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擎是半夜爬回營地的。
當時守夜的陳大牛最先聽見聲響――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,很輕,很慢,但持續不斷,從營地西側的密林深處傳來。陳大牛立刻握緊柴刀,示意旁邊打盹的石頭別出聲。兩個孩子趴在火堆后的陰影里,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月光很暗,被樹冠遮得只剩些支離破碎的光斑。但陳大牛還是看清了,一個人影從樹林里爬出來,不,是拖著身子往前挪。每挪一步,身下的落葉就多一道濕漉漉的暗痕――是血。
“陸大哥!”陳大牛失聲叫出來,沖過去扶起那人。
確實是陸擎。但他已經沒人樣了。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,骨頭白森森地露在外面,被血和泥糊成一團。臉上、身上添了七八道新傷,最深的在右腿上,從大腿根一直劃到膝蓋,皮肉外翻,能看見里面的筋腱。他手里還握著彎刀,但刀身上全是崩口,刀刃卷了好幾處,顯然經歷過一場惡戰。
“別……別聲張……”陸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,每說一個字都帶出血沫,“后面……有人追……”
陳大牛臉色大變,立刻和石頭一起將陸擎拖到火堆旁。林見鹿和秀娘也驚醒了,看見陸擎的慘狀,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按住他。”林見鹿咬牙,從懷里掏出最后一點金瘡藥,又讓陳大牛燒了鍋開水。她撕開陸擎左肩的衣襟,看清傷口,心沉了下去。
傷口感染了。皮肉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,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流膿,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腐臭味――是腐心草的味道。陸擎不只是受傷,還中了毒。
“追兵離這兒多遠?”她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問。
“大概……三里。”陸擎艱難地說,“黑蝎幫的人……還有官兵……五十多人……帶隊的是……毒蛇老七……”
毒蛇老七親自帶人追來了。五十多人,對付他們這老弱病殘四十來個,綽綽有余。
“你怎么逃出來的?”陳大牛問。
“殺了……七個……搶了匹馬……”陸擎咳嗽,咳出血塊,“馬中箭死了……我鉆林子……甩掉一段……但他們有獵狗……跟得上……”
獵狗。難怪能追進深山。
“得立刻走。”林見鹿包扎完最后一道傷口,起身看向眾人,“這里不能待了。收拾東西,馬上轉移。”
“可陸大哥這樣……”秀娘看著昏迷過去的陸擎,憂心忡忡。
“抬著走。”林見鹿斬釘截鐵,“陳大牛,你和石頭、平安幾個力氣大的,做個簡易擔架。秀娘,你帶著孩子們收拾干糧和水。丫丫、小栓子,把火滅了,灰埋了,別留痕跡。”
眾人立刻動起來。孩子們很聽話,大的幫小的,很快將營地收拾干凈。陳大牛和石頭砍了兩根結實的樹枝,用衣服和藤蔓編成擔架,將陸擎抬上去。林見鹿從懷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瘡藥,全灑在陸擎的傷口上,又撕下衣襟,蘸了燒酒,擦拭他臉上、身上的其他傷口。
“往哪兒走?”陳大牛問。
林見鹿看向南方。白憐生的地圖標注,往南再走三十里,有個廢棄的山神廟,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。但三十里路,以他們現在的速度,至少要走到天亮。而追兵離他們只有三里。
“分兩路。”她做出決定,“陳大牛,你帶著大部分人,抬著陸大哥往南走,去山神廟。我和石頭、平安,留下斷后,拖延時間。”
“不行!”秀娘急道,“你傷還沒好,怎么能斷后?”
“我對山林熟,知道怎么設陷阱拖延他們。”林見鹿看著陳大牛,“你認識去山神廟的路嗎?”
“認識,白先生的地圖我記在心里了。”陳大牛用力點頭。
“那就這么定了。你們先走,我們斷后,天亮前在山神廟匯合。”林見鹿從懷里掏出那幾瓶藥,分給陳大牛和秀娘,“金瘡藥省著用,解毒丸留著救命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們天亮沒到,你們就別等了,繼續往南走,進更深的山。”
“林姐姐……”丫丫哭了,小栓子也紅了眼眶。
“別哭。”林見鹿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,“姐姐會回來的。你們要聽話,好好活下去。”
她看向石頭和平安:“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兩個孩子挺起胸膛。
“好,跟我來。”
林見鹿帶著石頭和平安,鉆進營地西側的密林。陳大牛和秀娘則帶著大部隊,抬著陸擎,朝南邊撤離。月光下,兩支隊伍背道而馳,像兩條分岔的溪流,流向未知的命運。
林見鹿選的這片林子很密,樹木高大,藤蔓縱橫,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幾乎不發出聲音。她在林子邊緣停下,示意石頭和平安蹲下。
“聽著,我們要在這里設陷阱,拖延追兵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石頭,你去左邊,把那些枯枝堆在必經之路上,要堆得看起來自然,但一踩就塌。平安,你去右邊,找些尖銳的石塊,埋在這條小徑的落葉下,尖頭朝上。記住,做完了立刻回來,別留腳印。”
“嗯!”兩個孩子分頭行動。
林見鹿自己則走到林子深處,找到一棵歪脖子老樹。她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,倒出些白色粉末,撒在樹下。那是白憐生給的“七日醉”,混了石灰粉,撒在落葉上,一旦踩中揚起粉塵,吸入就會四肢無力。雖然不致命,但能拖延時間。
她又從腰間解下幾根細線――是從衣服上抽出來的棉線,浸了樹膠,韌性強,幾乎看不見。她在小徑兩側的樹上系好,線離地一尺高,正好絆馬腿。又在線后撒了把鐵蒺藜――是從陸擎身上找到的,漠北騎兵常用的小玩意兒,四個尖刺,怎么扔都有一個尖朝上,專扎馬蹄和人腳。
做完這些,她退到林子深處,和石頭、平安匯合。三人趴在一處灌木叢后,屏息等待。
約莫一炷香后,遠處傳來狗吠聲。
來了。
火把的光亮在樹林間晃動,人影幢幢。林見鹿瞇眼數了數,至少有三十人,都提著刀,牽著五六條獵狗。為首的正是毒蛇老七,他騎在馬上,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“頭兒,血跡到這兒就沒了。”一個手下報告。
“搜!”毒蛇老七喝道,“他們帶著傷員,走不快,肯定在附近!”
