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藥會定在三天后的酉時,地點是龍泉山別院的“觀瀾閣”。蘇清河提前一天送來了兩套衣服和身份文書――林見鹿扮作他的遠房侄女,叫蘇小婉,從京城來探親,懂些醫術,聽說三皇子在江南救治瘟疫,特來拜會。阿福是她的啞仆,負責提藥箱。陸擎則扮作蘇家的護衛統領,帶著蘇家的四個死士,在外圍接應。
衣服是上好的蘇繡,淡青色的裙衫,外罩一件水藍色的比甲,裙擺繡著精致的竹葉,清新雅致,很符合“醫家女子”的身份。但林見鹿穿上后,總覺得渾身不自在――她已經太久沒穿過這么干凈、這么體面的衣服了,上次還是義仁堂出事前。鏡子里的人,眉眼清秀,但眼神太冷,像結著冰的湖,和這身溫婉的裝扮格格不入。
“得笑,得柔,得像個不諳世事的深閨小姐。”蘇清河在旁指導,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,“三皇子那人,心思深,疑心重,但喜歡裝出一副溫文爾雅、禮賢下士的模樣。你表現得越天真,越仰慕他,他就越放松警惕。但記住,別多話,多必失。他問什么,你答什么,不問的,一句也別說。尤其是醫術,可以說懂一點,但不能露太多,否則他會起疑。”
“嗯。”林見鹿點頭,對著鏡子練習微笑。但笑容很假,像畫上去的,一松就垮。她索性不笑了,只是垂下眼,做出溫順的樣子。這倒有幾分像了――一個沉默、害羞、有些拘謹的醫家女子,剛好符合她的身份。
陸擎也換了衣服,是蘇家護衛的青色勁裝,腰佩長刀,臉上抹了些灰,看起來像三十來歲的粗豪漢子。他左肩的傷還沒好,動作有些不自然,但被寬大的衣服遮住了,不細看看不出來。蘇家的四個死士都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沉默寡,眼神銳利,一看就是好手。他們扮作車夫和隨從,負責駕車和在外接應。
“這是別院的地圖和守衛布防,我花了大價錢,從三皇子身邊一個貪財的管事那兒買的,但只有前院的,后院的進不去,也買不到。”蘇清河攤開一張簡陋的地圖,指著上面標注的幾個點,“別院很大,分前院、中院、后院。賞藥會在前院的觀瀾閣,是座三層小樓,一樓是宴會廳,二樓是茶室,三樓是書房。中院是客房和花廳,后院是禁地,有重兵把守,據說就是通往地宮的入口。我們只能在前院和中院活動,進不了后院。但阿福知道一條小路,能從后山繞到別院西側,那兒有個廢棄的角門,平時沒人走,但能通到中院的后花園。從后花園,可以摸到后院的外墻,但進不去,墻上裝了鐵蒺藜,還有暗哨。”
“進不去,也得進。”林見鹿看著地圖,腦子里快速計算著,“賞藥會開始后,三皇子肯定會在觀瀾閣待客,大部分守衛也會集中在前院。我們可以趁亂,從后花園摸到后院外墻,用鉤索翻墻進去。但墻很高,而且有暗哨,得先解決暗哨。”
“暗哨我來解決。”阿福忽然在地上寫道,他的手指沾了水,在桌上寫:“我認得那兩個暗哨,是兄弟倆,一個叫大牛,一個叫二牛,以前是山里的獵戶,被三皇子招來守別院。他們每天酉時三刻換崗,有半刻鐘的空檔,而且換崗前,會到墻角撒尿。那是動手的最好時機。”
“好,那就酉時三刻動手。我和阿福翻墻進去,找到地宮入口,放火,制造混亂。陸大哥,你們在外面接應,等火起,就發信號,帶人沖進來,趁機揭露三皇子的罪行。但記住,別硬拼,我們的目標是毀了地宮,制造混亂,讓那些參加賞藥會的人看清三皇子的真面目,不是殺光所有人。”林見鹿看向眾人,“一旦得手,立刻撤,別戀戰。蘇伯父,你留在觀瀾閣,穩住三皇子,也觀察那些來客的反應,看看哪些人是站在三皇子那邊的,哪些人是可以被爭取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蘇清河點頭,但眼里有擔憂,“可地宮那么大,你們兩個人,能找到煉制毒蠱的地方嗎?而且,里面肯定有機關和守衛,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,必須找到。”林見鹿打斷他,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,“這里面是還魂草的汁液,混了斷腸草和鬼面蕈,能追蹤蠱蟲的氣味。蠱蟲煉制的地方,蠱毒的氣味最濃,用這個,就能找到。至于機關和守衛……”她頓了頓,看向阿福,“我們見機行事。”
計劃定了,但每個人心里都沒底。三皇子不是晉王,他更陰,更謹慎,也更危險。這一去,可能是條不歸路。但沒人退縮,因為退無可退。
三天后,酉時,龍泉山別院。
