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龍泉山到揚州城,三十里路,馬車走了整整一夜。
不是路難走,是追兵太多。三皇子的別院出事,丹爐被毀,蠱蟲被殺,藥人被放走,這等于在他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,還把他經營多年的老巢掀了個底朝天。他瘋了,也怒了,立刻調動手下所有力量,封鎖了龍泉山周邊所有道路,設卡盤查,見人就抓。尤其是馬車,無論里面坐著什么人,一律攔下,掀開車簾仔細檢查,稍有可疑就直接扣人。
蘇清河這輛馬車很普通,拉車的是匹老馬,車夫是蘇家的死士,經驗豐富,專挑小路走,避開官道和大路。但小路也不好走,坑坑洼洼,顛簸得厲害。陸擎左肩的傷口又崩開了,血浸透了臨時包扎的布條,他臉色蒼白,咬著牙,一聲不吭,但額頭上的冷汗像黃豆一樣往下滾。林見鹿撕下衣襟,重新給他包扎,但血止不住,紗布換了一塊又一塊,很快就用完了。
“得找個地方落腳,處理傷口,不然撐不了多久?!碧K清河憂心忡忡地看著陸擎,又看向車窗外漸亮的天色,“天快亮了,天亮后,盤查會更嚴。而且,城里肯定也戒嚴了,蘇家回不去,悅來客棧也不安全。我們得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,避避風頭?!?
“去哪兒?”林見鹿問。她臉上、手上、身上全是血污和煙灰,衣服也破了,看起來比乞丐還狼狽。這副樣子,別說進城,就是走在荒郊野外,也會被人當成逃犯。
“去‘鬼市’。”蘇清河沉吟片刻,緩緩道,“揚州城西有個鬼市,平時夜里開,天亮前散,買賣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東西――贓物、禁藥、情報,甚至……人命。那里魚龍混雜,三教九流都有,官府的手伸不進去,三皇子的眼線也少。最重要的是,鬼市里有專門做‘易容’生意的,手藝極好,能以假亂真。我們得換張臉,才能混進城里,也才能繼續后面的計劃。”
鬼市。易容。林見鹿想起凌霄那兩層面具,想起玄機子那青銅面具,也想起龍泉山懸崖邊那個黑袍人。面具之下,皆是傀儡。但有時候,面具也是保命的工具。
“可靠嗎?”
“可靠。鬼市里有個老鬼婆,姓孟,六十多了,做這行四十年,從沒失過手。我年輕時和她打過交道,她欠我一個人情,答應幫我做一次易容,不收費,不打聽,不泄露。但她的規矩是,只接熟客,不見生人。而且,她那兒只接待夜里子時到寅時的客人,過時不候?!碧K清河看了看天色,“現在卯時初,我們得在城里躲一天,等夜里再去。但這一天,不好熬?!?
確實不好熬。馬車不能進城,他們也不能下車,只能躲在車里,等天黑。但車里空間狹小,五個人擠在一起,又悶又熱,傷口容易感染,人也容易煩躁。而且,干糧和水不多了,只夠撐一天。
“先去城外找個地方躲著,等天黑再行動?!标懬骈_口,聲音嘶啞,“我知道個地方,在城西十里外的亂葬崗,有個廢棄的義莊,平時沒人去,可以暫避。但那兒離鬼市近,也容易被人盯上。蘇伯父,你帶著阿福,先去鬼市附近打探消息,看看情況。我和林姑娘、平安、狗蛋,去義莊等你們。天黑后,我們在鬼市入口匯合。”
“不行,你傷太重,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,太危險?!碧K清河搖頭。
“沒事,義莊我熟,以前在漠北打仗時,這種地方常去?!标懬孢肿煜胄?,但牽動傷口,疼得齜牙咧嘴,“而且,人少目標小,不容易被發現。你們人多,反而惹眼?!?
蘇清河想了想,點頭:“好,那就這么辦。但記住,萬事小心,別硬撐。如果情況不對,立刻撤,保命要緊?!?
