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南埠城南郊到晉王府,平時騎馬要一個時辰。陸擎和林見鹿只用了半個時辰。
他們沒騎馬,是跑的――陸擎在前,林見鹿在后,陳大牛、石頭、平安、狗蛋、秀娘、丫丫、小栓子、老秦頭,還有毒蛇老七那幾個僥幸活下來的手下,一共十八個人,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像一群沉默的狼,貼著城墻根,鉆過那些只有老秦頭才知道的狗洞和塌陷,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城。
城里的混亂還沒平息。碼頭的火還在燒,雖然火勢小了些,但濃煙遮天蔽日,將整個南埠城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霧里。街上到處是救火歸來、滿身煙灰的兵丁,還有趁亂搶劫的地痞,哭喊逃命的百姓。混亂,是潛入最好的掩護。
晉王府在城南,離碼頭不遠,是座占了半條街的深宅大院。朱漆大門緊閉,門前兩座石獅在晨光里猙獰如鬼。門楣上掛著“晉王府”三個金漆大字,在濃煙里若隱若現,像嘲諷,也像墓碑。
“怎么進去?”陳大牛小聲問。少年臉上還帶著燒傷的疤痕,但眼神很亮,攥著柴刀的手很穩。
“走側門。”毒蛇老七的一個手下――他叫阿虎,是個精瘦的漢子,左臉有道刀疤,從左額劃到右腮,說話時疤痕會抽動,像條蜇伏的蜈蚣,“我以前在王府當過護衛,知道西邊有個小門,平時只有送菜的和倒夜香的走。守衛不多,四個,輪班,子時換崗,有半刻鐘的空檔。”
“現在什么時辰了?”陸擎問。
“卯時一刻,離換崗還有兩刻鐘。”阿虎看了眼天色,“我們可以等,但時間不多。天亮后,碼頭的火一滅,晉王肯定會回府,到時候守衛就嚴了。”
“不等了,現在進。”陸擎果斷道,“阿虎,你帶路。其他人,兩人一組,跟緊。進去后,老秦頭帶秀娘、丫丫、小栓子去廚房,放火,制造混亂。陳大牛、石頭、平安、狗蛋,跟我去玄機閣。林姑娘,你――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玄機閣。”林見鹿打斷他,“《天乙針訣》的下冊,還有瘟神散的解藥配方,我必須找到。”
陸擎沉默片刻,點頭:“好。但記住,一旦出事,你先走,別管我。”
“嗯。”
眾人不再多說,跟著阿虎繞到西側院墻。墻很高,至少兩人半,但墻角有棵老槐樹,枝繁葉茂,正好伸進院里。阿虎像只猴子般爬上樹,從樹上跳到墻頭,又扔下繩子。眾人一個接一個爬上去,跳進院子。
院子不大,堆著些破爛的家具和木柴,像個廢料場。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,混著藥草焚燒后的焦苦,和瘟疫巷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“這邊。”阿虎壓低聲音,領著眾人穿過廢料場,鉆進一條狹窄的夾道。夾道兩邊是高墻,墻上爬滿枯藤,地上積著污水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走了約莫百步,前方出現一道小門,門虛掩著,門口果然站著兩個守衛,正靠在門框上打盹。
阿虎做了個手勢,示意眾人別動,自己悄無聲息地摸過去,左右開弓,兩記手刀砍在守衛后頸。守衛悶哼一聲,軟軟倒地。阿虎從他們身上摸出鑰匙,打開小門。
門后是條更窄的通道,黑黢黢的,只有盡頭透出一點微光。通道兩邊的墻壁上,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油燈,但燈油已經干了,燈芯燒成了焦炭。空氣里的腐臭味更濃了,還混著一股甜膩的血腥氣。
“這是……通往地牢的通道。”阿虎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以前送飯時走過,里面關的都是……藥人。”
藥人。林見鹿心臟一緊,握緊了手中的銀針。她看向通道深處,那里隱約能聽見低低的**,像受傷的野獸,又像瀕死的人。
“先去玄機閣。”陸擎沉聲道,“找到東西,再救人。”
眾人點頭,繼續往里走。通道很長,越往里越黑,也越冷。墻壁上開始出現水珠,順著石縫往下淌,滴在地上,發出單調的嘀嗒聲。兩邊的墻壁上,漸漸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符號,用暗紅色的顏料畫成,歪歪扭扭,像是某種符文,也像詛咒。
