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見鹿心頭一震,但面不改色:“是。”
“你爹是個好人,可惜,好人不長命。”孟婆松開手,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碗,又拿出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,“伸手,取血。”
林見鹿伸出左手。孟婆用小刀在她指尖輕輕一劃,血珠涌出,滴進小碗里。血是鮮紅色的,但很快,顏色開始變化,變成一種溫潤的乳白色,還散發(fā)著淡淡的清香。孟婆眼睛一亮,點頭:“果然是活性的還魂草藥性,品質極佳。夠了。”
她將小碗放到一旁的火爐上加熱,又拿出些瓶瓶罐罐,將里面的粉末、液體,按比例倒進碗里,用一根小木棍緩緩攪拌。藥液在加熱中漸漸變成一種半透明的膠質,像融化的琥珀,散發(fā)出奇異的香味。孟婆用木棍挑起一點,看了看成色,滿意地點頭,又看向林見鹿:
“要什么樣的臉?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?”
“女的,二十歲左右,普通,不惹眼。”林見鹿說。
“好。”孟婆用木棍挑起一團膠質,放在手心,雙手合十,快速揉搓,又對著膠質吹了口氣,膠質迅速成型,變成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。她將面具貼在林見鹿臉上,用手掌輕輕按壓,讓面具和皮膚完全貼合,又用小刀修整邊緣,最后,用特制的藥水在面具上涂抹,讓顏色和質感更逼真。
整個過程很快,不到一炷香時間。孟婆拿來銅鏡,遞給林見鹿。鏡子里的人,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――二十歲左右,五官普通,皮膚微黃,眼神溫順,像個普通的農家女子,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種。林見鹿摸了摸臉,觸感和真皮膚幾乎一樣,連表情都能自然呈現(xiàn),說話時嘴唇也能動,只是聲音稍微有些變化,變得更細,更柔。
“這面具能戴三天,三天后會自動脫落,恢復原樣。期間不能碰水,不能用力揉搓,否則會變形。而且,這面具怕火,遇熱會融化,小心點。”孟婆叮囑道,又看向陸擎,“該你了。要什么樣的?”
陸擎的要求更簡單――男的,三十歲左右,滄桑,像個走南闖北的江湖客。孟婆如法炮制,很快給他也做好了一張面具。陸擎變成了一張國字臉、濃眉、眼角有疤、嘴唇緊抿的中年漢子,配上他那身勁裝和腰間的刀,看起來像個經驗豐富的鏢師。
平安和狗蛋年紀小,臉型變化不大,孟婆只給他們做了簡單的修飾,改變了膚色和五官細節(jié),看起來像兩個普通的小廝。
四人互相看了看,都差點認不出對方。這易容術,果然了得。
“多謝孟婆。”林見鹿起身,鄭重行禮。
“不用謝,我收錢辦事,童叟無欺。”孟婆擺擺手,又指了指門口,“出去吧,記住,三天。三天后,面具脫落,你們就得靠自己了。”
四人再次道謝,離開鋪子。外面,蘇清河和阿福已經等在門口了,他們也易了容,蘇清河變成了個五十來歲的賬房先生,阿福變成了個憨厚的車夫。六人匯合,互相點頭,算是確認身份。
“接下來去哪兒?”陸擎低聲問。
“先去我的一處別院,在城南,很偏僻,平時沒人去。我們在那兒休整一天,商量下一步計劃。”蘇清河說,“但得小心,城里到處都是三皇子的人,我們這副樣子,雖然能瞞過一般人,但瞞不過那些老江湖。尤其是你,陸兄弟,你身上有傷,走路姿勢不對,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來。”
“我會注意。”陸擎點頭。
六人不再多說,混在鬼市的人群里,往外走。但剛走到鬼市出口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,接著是守衛(wèi)的喝問:
“站住!檢查!”
是抽查!三皇子的人,在鬼市出口設了卡,隨機抽查出市的人!而且,看那架勢,查得很嚴,每個人都要掀開面具,或者擦掉臉上的偽裝,驗明正身!
糟了!他們剛易容,面具還沒完全穩(wěn)固,一擦就掉!而且,陸擎的傷,一查就能查出來!
“分開走!”蘇清河低喝,“林姑娘,你和陸兄弟走左邊,我和阿福走右邊,平安、狗蛋,你們跟著我。出市后,在城南的‘柳樹巷’匯合,如果半個時辰沒到,就不用等了,各自逃命!”
“好!”