別院建在半山腰,背靠懸崖,面朝大湖,風水極佳。從山腳到別院,只有一條青石鋪成的山路,路兩邊是茂密的竹林,風吹過,竹葉沙沙作響,像無數細碎的耳語。路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個守衛,都穿著統一的青色勁裝,腰佩長刀,眼神警惕。山門口,更是站著八個守衛,檢查請柬,搜身,態度恭敬但不容置疑。
蘇清河遞上請柬,守衛仔細看了,又打量了林見鹿和阿福幾眼,這才放行。林見鹿低著頭,跟在蘇清河身后,手里提著個小藥箱,藥箱里裝著些常見的藥材和那瓶追蹤藥水。阿福跟在她身后,提著個大包袱,里面是些衣物和備用藥品,底下藏著武器和鉤索。
進了別院,眼前豁然開朗。前院很大,種滿了奇花異草,假山流水,亭臺樓閣,布置得雅致奢華。觀瀾閣是座三層的小樓,飛檐翹角,雕梁畫棟,在暮色里燈火通明,絲竹聲隱隱傳來,像人間仙境。樓前已經停了不少馬車,下來的人非富即貴,都穿著錦衣華服,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,互相寒暄,但眼神里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算計。
是江南的官員、富商、名流,都是三皇子要拉攏或控制的對象。林見鹿掃了一眼,心里冷笑。這些人,有的可能知道瘟疫的真相,但不敢說;有的可能被蒙在鼓里,還感激三皇子的“救命神藥”;有的,可能本身就是三皇子的走狗,幫著欺上瞞下。但今天之后,一切都將不同。
蘇清河領著他們進了觀瀾閣。一樓是宴會廳,擺了十幾桌,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饌,但沒人動筷子,都在低聲交談,等待主角登場。蘇清河被引到靠前的一桌坐下,林見鹿和阿福站在他身后,像真正的仆從。
“蘇老板,好久不見,近來可好?”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官員湊過來,滿臉堆笑,“聽說令郎的病……哎,真是天妒英才啊。不過三皇子醫術通神,說不定有辦法,您可得好好求求他。”
“多謝王大人關心,犬子……正在調養。”蘇清河勉強笑了笑,應付了幾句。那王大人又說了些場面話,這才走開。
林見鹿垂著眼,用眼角余光觀察四周。來客大約有三十多人,大多是男人,也有幾個女眷,但都坐在角落,不怎么說話。守衛很多,光是宴會廳里就有十幾個,都站在角落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銳利。樓梯口還站著兩個,是高手,太陽穴鼓起,呼吸綿長,顯然是內家功夫不弱。
酉時一刻,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眾人立刻安靜下來,齊齊看向樓梯。只見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年輕男子,緩緩走下樓梯。他大約二十五六歲,面容清俊,眉眼溫和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看起來像個溫文爾雅的書生。但林見鹿注意到,他的眼睛很冷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看人時,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,而不是在看活人。
是三皇子劉景。和傳聞中那個“病弱、深居簡出”的形象,完全不同。
“諸位,久等了。”三皇子走到主位前,含笑拱手,“今日請諸位來,一是賞花品茶,二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,“展示本王新研制的‘清瘟散’,可防可治‘龍脈疫’,效果顯著,已在小范圍試用,救人無數。”
眾人立刻騷動起來,有人驚喜,有人懷疑,也有人眼神閃爍。三皇子很滿意這效果,示意眾人安靜,又繼續說:“江南瘟疫,是天災,也是人禍。天災不可避,但人禍可治。本王不才,略通醫術,愿傾盡所有,救治百姓。這‘清瘟散’,便是本王的心血。今日請諸位來,一是讓大家看看效果,二是……希望大家能助本王一臂之力,將這神藥,推廣到江南各地,救萬千百姓于水火。”
他說得慷慨激昂,情真意切,不少人都被感動了,紛紛附和。但也有人沉默,眼神復雜。蘇清河也跟著附和,但手指在桌下微微發抖。林見鹿垂著眼,心里冷笑。好個“清瘟散”,怕不是瘟神散的變種,或者,根本就是毒藥,吃下去暫時緩解癥狀,但毒性更深,控制更牢。
“蘇老板,”三皇子忽然看向蘇清河,笑容深了些,“聽說令郎的病,也是類似的癥狀?本王這里還有些‘清瘟散’,你帶回去試試,或許有效。”
“多謝殿下!”蘇清河立刻起身,深深一揖,聲音哽咽,“若真能救犬子,蘇某愿傾家蕩產,報答殿下!”
