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在一扇黑漆木門前,門上有一個銅門環,擦得很亮。
蕭浮云下了車,上前敲門。
門開了,一個門房探出頭來。
“少爺?你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,我爹在嗎?”
“在,在書房。”
蕭浮云帶著上官不畏和霍無恙走進去。
院子不大,但很精致。
鋪著青磚,兩邊種著花木,中間有一條碎石小路,彎彎曲曲地通向正堂。
正堂的門敞開著,里面坐著一個人,五十多歲,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,手里拿著一本書,正在看。
他長得很瘦,顴骨很高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
他就是蕭長亭,蕭浮云的父親,翰林院的編修。
看到蕭浮云進來,他放下書,站起來。
“云兒?你怎么回來了?”
“爹,我回來送案卷。”
“什么案卷?”
“刑部的案子,回頭再跟您細說,”蕭浮云側身讓開,“這位是上官不畏,上官青的女兒,這位是霍無恙,將軍府的人。”
蕭長亭的臉色變了。
他看著上官不畏,看了很久。
“上官青的女兒?你長得像你父親。”
上官不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今天她已經流了太多次眼淚了。
“蕭伯伯,您認識我父親?”
“認識,我們是同科進士,一起在翰林院待過三年,他是個好人。”
蕭長亭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穩住情緒。
“云兒,帶你朋友去客房安頓,晚上一起吃飯。”
“好。”
蕭浮云帶著上官不畏和霍無恙穿過院子,走到后院。
后院有一排客房,門都關著。
他推開最里面的一間,里面有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個衣柜。
床上鋪著藍白相間的被褥,桌上放著一盞油燈。
“你就住這里,霍無恙住隔壁。”
上官不畏走進房間,把包袱放在床上。
“謝謝你,蕭文書。”
“不用謝,你先休息,晚上吃飯的時候我來叫你。”
蕭浮云轉身走了。
上官不畏坐在床邊,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。
墻壁是白的,窗戶是紙糊的,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。
她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,是蕭浮云的聲音,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著一個女人,四十多歲,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裳,頭發梳得光溜溜的,插著一支玉簪。
她的臉圓圓的,眼睛彎彎的,看起來很和善。
她是蕭浮云的母親,顧茗。
“云兒,你瘦了。”顧茗拉著蕭浮云的手,左看右看。
“娘,我沒瘦,是衣服穿得厚,顯得瘦。”
“你騙人,你的下巴都尖了,在外面沒吃好吧?你說你,在刑部呆著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清河縣?”
“娘,公務的事不說了,飯我吃了,每天都吃。”
“你帶回來的那兩個朋友,是什么人?”
“上官不畏,上官青的女兒,霍無恙,將軍府的人。”
顧茗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“上官青的女兒?就是那個被冤枉的上官青?”
“對。朝廷已經給他平反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,也對,你爹也跟著調回來了,”顧茗松開蕭浮云的手,“我去讓廚房多準備幾個菜,人家第一次來家里,不能怠慢了。”
顧茗走了。
蕭浮云站在院子里,看著她的背影。
風吹過來,吹動竹子的葉子,沙沙作響。
上官不畏關上窗戶,回到床邊坐下。
蕭浮云的家很溫暖。
有父母,有兄弟,有姐妹。
有人等他回來,有人給他做飯,有人關心他瘦了還是胖了。
她的家在哪里?
父親的老宅被寧王占了,母親種的槐樹還在,但房子已經空了。
她沒有家人了。
一個都沒有。
她趴在床上,把臉埋進被褥里。
被褥是棉的,軟軟的,有一股皂角的味道。
她沒有哭。
她只是趴著,一動不動。
晚飯是在蕭家的正堂里吃的。
一張方桌,七把椅子,蕭長亭坐在主位上,顧茗坐在他旁邊。
蕭浮云坐在父親對面,上官不畏坐在他旁邊,霍無恙坐在蕭浮云旁邊。
桌上擺了八個菜,一條清蒸鱸魚,一碗紅燒肉,一盤糖醋排骨,一盤炒青菜,一碗雞蛋羹,一碟花生米,一碟醬牛肉,一碗豆腐湯。
菜比平時多,因為來了客人。
蕭長亭說,上官不畏是故人之女,不能怠慢。
魚是清蒸的,上面撒了蔥絲和姜絲,淋了熱油,滋滋地響。
紅燒肉切得方方正正,肥瘦相間,皮是醬紅色的,亮晶晶的。
糖醋排骨炸得金黃,裹著糖醋汁,酸甜的味道飄滿了整個正堂。
蕭長亭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肉,放在上官不畏碗里。
“上官姑娘,你父親在世的時候,最喜歡吃魚。他說,魚有骨頭,吃起來費勁,但越費勁越香。”
上官不畏看著碗里的那塊魚肉,魚肉很白,冒著熱氣。
她拿起筷子,夾起來,咬了一口。
魚肉很嫩,入口即化,有一股淡淡的蔥姜味。
她嚼著魚肉,眼眶紅了。
“蕭伯伯,您和我父親是同科進士?”
“對。那一年是貞觀十五年,春闈,我們住在同一間客棧,隔壁房間。你父親比我小兩歲,但比我早中舉。他文章寫得好,考官看了他的卷子,說十年之內必成大器。”
蕭長亭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后來他進了大理寺,我進了翰林院。我們住在同一條巷子里,他住巷頭,我住巷尾。每天上朝,我們都是一起走。他騎著馬,我坐著轎。他說騎馬快,我說坐轎穩。爭了好幾年,誰也沒說服誰。”
蕭長亭笑了,笑得很苦澀。
“他是個好人,不該死。”
上官不畏放下筷子,看著蕭長亭。
“蕭伯伯,我父親出事后,您也被貶了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