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帶著剩下的人,狼狽退出林子。火還在燒,但已經沒了剛才的兇猛,反而開始漸漸熄滅,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制住了。
林見鹿趴在地上,直到外面的動靜徹底消失,才敢抬頭。火已經滅了,只剩些余燼在冒煙。濃煙散開,月光重新照進林子。
一個人影站在林子邊緣,背對著月光,看不清臉,只能看出是個瘦高的男人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,手里提著個藥箱。他正彎腰檢查地上的獵狗尸體,動作不緊不慢,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“出來吧,火滅了。”男人開口,聲音很溫和,帶著點書卷氣,和剛才那陣詭異的哨聲截然不同。
林見鹿握緊銀針,沒動。
男人直起身,轉頭看向她藏身的方向。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――很年輕,最多二十五六,面容清秀,皮膚白皙,像個體弱的書生。但他那雙眼睛,很亮,很冷,像冬夜的寒星,看人時微微瞇著,帶著種審視的意味。
“林姑娘,不必緊張。”男人笑了笑,笑容溫和,但眼底沒溫度,“是白憐生讓我來的。他說你可能會需要幫忙。”
白憐生?林見鹿心頭一動,但還是沒放松警惕:“你怎么證明?”
男人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,扔過來。林見鹿接住,打開,里面是半塊玉佩――羊脂白玉,雕成海棠花的形狀,花心一點朱紅。是她爹的隨身玉佩,另一塊在她娘那兒,是定情信物。這半塊,應該是白憐生從她爹遺物里找到的。
“白先生說你認得這個。”男人道。
林見鹿握緊玉佩,喉頭哽咽。她終于從灌木叢后走出,石頭和平安也跟著出來。兩個孩子好奇地看著那個男人,又害怕地往林見鹿身后縮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在下姓白,白憐生的徒弟,江湖人送綽號‘毒秀才’。”男人抱拳,語氣謙和,但眼神銳利,“真名不便透露,林姑娘叫我秀才就行。”
毒秀才。林見鹿聽過這個名號――是江湖上近幾年聲名鵲起的用毒高手,亦正亦邪,行事詭秘,但醫術據說很高明,尤其擅長解毒。
“白先生呢?”她問。
“師父已經離開南埠城,進山了。”秀才道,“他算到你們會有此劫,讓我來接應。但看來我來晚了一步,讓姑娘受驚了。”
“不晚,剛剛好。”林見鹿看向那些獵狗的尸體,“剛才是你……”
“一點小手段。”秀才輕描淡寫,“用特制的哨音刺激獵狗的聽覺,讓它們發狂。再用些引火的藥粉,讓火焰轉向。雕蟲小技,不足掛齒。”
他說得輕松,但林見鹿知道,這絕不是什么“雕蟲小技”。能同時控制那么多獵狗,還能操控火焰走向,這人的用毒和用藥手段,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
“毒蛇老七他們……”
“暫時退了,但很快會回來。”秀才看向南方,“你們的大部隊往山神廟去了吧?我來的路上看見了痕跡。得盡快追上他們,這里不安全。”
“陸大哥傷得很重,需要立刻救治。”林見鹿道。
“我知道,所以師父讓我帶了藥。”秀才拍拍藥箱,“但這里不是治傷的地方。先離開,到安全的地方再說。”
三人不再耽擱,立刻動身往南追。秀才對山路極熟,走起來如履平地。林見鹿和兩個孩子跟得很吃力,但不敢停。路上,秀才簡單說了情況。
白憐生離開南埠城后,直接進了山,在深山里有個隱秘的落腳點。他料到黑蝎幫不會善罷甘休,一定會進山搜捕,所以派秀才來接應。秀才一路追蹤痕跡,正好趕上毒蛇老七放火。
“那些孩子身上的符文,師父看過了。”秀才忽然道,“很麻煩。那不是普通的鎖魂印,里面混了腐心草的粉末,烙的時候一起燙進皮肉里。腐心草的毒性會慢慢滲入骨髓,三個月后,毒性發作,人會從內往外潰爛,死狀極慘。”
林見鹿心臟一沉:“有救嗎?”
