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帝城的清晨,霧氣彌漫。
劉備醒得很早。準確地說,他一夜未眠。侍從端來藥湯,他擺了擺手,示意不喝。
“傳丞相和監國來?!?
侍從領命而去。片刻后,諸葛亮和劉封一前一后走進寢殿。兩人臉色都不太好,顯然也是一夜沒睡。
劉備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:“你們倆的眼睛,比朕這個病人還紅?!?
諸葛亮和劉封對視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
“坐下吧?!眲渲噶酥搁角暗膬蓚€蒲團,“朕還有話要說?!?
兩人依坐下。
劉備靠在軟枕上,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移動,像是在做最后的確認。
“昨夜朕說的話,你們都記住了?”
諸葛亮拱手:“臣銘記于心。”
劉封也拱手:“兒臣不敢或忘?!?
“那就好。”劉備長出一口氣,從枕下摸出一卷帛書,遞給諸葛亮,“這是朕的遺詔。朕去之后,阿斗即位,封兒為監國,亮為丞相,開府治事。軍國大事,先由你二人商議,若有不決,再奏聞阿斗?!?
諸葛亮接過帛書,展開細看。字跡雖然顫抖,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,顯然是反復修改過的。
“陛下――”諸葛亮的聲音有些發哽。
“別哭。”劉備瞪了他一眼,“朕還沒死呢,哭什么哭。”
諸葛亮強忍住眼淚,將帛書小心收好。
劉備又看向劉封:“封兒,你過來?!?
劉封膝行上前,跪在榻邊。
劉備伸出手,顫巍巍地摸了摸他的頭,像小時候那樣。
“朕這一生,有過兩個兒子。一個是阿斗,一個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改口道,“不,阿斗是親生的,你是收養的。可朕待你,從未有過二心?!?
劉封鼻子一酸:“兒臣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!眲鋼u頭,“你不知道朕有多愧疚。當初讓你去上庸,是朕的意思。云長被困,你不救,朕怨過你??珊髞黼尴朊靼琢耍闶掷镏挥腥П?,孟達又不聽調遣,你拿什么救?”
劉封低頭不語。
“可你還是救了?!眲涞穆曇衾飵е湴?,“三千人,你沖進了麥城。你知道朕聽到這個消息時,是什么心情嗎?”
劉封搖頭。
“朕當時想――”劉備閉上眼睛,“朕這個兒子,沒白養?!?
淚水從劉封眼角滑落,滴在劉備枯瘦的手背上。
“別哭?!眲湟布t了眼眶,“你是監國,是大漢的柱石,怎么能哭?”
劉封抹去眼淚,重重叩首:“兒臣不哭?!?
“這就對了?!眲渌砷_手,又看向諸葛亮,“亮,你過來?!?
諸葛亮上前,跪在劉封身側。
劉備一手握住一個人的手,力道比昨夜更緊。
“朕去之后,你二人就是大漢的支柱。亮主內,封主外。一個治國,一個統軍。你二人若同心,大漢必興;若離心,大漢必亡。”
他盯著兩人,一字一頓:“朕不要你們發誓,朕要你們記住――你們的命,已經綁在一起了。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”
諸葛亮和劉封同時叩首。
“臣等謹記?!?
劉備這才松了手,整個人像抽空了所有力氣,軟軟地靠在枕上。
“去吧。叫阿斗來。”
諸葛亮和劉封退出寢殿。廊下,劉禪正站在那里,手足無措。
他只有十七歲,穿著一身素白的袍子,臉色蒼白,眼圈紅腫??吹街T葛亮和劉封,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,卻什么也說不出來。
“殿下。”諸葛亮一拱手,“陛下請您進去?!?
劉禪愣了一下,踉踉蹌蹌沖進寢殿,撲在劉備榻前,放聲大哭。
“父親!父親!”
劉備睜開眼,看著這個哭成淚人的兒子,眼中滿是憐惜和不舍。
“阿斗,別哭了。”
“父親――”劉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“您不能走……您走了,我怎么辦……”
劉備伸手摸了摸他的頭,聲音溫柔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:“你已經是太子了,怎么能說這種話?亮和封兒會輔佐你的。你要聽他們的話,知道嗎?”
劉禪拼命點頭。
“還有――”劉備的聲音驟然嚴肅,“那個叫黃皓的宦官,朕不喜歡。你少跟他來往。”
“兒臣記住了。”
劉備又交代了幾句,終于撐不住了,閉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劉禪被侍從扶了出去。諸葛亮和劉封守在廊下,誰也沒有離開。
日頭從東邊移到西邊,寢殿里始終沒有動靜。
黃昏時分,劉備忽然醒來,精神出奇的好。他讓侍從扶他坐起來,要了一碗粥,喝得干干凈凈。
“叫亮和封兒進來?!?
諸葛亮和劉封再次入殿??吹絼涞木駹顟B,兩人心中都是一沉――這是回光返照。
“亮,朕問你。”劉備的聲音清晰了許多,“你說,大漢還能延續多久?”
諸葛亮沉吟片刻:“只要君臣同心,大漢可延百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