馬車在城西十里外的岔路口停下。蘇清河和阿福下車,步行往鬼市方向去。陸擎和林見鹿、平安、狗蛋,繼續駕車,往亂葬崗去。亂葬崗在城西十五里,是一片荒涼的山坡,到處都是墳包和雜草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腐臭味。義莊在山坡腳下,是座破敗的木屋,門窗都爛了,屋頂塌了半邊,里面堆著些破爛的棺材和草席,灰塵積了厚厚一層。
但至少能遮風擋雨,也夠隱蔽。陸擎將馬車藏在義莊后的樹林里,用枯草蓋好。四人進了義莊,找了個相對干凈的角落坐下。林見鹿重新給陸擎處理傷口,傷口很深,皮肉外翻,邊緣發黑,像是感染了。她用還魂草汁液清洗,又撒上金瘡藥,用最后一點干凈布條包扎好。陸擎疼得渾身發抖,但咬著牙,沒哼一聲。
“傷口感染了,得盡快找大夫,或者弄些消炎的草藥。”林見鹿擔憂地說。
“沒事,死不了。”陸擎靠坐在墻邊,閉上眼睛,“休息會兒,保存體力。夜里還有場硬仗要打?!?
平安和狗蛋也累了,靠在墻邊,很快睡著了。林見鹿卻睡不著,腦子里反復回想著龍泉山地宮里的情景,回想著那個黑袍人,回想著他說的每一句話。那人到底是誰?為什么說“我們又見面了”?他們以前見過?在哪兒?
她努力回憶,但想不起來。從義仁堂出事到現在,她見過的人太多,經歷的事也太多,有些人,有些事,已經模糊了。但那個黑袍人的聲音,那種嘶啞、像破風箱的聲音,她總覺得在哪兒聽過,很熟,但又想不起來。
“想不通就別想了,等抓住他,一切就清楚了?!标懬婧鋈婚_口,他睜開眼,看著她,“你現在要做的,是保存體力,保持清醒。后面的路,還長著呢?!?
“嗯?!绷忠娐裹c頭,靠坐在他身邊,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休息。但腦子里亂糟糟的,怎么也靜不下來。
天漸漸亮了,陽光從破屋頂的縫隙漏進來,照在滿是灰塵的地上,形成一道道光柱。義莊里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破窗的嗚嗚聲,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。平安和狗蛋睡得很沉,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陸擎也睡著了,但眉頭緊皺,像是在做噩夢。
林見鹿悄悄起身,走到義莊門口,看著外面荒涼的山坡和墳包。風吹過,帶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,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她忽然想起,小時候,父親帶她去郊外采藥,路過一片亂葬崗,她嚇得直往父親懷里躲。父親摸著她的頭說:“鹿兒,別怕。人死了,就一了百了,沒什么好怕的??膳碌?,是活著的那些,披著人皮,卻做著鬼事。”
披著人皮,做著鬼事。三皇子,晉王,黑袍人,玄機子,劉守拙……這些人,不都是嗎?他們披著親王、皇子、國師、盟主的人皮,做的卻是煉藥、下毒、殺人、滅門的鬼事。而她和父親,還有那些無辜死去的人,卻成了他們鬼事下的犧牲品。
這世道,真是黑白顛倒,人鬼不分。
但沒關系,分不清,就都掀了。是人是鬼,掀了皮,看看底下是什么。
她握緊拳頭,眼神冰冷。
傍晚時分,蘇清河和阿福回來了,帶著些干糧和水,還有幾件舊衣服。蘇清河臉色很凝重,一進門就說:“情況不妙。三皇子瘋了,全城搜捕,懸賞一萬兩黃金,抓你們四個人,死的活的都要。城門口貼了你們的畫像,畫得……很像。而且,鬼市那邊也不太平,三皇子的人混進去了,在打聽消息。老鬼婆那邊,我還沒去,怕被人盯上。但不去不行,我們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畫像?林見鹿心里一沉。三皇子動作真快,看來是鐵了心要他們的命了。
“鬼市今晚還開嗎?”陸擎問。
“開,但守衛多了三倍,進出都要查身份,搜身。我們這副樣子,進不去。”蘇清河指著他們身上的血污和破衣,“得先換身衣服,洗干凈臉,扮成普通人。但就算這樣,也瞞不過那些老江湖的眼睛。得靠老鬼婆的易容,徹底換張臉,才能混進去?!?
“老鬼婆在哪兒?”
“鬼市最深處,有家‘孟婆湯’鋪子,賣的是假藥,做的是真易容。但她的鋪子,只接待夜里子時到寅時的客人,而且,一次只接待一個。我們這么多人,得分批進去?!碧K清河看向林見鹿,“林姑娘,你和陸兄弟先去,易容后,在里面等我們。我和阿福、平安、狗蛋,第二批進去。但記住,進去后,別多話,她要什么給什么,她要問什么,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。她脾氣怪,但守信用,答應的事,一定會做到?!?
