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深山到南埠城,平時要走三天。林見鹿和毒蛇老七只用了兩天一夜。
他們沒走官道,專挑山林野徑,餓了啃幾口干糧,渴了喝山泉水,累了就靠在樹根下打個盹,醒來繼續(xù)趕路。毒蛇老七對南郊的地形熟得像是自家后院,哪條小路有暗哨,哪處山坳能藏身,他都一清二楚。一路上躲過了三波黑蝎幫的巡邏,還順手解決了一個落單的暗樁――毒蛇老七用匕首割了那人喉嚨,動作干凈利落,像宰雞。
“這種人留著也是禍害。”他將尸體拖進草叢,擦了擦匕首上的血,“晉王給他們下了鎖魂印,就算不殺,他們也是行尸走肉,遲早變成那種怪物。”
林見鹿沒說話。她看著那具還在抽搐的尸體,看著從脖頸汩汩涌出的血,胃里一陣翻騰。但很快,那種翻騰就被壓了下去,變成一種冰冷的麻木。這一路,她見過太多死人,也殺過人。從義仁堂的大小姐,到如今手染鮮血的亡命徒,不過三個月。
“還有多遠?”她問。
“翻過前面那座山,就能看見碼頭了。”毒蛇老七指著東邊,“但碼頭現在是晉王的地盤,守衛(wèi)比之前嚴了三倍。尤其是西三倉――鬼面號燒了之后,他新調了艘船來,叫‘黑蛟號’,比鬼面號更大,能裝五百人。這艘船明天一早就要啟航,目的地是東海的那個島,運送一批新的‘藥人’。”
“藥人從哪兒來?”
“從各地抓的,還有從晉王府地牢里挑的。我逃出來前聽說,這次要運三百人,其中一百個是孩子,最小的才三歲。”毒蛇老七獨眼里閃過一絲不忍,“晉王說,用孩童的心頭血煉出的長生丹,效果最好。”
三歲的孩子。林見鹿想起平安,想起狗蛋,想起破廟里那些昏睡不醒的孩子。她握緊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,疼,但能讓她保持清醒。
“船什么時候到?”
“子時,準時靠泊西三倉。裝貨一個時辰,卯時啟航。”毒蛇老七看了眼天色,“現在是酉時,我們還有三個時辰準備。”
“西三倉的守衛(wèi)布防,你清楚嗎?”
“清楚。明哨二十人,暗哨十個,還有巡邏隊三隊,每隊五人。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人,”毒蛇老七壓低聲音,“是那些‘活傀’。晉王從黑風谷調了三十個活傀過來,藏在西三倉的貨堆里。這些活傀不怕疼,不怕死,只聽晉王的命令。一旦出事,他們會第一時間放火,把整艘船連同‘貨’一起燒掉,毀尸滅跡。”
三十個活傀。刀槍不入,會用毒,還會放火。難怪晉王敢這么明目張膽地在碼頭運“藥人”,他有恃無恐。
“有辦法對付活傀嗎?”
“有,但很險。”毒蛇老七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,“這是我從黑風谷帶出來的,里面是還魂草的汁液混了我的血。活傀胸口有鎖魂印,用這個涂在印上,能讓活傀暫時失去行動能力,但最多一盞茶時間。而且,得近身,把汁液準確涂在印上才行。”
一盞茶時間。三十個活傀,就算每個只用十息,也至少需要五盞茶的時間。但他們只有兩個人。
“不夠。”林見鹿搖頭。
“所以我們得用計。”毒蛇老七咧嘴,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,“放火。”
“放火?”