“哎,重了。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,這是醫者本分。”三皇子擺擺手,又看向林見鹿,“這位是……”
“是蘇某的侄女,小婉,從京城來,略懂醫術,聽說殿下在此救治瘟疫,特來拜會。”蘇清河連忙介紹。
“哦?蘇姑娘也懂醫術?”三皇子饒有興趣地打量林見鹿,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物。
林見鹿垂首,低聲道:“略懂皮毛,不敢在殿下面前獻丑。”
“不必過謙。醫者仁心,懂的多少不重要,有心就好。”三皇子笑了笑,轉身走向樓梯,“諸位,請隨本王上樓,二樓有茶室,咱們邊喝茶,邊細說這‘清瘟散’的妙用。”
眾人紛紛起身,跟著上樓。林見鹿和蘇清河、阿福也跟在后面。樓梯上,三皇子忽然停下,回頭看向林見鹿:“蘇姑娘,本王看你提著藥箱,可是帶了什么特別的藥材?”
林見鹿心頭一緊,但面色不變,打開藥箱,露出里面的藥材:“只是一些常見的藥材,金銀花、連翹、甘草之類的,家父說江南瘟疫,藥材緊缺,讓民女帶些過來,或許用得上。”
“有心了。”三皇子點頭,沒再多問,繼續上樓。
二樓是茶室,布置得更加雅致,墻上掛著名家字畫,桌上擺著精致的茶具。眾人落座,有侍女奉茶。三皇子又開始講述“清瘟散”的神效,眾人聽得津津有味,不時提問,氣氛熱烈。林見鹿垂著眼,看似在聽,實則在計算時間。
酉時三刻快到了。她悄悄對阿福使了個眼色。阿福微微點頭,起身,對蘇清河比了個手勢,意思是“去方便”。蘇清河點頭,阿福躬身退出茶室。林見鹿也站起身,對三皇子福了福:“殿下,民女有些不適,想出去透透氣。”
“哦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三皇子關切地問。
“可能是舟車勞頓,有些頭暈,透透氣就好。”林見鹿低聲道。
“那讓侍女陪你……”
“不必麻煩,民女的啞仆在外面,有他陪著就行。”林見鹿婉拒,又對蘇清河說,“伯父,我出去走走,很快回來。”
“好,小心點。”蘇清河點頭。
林見鹿退出茶室,下了樓,出了觀瀾閣。外面天色已暗,燈籠都點亮了,將前院照得如同白晝。她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,阿福已經等在那里,手里多了一個包袱――是武器和鉤索。兩人對視一眼,悄無聲息地朝后花園摸去。
后花園很大,種滿了奇花異草,但沒人,很安靜。兩人順著阿福知道的小路,繞到別院西側,果然看到一個廢棄的角門,門虛掩著,鎖已經銹壞了。他們推門進去,里面是個荒廢的小院,長滿了雜草,但有條小路,通往后院外墻。
兩人貼著墻根,摸到后院外墻下。墻很高,至少三丈,墻上果然裝著鐵蒺藜,在月光下閃著寒光。墻頭隱約能看見兩個人影,是暗哨,正靠在墻垛上打盹。阿福指了指墻角,那里有兩灘水漬,還冒著熱氣――是剛撒的尿。那兩個暗哨果然來過了。
阿福從懷里掏出吹箭,對準墻頭。林見鹿也拿出小瓷瓶,將追蹤藥水灑在掌心,又抹在鼻下。藥水很刺鼻,帶著還魂草的清香和腐心草的辛辣,能讓她在短時間內,對蠱毒的氣味極其敏感。
“動手。”她低聲道。
阿福吹箭齊發,兩支箭悄無聲息地射出,正中兩個暗哨的后頸。暗哨身子一僵,緩緩倒下。阿福立刻拋出鉤索,鉤住墻頭,試了試牢固,率先爬了上去。林見鹿緊隨其后。兩人翻過墻頭,落在后院的地上。
后院比前院更大,但很空曠,只有幾間不起眼的平房,和一個巨大的假山。假山很怪,不是普通的石頭堆砌,是黑色的,像鐵,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。假山周圍,站著八個守衛,都穿著黑衣,蒙著面,手里提著刀,眼神空洞,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。
是活傀!八個活傀!而且,比之前在晉王府和杏林盟見到的,更精壯,眼神更兇,顯然是被改良過的加強版。
“地宮入口,應該就在假山里。”林見鹿低聲道,她能聞到,假山方向傳來濃郁的蠱毒氣味,甜膩刺鼻,還混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。
但八個活傀守著,怎么進去?硬拼肯定不行,活傀不怕疼,不怕死,而且力大無窮,他們兩個人,打不過。
“我去引開他們,你找機會進去。”阿福在地上寫道。
“不行,太危險,你會被圍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