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成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,上官不畏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――不是恐懼,不是后悔,是解脫。
“沈玉的女兒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沈玉生的那個女兒,劉福把她抱走了。”
上官不畏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。
“沈玉的女兒,是劉福的?”
趙成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,孩子不是劉福的,是別人的。”
“誰的?”
“我不知道,沈玉不肯說,劉福也不知道。他以為孩子是他的,所以把孩子抱走了,但孩子不是他的,沈玉死之前跟我說過,孩子不是劉福的。”
上官不畏的手在發抖。
“沈玉告訴你孩子是誰的了嗎?”
“沒有,她說,她死也不會說。”
“那劉福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,他到死都不知道。”
上官不畏轉過身,面對著墻壁。
墻上的青磚冰涼,她把額頭貼上去,讓那股涼意滲進腦子里。
沈玉十四歲的時候被人糟蹋了。
趙成說是劉福,但沈玉說不是。
孩子不是劉福的。
那是誰的?
她想起沈玉的父母。
沈母說,玉兒是被趙成糟蹋的。
她說是趙成。
趙成說是劉福。
沈玉說不是劉福。
三個人,三種說法。
誰在說謊?
上官不畏轉身看著趙成。
“趙成,糟蹋沈玉的人,到底是你還是劉福?”
趙成的臉白了,嘴唇開始哆嗦。
“是……是劉福……”
“你在說謊,沈玉死之前跟你說,孩子不是劉福的,如果糟蹋她的人是劉福,她不會說不是,她一定會說,就是劉福,她說不是,說明那個人不是劉福,是你,對不對?”
趙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,整個人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
“你十四歲的時候,糟蹋了十四歲的沈玉。她懷了孩子,一年后,生了下來。劉福以為孩子是他的,把孩子抱走了。他為什么要抱走孩子?因為他喜歡你?還是因為他以為那是他的種?”
趙成說不出話了。
“趙成,你才是沈玉女兒的親生父親。”
趙成發出一聲低沉的嚎叫,整個人蜷縮成一團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那時候年輕……不懂事……”
“你不懂事?你十四歲就不懂事?你糟蹋了沈玉,讓她懷了孩子,生了孩子。孩子被劉福抱走了,你不知道在哪里。沈玉恨你,恨劉福,恨所有人。她不肯做劉福的妾,劉福惱了,殺了她。你幫劉福綁人,幫劉福埋尸,幫劉福頂罪。你殺了沈玉兩次。一次用你的手,一次用劉福的手。”
趙成哭得說不出話了。
上官不畏站起來,走出大牢。
她站在院子里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沈玉的女兒,是趙成的。
劉福以為孩子是自己的,把孩子抱走了。
沈玉到死都沒有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。
她恨趙成,恨到不愿意讓任何人知道孩子是他的。
但她也沒有讓孩子認劉福做父親。
她寧愿讓孩子做一個沒有父親的人。
上官不畏第二天一早去了沈玉家。
沈母坐在門口曬太陽,頭發全白了,背駝得很厲害,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。
沈父坐在她旁邊,手里拿著一根旱煙桿,煙桿里的煙早就滅了,他還在抽。
上官不畏蹲下來,看著沈母的眼睛。
“大娘,沈玉的女兒,是趙成的,對不對?”
沈母的手抖了一下,笸籮里的綠豆滾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趙成說的。”
沈母的眼淚流了下來,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
“那個畜生,他糟蹋了我女兒,還讓劉福替他背鍋。劉福以為孩子是自己的,把孩子抱走了。玉兒到死都不肯說出真相。她說,她寧愿讓孩子沒有父親,也不讓孩子知道父親是趙成。”
“孩子現在在哪里?”
“在劉福的父母那里,劉福把孩子抱回去,說是他的,他父母不知道真相,一直養著。”
“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“劉小妹,今年八歲了。”
上官不畏站起來。
“大娘,你想見那個孩子嗎?”
沈母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。
“想,但我不敢,我怕她恨我,她奶奶會告訴她,她的母親是誰,但她不會告訴她,她的父親是誰,她奶奶也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孩子愿意見你,你來嗎?”
“來,我爬也要爬來。”
上官不畏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她回到縣衙,走進停尸房。
沈玉的骨頭還擺在木臺上,用白布蓋著。
她掀開白布,看著那些骨頭。
沈玉,你的女兒還活著。
她八歲了,住在劉家村,跟著劉福的父母。
她不知道她的父親是誰,也不知道她的母親是誰。
她只知道,她的母親死了,她的父親也死了。
她是一個孤兒。
你恨趙成,恨到不愿意讓任何人知道他是孩子的父親。
但孩子是無辜的。
她有權知道自己的身世。
上官不畏從袖中取出一塊白色手帕,蓋在沈玉的頭骨上。
“沈玉,我會照顧好你的女兒。”
她轉身走出停尸房。
蕭浮云站在門口,手里拿著一份案卷。
“去劉家村?”
“去劉家村。”
三個人上了馬車,往劉家村走。
劉家村在清河縣東南三十里,是一個很小的村子,只有十幾戶人家。
房子都是土坯房,茅草頂,有些墻已經裂了,用木頭頂著。
劉福的父母住在村子最東邊,一棟比別家稍大的土坯房,門口種著一棵棗樹。
棗樹上結滿了棗子,紅的青的,密密麻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