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地宮的石室里,爐火燃了七天七夜。
丹爐很大,是前朝國師煉丹時留下的,青銅鑄就,爐身刻著繁復的云紋和星圖。爐下用的是最好的無煙炭,火候由韓猛親自把控――他在漠北時當過火頭軍,后來在皇陵守陵,閑來無事就琢磨這些,對火候的掌控,比老邢還熟。
林見鹿負責下藥。還魂草、斷腸草、鬼面蕈,三味主藥早已炮制好,按方子的比例,分次投入爐中。輔藥是甘草、金銀花、連翹、明礬等十幾味常見藥材,但用量極大,一鍋下去,能填滿半個丹爐。平安和狗蛋負責處理藥材,研磨、切片、熬汁,兩個孩子很懂事,動作麻利,從不喊累。
陸擎傷還沒好,但坐不住,幫著遞藥材,看火,偶爾用那半截斷刀削些木柴。韓猛派了八個最信得過的衛軍在外面守著,自己則每天在皇陵各處巡視,提防有人摸上來。
七天下來,第一鍋解藥煉成了。藥液是溫潤的乳白色,散發著清冽的香氣,和玄機子煉出的毒藥那種甜膩氣味截然不同。林見鹿用玉勺舀出一點,自己先嘗了嘗――入口微苦,帶著甘甜的回味,咽下去后,一股暖流從胃部升起,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,連日的疲憊和傷痛都緩解了不少。
“成了。”她舒了口氣,將藥液分裝進一個個小瓷瓶里。一鍋藥,裝了五十瓶,每瓶能救十個人。但這還遠遠不夠。
“照這個速度,一個月能煉多少?”陸擎問。
“如果日夜不停,一天一鍋,能煉三十鍋,一千五百瓶,救一萬五千人。”林見鹿算了算,眉頭微皺,“但邊軍、朝臣、各地的百姓,中毒的至少有幾萬人,甚至更多。這點解藥,杯水車薪。”
“那就加快速度,多開幾個爐子。”韓猛說,“地宮里還有幾個小丹爐,我讓人搬來。人手不夠,我從衛軍里挑幾個機靈的幫忙。藥材不夠,我去京城黑市買。但錢……”他撓了撓頭,“皇陵的餉銀不多,我自己那點積蓄,也撐不了多久。”
“錢我有。”林見鹿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,里面是幾塊金錠和一些珠寶――是從玄機子丹房和回春堂搜出來的,玄機子經營二十年,斂財無數,這些東西,正好用來救人。“但去京城買藥太危險,晉王的人肯定在盯著。而且,大批量采購藥材,會引起懷疑。”
“那就分批次,化整為零,從不同的藥鋪買,每次只買少量,多跑幾家。”陸擎提議,“但得找可靠的人去,不能暴露身份。”
“我去。”平安忽然開口,他放下手里的藥杵,抬起頭,眼神很認真,“我年紀小,不惹人注意,而且我認得藥材,不會買錯。狗蛋可以跟我一起去,他力氣大,能背東西。”
“不行,太危險了。”林見鹿立刻反對。
“可姐姐,你和陸大哥不能露面,韓大哥要守皇陵,邢前輩和趙大哥在京城活動,只有我們最合適。”平安堅持,“而且,我們不是小孩子了。在漠北,在鬼見愁,在宮里,我們都闖過來了。買點藥而已,我們能行。”
“平安說得對。”陸擎拍了拍平安的肩膀,“這小子機靈,狗蛋穩重,兩人搭檔,沒問題。但得有人暗中保護,不能讓他們單獨行動。”
“我去。”韓猛說,“我在京城有幾個熟人,能幫忙打掩護。而且,我對京城熟,知道哪些藥鋪可靠,哪些是晉王的眼線。我帶著他們去,安全些。”
林見鹿猶豫片刻,看著平安和狗蛋堅定的小臉,最終點頭:“好。但記住,安全第一。買不到藥沒關系,保住命要緊。一旦有危險,立刻撤,別猶豫。”
“嗯!”
計劃定了,第二天一早,韓猛帶著平安、狗蛋,還有兩個扮作隨從的衛軍,騎馬下山,往京城去。林見鹿和陸擎繼續煉藥,地宮里又多架了兩個小丹爐,日夜不停地運轉。
第三天夜里,韓猛他們回來了,帶回了幾大包藥材,但個個臉色凝重,身上還帶著傷。平安臉上多了道擦傷,狗蛋左臂中了一箭,好在只是皮肉傷。韓猛胸口挨了一刀,傷口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見鹿急問,一邊給狗蛋處理傷口,一邊看向韓猛。
“被盯上了。”韓猛咬牙,撕開衣襟,露出胸前的刀傷,“我們去回春堂拿藥,出來時,被一伙人堵了。那些人穿的是便服,但身手是軍中的路數,應該是晉王的人。我們拼死沖出來,但還是被咬上了。幸虧老邢和趙老三帶著人接應,不然就回不來了。”
“老邢和趙大哥呢?”