“對。西三倉的倉庫里堆滿了硫磺、硝石、桐油,是晉王備著煉制瘟神散的原料。我們只要在子時之前,潛入倉庫,把這些東西點燃,整個碼頭都會變成火海。到時候守衛(wèi)和活傀肯定先救火,顧不上船。我們就趁亂上船,救出‘藥人’,搶了船,開走。”
“可火勢一旦失控,會燒到無辜的人,還會暴露我們的位置。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毒蛇老七獨眼里閃過狠厲,“碼頭上的,沒幾個無辜的。不是黑蝎幫的走狗,就是晉王的爪牙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火一起,晉王肯定會派人來救,到時候城里空虛,你那陸大哥就能趁機帶人進城,直搗晉王府。這叫調虎離山,聲東擊西。”
林見鹿沉默。這計策太險,一旦失敗,不僅救不出“藥人”,還會把自己搭進去。而且放火這種事,傷及無辜,和她從小受的教導背道而馳。可眼下,沒有更好的辦法了。
“你有幾成把握?”她問。
“三成。”毒蛇老七很坦白,“但三成夠了。總比等死強。”
三成。林見鹿深吸一口氣,看向東邊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遠處碼頭的燈火陸續(xù)亮起,在暮色里像一片倒懸的星河。那里有三百個即將被運走煉藥的人,其中一百個是孩子。而她身后,破廟里還有三十個中了噬心蠱的孩子,等著她還魂草救命。
“干。”她吐出這個字,聲音嘶啞,但很堅定。
兩人摸黑下了山,在碼頭外圍的一處廢棄漁棚里暫時藏身。漁棚很破,四面漏風,空氣里彌漫著魚腥和腐臭味。毒蛇老七從角落里翻出個破木箱,打開,里面是兩套黑蝎幫的衣服,還有兩把短刀,幾包迷藥,一捆火折子。
“換上衣服,扮成黑蝎幫的人混進去。”毒蛇老七遞給她一套衣服,“你臉上的傷,用這個抹抹,看起來像燒傷留下的疤,不會惹人懷疑。”
林見鹿接過衣服,是粗布的短打,又臟又臭,但她沒猶豫,背過身換上。衣服很寬大,她用布條在腰間纏了幾圈,勉強合身。又用毒蛇老七給的藥膏抹在臉上,藥膏是黑色的,帶著刺鼻的辛辣味,抹上去后,臉上潰爛的傷疤看起來更像被火燒過的痕跡。
毒蛇老七也換了衣服,又用布條將左眼蒙上,看起來更像個兇悍的江湖人。“記住,進去后少說話,跟緊我。有人問,就說我們是丁老七的手下,奉令來檢查倉庫的。丁老七是黑蝎幫的二當家,雖然我叛逃了,但下面的人還不知道,這身份還能用一陣。”
“要是被認出來呢?”
“那就殺。”毒蛇老七拔出短刀,在手里掂了掂,“動作要快,別讓人喊出聲。”
兩人收拾妥當,趁著夜色朝碼頭摸去。碼頭的守衛(wèi)果然森嚴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還有巡邏隊提著燈籠來回巡視。但毒蛇老七對這里太熟了,總能找到守衛(wèi)視線的死角,像兩條影子般在木箱、貨堆、船只的陰影里穿行。
西三倉的倉庫是座巨大的磚石建筑,墻很高,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,門口站著四個守衛(wèi),都提著刀,神情警惕。毒蛇老七示意林見鹿躲在一堆木箱后,自己大搖大擺地走過去。
“干什么的?”守衛(wèi)喝問。
“丁老七的人,奉令來檢查倉庫。”毒蛇老七亮出一塊鐵牌――是黑蝎幫的腰牌,他叛逃時沒交回去。
守衛(wèi)接過鐵牌,對著燈籠看了看,又打量毒蛇老七:“丁老七?他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死了,是奉王爺密令辦事去了。”毒蛇老七打斷他,語氣不善,“怎么,王爺的事,也要跟你交代?”
守衛(wèi)被唬住了,連忙賠笑:“不敢不敢。只是倉庫重地,沒有王爺的手令,誰也不能進。您看……”
“手令我有,但只能給守倉庫的劉把頭看。”毒蛇老七指了指鐵門,“開門,耽誤了王爺的事,你擔待不起。”
守衛(wèi)猶豫了一下,還是轉身敲了敲門。門上的小窗打開,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:“什么事?”
“丁老七的人,說奉王爺密令,要檢查倉庫。”
劉把頭瞇眼打量毒蛇老七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見鹿,忽然笑了:“丁老七?他不是叛逃了嗎?王爺正到處抓他呢。你們兩個,怕是來送死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