獵狗在林子邊緣打轉,發出興奮的低吼。其中一條忽然朝林見鹿他們藏身的方向沖來,但剛沖幾步,踩中了石頭埋的尖石,慘叫一聲,跛著腳退了回去。
“有陷阱!”手下驚呼。
毒蛇老七冷笑:“雕蟲小技。弓箭手,放箭,把林子給我掃一遍!”
七八個弓箭手上前,張弓搭箭,朝林子深處亂射。箭矢嗖嗖破空,釘在樹干上,枝葉紛飛。一支箭擦著林見鹿的頭頂飛過,釘在她身后的樹上,箭尾嗡嗡直顫。
“別動。”她按住想躲閃的石頭和平安。
箭雨停了。毒蛇老七揮手,幾個手下提著刀,小心翼翼走進林子。他們走得很慢,用刀撥開落葉,試探著前進。但落葉太厚,還是有人踩中了尖石,慘叫著倒地。
“媽的!”毒蛇老七怒罵,親自下馬,提刀走進林子,“一群廢物,讓開!”
他顯然有經驗,走得極小心,每一步都試探半天。但再小心,也防不住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絆馬索。走到歪脖子老樹下時,他腳下一絆,一個踉蹌,手下意識扶住樹干――
白色粉塵揚起。
毒蛇老七反應極快,立刻閉氣后退,但已經吸入了少許。他臉色一變,感覺四肢開始發軟,握刀的手都在抖。
“是迷藥!屏住呼吸!”他吼道,但已經晚了,幾個離得近的手下也吸入了粉塵,接二連三軟倒在地。
毒蛇老七咬牙,從懷里掏出個小瓶,倒出顆紅色藥丸吞下。藥丸下肚,他臉上的青黑退了些,握刀的手重新穩定。他盯著林子深處,眼神陰狠:
“林見鹿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出來吧,我們談談。只要你交出那些孩子,還有你爹留下的東西,我饒你不死。”
林見鹿沒吭聲。她知道這是陷阱。毒蛇老七這種人,說饒你不死,下一刻就會砍下你的頭。
“不出來?”毒蛇老七冷笑,揮手,“放火!把這林子給我燒了!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時候!”
手下立刻拿出火折子,點燃枯枝落葉。秋日天干物燥,火勢迅速蔓延,濃煙滾滾。林見鹿心頭一沉――她沒想到對方這么狠,為了逼他們出來,不惜放火燒山。
“走!”她拉起石頭和平安,往林子深處退。
但火勢蔓延太快,很快就將他們包圍。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,熱浪烤得皮膚生疼。石頭和平安被嗆得直咳嗽,眼淚直流。
“趴下!”林見鹿將兩個孩子按倒在地,自己也趴下,用濕布捂住口鼻。但火越來越近,已經能聽見樹木燃燒的噼啪聲,感受到灼人的熱浪。
要死在這兒了嗎?
她不甘心。爹娘的仇還沒報,阿弟的仇還沒報,這些孩子還沒救出去,陸擎生死未卜……
就在這時,一陣奇異的哨聲忽然響起。
很尖銳,很刺耳,像用鐵片刮玻璃。哨聲一起,林子外的獵狗忽然集體狂吠,接著是慘叫聲――那些獵狗像是瘋了一樣,掉頭撲向自己的主人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毒蛇老七驚怒交加,揮刀砍翻撲來的獵狗,但更多的狗撲上來,見人就咬。手下們亂成一團,有的被狗咬住喉嚨,有的被撲倒在地,慘叫聲、狗吠聲、怒罵聲響成一片。
火勢也在此時忽然轉向――不是被風吹的,是某種無形的力量引導著,火焰像有生命般,繞開了林見鹿他們藏身的位置,轉而撲向毒蛇老七那邊。
“妖術!”有手下崩潰大喊,轉身就跑。
毒蛇老七也慌了。他砍翻最后一條撲來的獵狗,看著詭異轉向的火焰,又看看那些發瘋的手下,終于一咬牙:“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