“她要什么報酬?”
“不要錢,但要‘人皮’。”蘇清河頓了頓,聲音有些發澀,“不是真的人皮,是她特制的一種材料,叫‘人皮面具’,用特殊藥材和膠質熬成,薄如蟬翼,貼在臉上,能改變容貌,也能改變聲音。但這種材料,需要一味主藥――‘還魂草’,而且必須是百年以上的。我之前給過她一些,但用完了。這次,恐怕得用你的血?!?
“我的血?”
“嗯。你的血里有還魂草的藥性,而且是活性的,比干草藥效果好。但用量不大,只取幾滴,混在材料里就行。對身體無害,就是……會有點疼?!碧K清河看著她,眼神復雜,“林姑娘,你愿意嗎?”
“愿意?!绷忠娐购敛华q豫,“幾滴血而已,能換一條命,值了?!?
“好。那今夜子時,鬼市入口見?!碧K清河從懷里掏出幾個銅錢,遞給每人一枚,“這是鬼市的信物,進去時,給守衛看,他們會放行。但記住,進去后,別惹事,別打聽,別亂看。鬼市有鬼市的規矩,壞了規矩,神仙也救不了你們。”
眾人點頭,各自準備。蘇清河和阿福又出去了,說是去打探更詳細的消息。陸擎和林見鹿、平安、狗蛋,留在義莊,簡單吃了些干糧,又換了身干凈些的舊衣服,但臉上的血污和煙灰洗不掉,只能用布巾包著頭,遮住大半張臉。
天徹底黑透后,四人離開義莊,步行往鬼市去。鬼市在城西五里外的一片洼地里,平時是片荒地,夜里才熱鬧起來。遠遠就能看見洼地里燈火通明,人聲嘈雜,像一座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城池。但走近了才發現,那些“燈火”其實是些綠幽幽的鬼火,掛在竹竿上,隨風搖曳,將整個鬼市映得陰森詭異。進出的人很多,但都沉默寡,腳步匆匆,臉上大多戴著面具,或者用布巾遮著臉,看不清真容。
入口處站著四個守衛,都穿著黑袍,戴著鬼臉面具,手里提著燈籠,燈籠是白色的,上面寫著一個黑色的“鬼”字。每個進去的人,都要亮出信物,接受搜身。林見鹿他們亮出銅錢,守衛仔細看了看,又打量他們幾眼,擺擺手放行。
進了鬼市,眼前豁然開朗。街道很窄,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攤鋪,賣的東西千奇百怪――有賣古董的,有賣兵器的,有賣藥材的,有賣情報的,甚至還有賣“人”的――那些被鐵鏈鎖著、眼神空洞的“藥人”,像牲口一樣被展示、被叫賣??諝饫飶浡祀s的氣味――藥材的苦、血腥的甜、還有那股熟悉的、甜膩的腐臭味。
是瘟神散的氣味!鬼市里也有三皇子的人,在賣“清瘟散”!
林見鹿心臟一緊,低下頭,拉著陸擎,快步往里走。平安和狗蛋緊緊跟在后面,小手死死抓著他們的衣角,顯然被這陰森的氛圍嚇到了。
按照蘇清河的指示,他們找到鬼市最深處的那家“孟婆湯”鋪子。鋪子很小,只有一扇門,門上掛著塊破舊的木匾,寫著“孟婆湯”三個字,字跡歪歪扭扭,像鬼畫符。門口蹲著個老太婆,穿著打滿補丁的黑袍,頭發花白,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,但一雙眼睛很亮,像兩口深井,看人時,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。
是孟婆。她看見林見鹿他們,瞇了瞇眼,沒說話,只是伸出枯瘦的手,攤開。
林見鹿會意,將蘇清河給的那枚特制銅錢放在她手心。孟婆掂了掂,又看了她一眼,這才起身,推開身后的門,示意他們進去。
門后是個很小的房間,只有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桌上擺著些瓶瓶罐罐,還有一面銅鏡??諝饫镉泄善娈惖乃幬?,混著膠質加熱后的焦糊味。孟婆關上門,指了指椅子,示意林見鹿坐下,又指了指陸擎他們,示意他們等著。
林見鹿坐下,孟婆走到她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,又湊近聞了聞她身上的氣味,眉頭微皺:“還魂草的味道,很濃。你是林守仁的女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