六人立刻分散,混入人群。林見鹿拉著陸擎,往左邊擠。但人太多,擠不動。眼看就要輪到他們檢查,陸擎忽然悶哼一聲,捂著左肩,臉色慘白――傷口又崩開了,血滲出來,浸濕了衣服。
“他受傷了!”一個守衛(wèi)眼尖,指著陸擎大喊。
周圍的人群立刻散開,將兩人暴露在空地上。幾個守衛(wèi)提著刀圍了上來,眼神兇狠:“把面具摘了!手舉起來!”
林見鹿心臟狂跳,但面不改色,擋在陸擎身前,陪著笑:“軍爺,我大哥受了傷,急著去找大夫,您行個方便……”
“少廢話!摘面具!”守衛(wèi)不耐煩,伸手就來抓她的臉。
林見鹿側身躲過,但另一個守衛(wèi)從側面撲來,一把扯掉了陸擎臉上的面具。面具脫落,露出陸擎那張蒼白、但依然俊朗的臉。守衛(wèi)仔細看了看,又對照手里的畫像,眼睛一亮:
“是他!陸擎!抓住他!”
周圍的人群頓時大亂,驚叫聲、奔跑聲、守衛(wèi)的吼聲響成一片。林見鹿腦子一空,但身體比腦子快,一把抽出腰間的銀針,甩手射出。銀針精準地射中兩個守衛(wèi)的眼睛,守衛(wèi)慘叫著倒地。她拉起陸擎,轉身就往鬼市深處跑。
“追!別讓他們跑了!”身后的守衛(wèi)怒吼,緊追不舍。
鬼市里地形復雜,攤鋪林立,人群擁擠,倒是給了他們逃跑的機會。林見鹿拉著陸擎,專挑最窄、最黑的小巷鉆,七拐八繞,甩掉了一波追兵。但陸擎?zhèn)兀懿豢欤芸炀捅涣硪徊ㄊ匦l(wèi)堵在了一條死胡同里。
胡同很窄,兩邊是高墻,墻頭站著幾個守衛(wèi),舉著弩箭,對準他們。前面是追兵,后面是死路,無路可逃。
“束手就擒吧,還能留個全尸。”一個領頭的守衛(wèi)冷笑,手里的刀閃著寒光。
陸擎將林見鹿護在身后,咧嘴笑了:“全尸?老子在漠北打仗時,就沒想過要全尸。來啊,看看你們誰能拿走老子的命!”
“找死!”守衛(wèi)揮刀撲上。
但就在這時,墻頭忽然傳來幾聲悶響,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。那幾個舉弩的守衛(wèi),不知被誰從后面敲了悶棍,紛紛栽下墻頭。與此同時,胡同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群穿著普通百姓衣服、但身手矯健的人沖了進來,見守衛(wèi)就砍,瞬間將追兵沖散。
是蘇家的死士!蘇清河安排的后手!
“走!”一個死士拉起陸擎,另一個拉起林見鹿,沖出胡同,鉆進另一條小巷。小巷盡頭,停著一輛馬車,車夫正是阿福。眾人上了車,馬車立刻疾馳,沖出鬼市,消失在夜色里。
車上,林見鹿驚魂未定,看著陸擎慘白的臉,又看看那些沉默的死士,喉嚨哽咽:“謝謝……”
“別謝,是蘇老爺安排的。他說,鬼市不安全,讓我們在外面接應,果然出事了。”一個死士沉聲道,“但我們現(xiàn)在不能去城南了,三皇子的人肯定在那邊布了網。得去另一個地方――城東的‘清水庵’,是蘇家暗中資助的尼姑庵,很隱蔽,平時只有幾個老尼姑,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林見鹿點頭,握緊陸擎的手。陸擎已經昏過去了,但呼吸還算平穩(wěn)。
馬車在夜色里疾馳,穿過空曠的街道,繞過巡邏的官兵,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尼姑庵后門。阿福上前敲門,三長兩短,是暗號。門開了,一個老尼姑探出頭,看見他們,點點頭,讓開門。眾人迅速進去,門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世界。
庵里很靜,只有佛堂里傳來低低的誦經聲。老尼姑領著他們來到后院的一間禪房,禪房很簡陋,但干凈,有床,有被褥,還有簡單的藥品。林見鹿立刻給陸擎處理傷口,重新包扎。死士們守在門外,阿福去煎藥。
忙完一切,天已經快亮了。林見鹿坐在床邊,看著陸擎昏睡的臉,又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張已經開始發(fā)緊的面具,心里沉甸甸的。
三天。他們只有三天時間。三天內,必須找到黑袍人,找到三皇子的罪證,也必須治好陸擎的傷,否則,面具一落,他們就會暴露,到時候,就是真正的絕境了。
但黑袍人在哪兒?三皇子的罪證在哪兒?瘟疫的源頭在哪兒?一切,都像這黎明前的黑暗,濃得化不開。
但再濃的黑暗,也會有光。
她相信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