是鎖魂印的變種。和孩子們手臂上的一模一樣,但更大,更復雜,幾乎布滿了整面墻。
“這些符文……是活的。”石頭忽然小聲說,他指著墻壁上一處符文,那符文在微弱的光線下,竟在微微蠕動,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符號里爬行。
是蠱蟲。有人用活蠱畫了這些符文,讓它們附著在墻壁上,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。一旦有人靠近,蠱蟲就會蘇醒,攻擊活物。
“別碰墻。”林見鹿低喝,“這些蠱蟲能鉆入皮膚,控制神智。大家貼著中間走,別碰兩邊。”
眾人立刻收緊隊伍,在通道中間排成一條線,小心翼翼地往前走。但即便如此,還是有蠱蟲從墻壁上掉落,像下雨一樣,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陳大牛揮動柴刀,砍掉幾只,但更多的蠱蟲涌來,密密麻麻,像黑色的潮水。
“用火!”老秦頭忽然在地上寫道,他從懷里掏出個火折子,吹亮,扔向蠱蟲堆。火焰遇到蠱蟲,立刻發出噼啪的爆裂聲,蠱蟲紛紛被燒成焦炭,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。但火勢很快被墻壁上的水珠澆滅,更多的蠱蟲又從墻壁里鉆出來。
“沖過去!”陸擎吼道,率先向前沖。眾人緊跟其后,一邊揮舞武器砍殺蠱蟲,一邊拼命往前跑。通道不長,但感覺像是跑了一輩子。終于,前方出現一道鐵門,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。
“鑰匙!”陸擎看向阿虎。
阿虎搖頭:“這是玄機閣的門,鑰匙只有晉王和那個黑袍老道有。我打不開。”
“那就砸開!”陳大牛舉起柴刀,狠狠劈在鎖上。鎖很結實,只崩出幾顆火星。石頭、平安、狗蛋也上來幫忙,用木棍、石頭猛砸,但鎖紋絲不動。
“讓我試試。”林見鹿走上前,從懷里掏出那塊玄機宮的玉佩,和那塊晉王的鐵牌。玉佩和鐵牌一靠近鎖孔,就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,接著,鎖孔里傳來咔噠一聲輕響,銅鎖自動彈開了。
“開了!”陳大牛驚喜道。
陸擎推開鐵門,門后是個巨大的圓形空間,至少有十丈寬,穹頂很高,上面畫著星圖,星辰用夜明珠鑲嵌,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。空間正中,立著一座三層的木架,架子上擺滿了書卷、竹簡、陶罐、玉瓶,密密麻麻,至少有上千件。
是玄機閣。玄機子畢生收集的天下奇書,晉王二十年經營的家底,都在這里了。
“分頭找!”陸擎命令,“陳大牛、石頭,你們守住門口,防止有人進來。老秦頭、秀娘,你們去左邊書架。丫丫、小栓子,去右邊。平安、狗蛋,跟我來中間。林姑娘,你――”
“我找《天乙針訣》和解藥配方。”林見鹿已經沖向木架,開始快速翻找。書很多,很雜,有醫書,有毒經,有巫蠱秘術,有武功秘籍,甚至還有前朝的史書和地理志。但就是沒有《天乙針訣》,也沒有瘟神散的解藥配方。
“不在這兒……”她喃喃道,心里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。如果玄機閣都沒有,那會在哪兒?難道已經被晉王轉移了?還是說,這根本就是個陷阱?
“姐姐,你看這個。”平安忽然從書架底層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冊子很舊,封皮是羊皮做的,上面用朱砂寫著幾個大字――“玄機子手札?長生篇”。
長生篇!林見鹿一把奪過,快速翻看。手札里詳細記載了玄機子研究長生術的整個過程,包括他如何用活人試藥,如何煉制藥人,如何用鎖魂印控制人心,甚至……如何用血脈至親的心頭血,煉制真正的長生丹。
在最后一頁,玄機子用血紅的朱砂寫了一行字:
“長生逆天,需以萬靈為祭。然老夫大限將至,不得不為。晉王劉顯,有帝王之相,無帝王之德,本非良選。然其心有貪念,手有權勢,可助我完成大業。待長生丹成,取其心頭血為引,可奪其壽元,延我性命。屆時,天下盡在掌握,長生可期,霸業可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