江陵城內的恐慌已經開始蔓延。
但他不能退,也無路可退。
江陵一失,關羽退路被斷,襄陽前線的數萬大軍就會成為孤軍。到那時,不要說北伐中原,就連荊州都保不住。
一切,就看接下來這幾天的博弈了。
劉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了窗戶。
深夜的江陵城一片漆黑,只有遠處的城墻上還有星星點點的火把光芒。更遠的地方,長江在黑暗中奔流,像一條看不見的巨龍,正張開血盆大口,等待獵物自投羅網。
“呂蒙,”劉封低聲說,“這一局,我和你賭了?!?
(第60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