“在京城善后,讓我們先回來。他們說,京城現在亂得很,晉王開始反撲了。”韓猛喘著粗氣,“昨天夜里,都察院周大人的府邸遇襲,周大人中了一箭,生死未卜。今天一早,十幾個聯名彈劾晉王的官,有五個‘暴病身亡’,三個‘失足落水’,剩下的都閉門不出,不敢再說話。晉王這是要殺人滅口,清理所有知道他底細的人。”
“趙老四呢?他送去的證據……”
“證據還在,但沒人敢接了。周大人一倒,其他人都怕了。而且,晉王放出風聲,說那些證據是‘偽造’,是‘亂黨’構陷親王,誰接誰就是同黨。現在京城上下,人人自危,誰也不敢沾這事。”韓猛苦笑,“更糟的是,晉王在找我們。他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煉解藥,派了很多人,在京城周邊搜查,尤其是藥鋪和醫館。我們今天能回來,已經是僥幸了。”
形勢比想象中更嚴峻。晉王狗急跳墻,開始不擇手段地清除異己,也掐斷了他們煉藥救人的路。沒有藥材,解藥煉不出來;沒有朝廷的支持,扳不倒晉王;而他們自己,也成了甕中之鱉,被困在皇陵,進退兩難。
“得換個地方。”陸擎沉聲道,“晉王既然開始搜山,皇陵也不安全了。而且,藥材斷了,我們在這兒干耗著,是等死。”
“可去哪兒?京城被圍成鐵桶,漠北太遠,狼牙部也未必安全。”林見鹿看著爐火,火光在她眼中跳動,映出一絲疲憊,但很快被決絕取代,“我們不能走。解藥必須煉,人也必須救。晉王要封鎖,我們就突破封鎖;他要殺人,我們就救人。他越瘋狂,說明他越怕。我們只要撐住,撐到他崩潰,撐到轉機出現。”
“可怎么撐?藥材只夠再煉三鍋,之后怎么辦?而且,晉王如果真派兵來圍皇陵,我們這幾個人,守不住。”韓猛擔憂地說。
“藥材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”林見鹿從懷里掏出玄機子的手札,翻到其中一頁,“玄機子在這上面記了,他在京城有幾個秘密藥倉,是早年囤積藥材用的,連劉守拙都不知道。其中一個,就在皇陵附近,西山的一處山谷里。他記了位置,也記了開啟方法。我們可以去那里取藥。”
“可靠嗎?萬一是個陷阱……”
“就算是陷阱,也得闖。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。”林見鹿收起手札,看向陸擎,“陸大哥,你傷沒好,留在這兒守著丹爐,繼續煉藥。我和韓大哥去西山,把藥取回來。平安、狗蛋,你們也留下,幫著看火,處理藥材。”
“不行,你去太危險,我去。”陸擎立刻反對。
“你對西山不熟,我去過,知道路。”韓猛說,“而且,皇陵需要人坐鎮,你留下最合適。林姑娘,你懂藥材,能辨認真假,也得去。但平安、狗蛋不能去,他們留下幫忙。”
“可是――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林見鹿打斷陸擎,眼神堅定,“時間不多,我們必須盡快行動。今晚就去,趁著夜色,快去快回。”
陸擎看著她,看了很久,最終重重點頭:“好。但你記住,保住命。藥材沒了可以再找,你沒了,就什么都沒了。”
“嗯。”
夜里,林見鹿和韓猛換上夜行衣,帶上武器和火折子,悄悄離開皇陵,往西山去。西山離皇陵三十里,山路崎嶇,夜里更難走。但韓猛對地形熟,專挑小路,避開可能有埋伏的地方。兩人一前一后,在黑暗的山林里穿行,像兩只沉默的夜梟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處山谷。谷口很窄,被藤蔓和亂石擋著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韓猛撥開藤蔓,里面是一條隱蔽的小徑,小徑盡頭,是一扇厚重的石門,門上長滿青苔,看起來很久沒人來過了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林見鹿對照手札上的記載,找到了門邊的機關――是塊不起眼的石頭,用力一按,石頭陷進去,石門緩緩滑開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。
洞里很黑,有股濃烈的藥材味。林見鹿點燃火折子,火光下,能看見洞很大,堆滿了麻袋和木箱,有些麻袋已經破了,里面的藥材撒了一地,但大部分保存完好。她挨個檢查,還魂草、斷腸草、鬼面蕈都有,還有大量常見的輔藥,足夠他們煉幾個月的解藥。
“發了!”韓猛大喜,但很快冷靜下來,“可這么多藥,我們兩個人搬不完。得回去叫人,再來搬。但這一來一回,天就亮了,容易被發現。”
“先搬一部分,能搬多少搬多少。剩下的,藏起來,下次再來。”林見鹿說著,已經開始動手,將藥材裝進帶來的麻袋里。韓猛也幫忙,兩人手腳麻利,很快裝滿了四個麻袋,每袋都有百來斤。
“夠了,再多我們也背不動。”韓猛扛起兩袋,林見鹿也背起一袋,另一袋由兩人一起抬。正要離開,林見鹿忽然瞥見洞壁角落,有個不起眼的木箱,箱子上沒有灰塵,像是最近有人動過。
“等等。”她放下麻袋,走過去,打開木箱。里面沒有藥材,只有一個小布包,布包里是幾樣東西――一塊玉佩,一枚銅錢,一張疊得很小的紙,還有……半張燒毀的人皮面具。
是凌霄的東西!和他死在漠北時身上帶著的一模一樣!玉佩是杏花玉佩的另一半,銅錢上刻著“戌時三刻,城南土地廟”,紙是空白的,面具是燒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