“有,但很難。”秀才看了她一眼,“需要用到幾味罕見的藥材,其中一味‘斷腸草’只有苗疆有,而且必須在月圓之夜采摘,否則無效。另一味‘鬼面蕈’長在火山口,有劇毒,處理不好會先毒死自己。還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需要一味藥引――下咒之人的心頭血。只有用施咒者的血做引,才能徹底化解符文里的咒力。”
下咒之人的心頭血。那就是晉王,或者晉王手下那個施咒的法師。
“也就是說,要徹底救這些孩子,必須抓到施咒的人?”林見鹿問。
“或者殺了,取心頭的活血。”秀才語氣平靜,像在說殺雞取血,“但晉王身邊護衛森嚴,那個法師更是行蹤詭秘,不好抓。”
“再難也得做。”林見鹿咬牙。
秀才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什么。
天亮時,他們終于追上了大部隊。陳大牛和秀娘正焦急地等在一條溪流邊,看見林見鹿回來,都松了口氣。陸擎還在昏迷,但呼吸平穩了些。
秀才檢查了陸擎的傷勢,眉頭微皺:“傷口感染,還中了腐心草的毒。能撐到現在,是條硬漢。”他打開藥箱,取出幾樣藥材,又讓陳大牛生火燒水。
“腐心草的毒,七日醉可解。”秀才一邊配藥一邊說,“但傷口感染,需要清創。會很疼,你們按住他。”
林見鹿、陳大牛、石頭一起按住陸擎。秀才用燒酒洗了手,又用燒紅的匕首,一點點刮去陸擎傷口上腐爛的皮肉。每刮一下,陸擎就渾身一顫,但咬著牙,沒醒。刮完腐肉,秀才撒上特制的藥粉,又用燒過的針線,將傷口縫合。
整個過程,林見鹿看得心驚肉跳。秀才的手法很嫻熟,但也很狠,下手毫不留情,仿佛在處理的不是人,而是一件需要修理的器物。
縫完最后一針,秀才洗了手,又從藥箱里拿出個瓷瓶,倒出一顆黑色藥丸,塞進陸擎嘴里:“這是解毒丸,能壓制腐心草的毒性。但他失血過多,能不能挺過來,看造化。”
“多謝。”林見鹿鄭重道謝。
“不必,受師父所托罷了。”秀才擺擺手,又看向那些孩子,“他們身上的符文,我也看看。”
孩子們有些害怕,往后縮。林見鹿安撫他們:“讓這位哥哥看看,他能救你們。”
石頭第一個伸出胳膊。秀才仔細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符文,又聞了聞,眉頭越皺越緊:“果然是混了腐心草粉末。這手法很老道,是行家做的。”
他又看了平安、狗蛋和其他幾個孩子,最后得出結論:“三十個孩子,分三類。‘藥引’十個,‘毒人’十個,‘力士’十個。但不管是哪類,符文里都混了腐心草。下咒的人,是想要他們的命,也在警告想救他們的人――這符文,碰不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陳大牛問。
“意思是,如果有人試圖強行破除符文,腐心草的毒性就會立刻爆發,中毒者會在一個時辰內內臟潰爛而死。”秀才看向林見鹿,“所以,在找到解藥和藥引之前,你們不能碰這些符文,更不能試圖用銀針刺穴去解。那會害死他們。”
林見鹿后背發涼。她之前確實想過用《天乙針訣》里的“破印”之法,嘗試解除符文。幸虧還沒動手,否則……
“那我們現在能做什么?”她問。
“按時喂他們吃這個。”秀才從藥箱里拿出一個大瓷瓶,倒出幾十顆紅色藥丸,“這是我特制的壓制藥,能暫時壓制腐心草的毒性,讓他們不那么痛苦。但治標不治本,藥效只有一個月。一個月后,如果還沒找到解藥,他們還是會毒發。”
“一個月……”林見鹿握緊拳頭。一個月時間,要找到斷腸草、鬼面蕈,還要抓到施咒者取心頭血。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“師父已經在找斷腸草了。”秀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苗疆那邊,他有熟人。鬼面蕈比較麻煩,長在東南沿海的火山島上,那里是海盜的地盤,不好進。至于施咒者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我有些線索。那個法師,可能和苗疆一個消失多年的巫蠱世家有關。我會去查。”
“你要走?”林見鹿問。
“嗯,這里交給你們了。”秀才收拾藥箱,“山神廟還算安全,但也不是長久之計。毒蛇老七這次吃了虧,下次會帶更多人來。你們得盡快轉移,往更深的山里走。我會留下記號,等找到解藥,會回來找你們。”
“多謝。”林見鹿再次道謝。
“不必。”秀才背上藥箱,走到溪邊洗了洗手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,“林姑娘,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你爹的死,沒那么簡單。”秀才緩緩道,“我師父查了三個月,發現晉王背后,還有人。那人身份極高,手段極狠,你爹是因為發現了那人的秘密,才被滅口的。你要報仇,不止要對付晉王,還要對付那人。但那人……你惹不起。”
“是誰?”
秀才搖頭:“師父沒說,只讓我轉告你,時機未到,知道太多,反而危險。你只要記住,活下去,保護好這些孩子,等時機到了,自然有人會來找你。”
說完,他轉身,幾個起落,就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山林里,快得像一道青煙。
林見鹿站在原地,久久不語。爹的死,背后還有人。那人身份極高,手段極狠。是誰?是朝中哪位權貴?還是……宮里的人?
“林姐姐,”陳大牛小聲問,“我們現在怎么辦?”
林見鹿回過神,看向這群傷痕累累但眼神堅定的人,深吸一口氣:
“進山,找地方安頓下來。然后……等。”
等解藥,等時機,等一個能揭開所有秘密、讓所有仇人付出代價的機會。
在那之前,他們得活著。
好好活著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