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時三刻,天色漸暗。后殿很偏,平時沒人來,此時更是靜悄悄的,只有幾盞長明燈在供桌上搖曳,將地藏王像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尊沉默的鬼神。林見鹿獨自走進后殿,手里握著那個小瓷瓶,心跳得很快,但腳步很穩。
地藏王像下,果然站著一個人,穿著黑袍,戴著斗笠,背對著她。聽見腳步聲,他緩緩轉身,斗笠下,露出一張蒼白的、年輕的臉,大約二十七八歲,五官清秀,但眼神很冷,像兩口深井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是凌霄?!不,凌霄已經死了。是易容?還是……
“林姑娘,終于見面了。”那人開口,聲音嘶啞,像破風箱,和龍泉山懸崖邊那個黑袍人,一模一樣。
“你是誰?”林見鹿握緊瓷瓶,警惕地問。
“我是誰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能幫你。”那人笑了笑,笑容很淡,但透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,“瘟疫的源頭,在龍泉山地宮深處,有個‘龍脈之眼’,是地氣匯聚之地,也是三皇子煉制瘟神散和蠱蟲的核心。那里有個陣法,用活人精血和蠱蟲維持,一旦啟動,能將瘟神散的毒性,放大百倍,通過地脈和水脈,傳遍整個江南。而要毀掉它,需要兩樣東西――還魂草汁液,和身懷還魂草藥性之人的心頭血。”
心頭血。又是心頭血。玄機子要她的心頭血煉長生丹,三皇子要她的心頭血控制瘟疫,現在,這個黑袍人,也要她的心頭血,毀掉瘟疫的源頭。她這條命,還真是搶手。
“我憑什么信你?”
“憑這個。”黑袍人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,里面是半塊燒毀的人皮面具,和林見鹿手里的那半塊,能拼成完整的一張臉。“這是凌霄的面具,他臨死前,托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你是他最后的希望,也是這天下,最后的希望。他讓我幫你,也讓我……替他報仇。”
凌霄的面具。凌霄臨死前,托他帶話。難道……黑袍人是凌霄的人?是凌霄在杏林盟發展的另一個內線?
“凌霄……還說了什么?”
“他說,小心面具,面具之下,皆是傀儡。但傀儡之上,還有提線的人。那個人,才是真正的敵人。”黑袍人頓了頓,眼神變得凝重,“三皇子是傀儡,晉王是傀儡,玄機子……也是傀儡。真正的提線人,藏在最深的地方,操縱著一切。他要的,不是長生,不是權位,是……滅世。用瘟疫,用毒,用蠱,滅掉這世上所有的‘不潔之人’,然后,重建一個他心目中的‘純凈世界’。而江南的瘟疫,只是開始。接下來,是京城,是漠北,是天下。他要讓這天下,變成一片死地,然后,在死地上,種出他想要的‘新芽’。”
滅世。重建。林見鹿心臟狂跳。如果黑袍人說的是真的,那這個“提線人”,比玄機子、三皇子、晉王加起來,還要可怕百倍。他要的不是權力,不是長生,是毀滅,是重生,是用億萬人的命,換他一個人的“理想”。
“這個人是誰?”
“我不知道。凌霄也不知道。他只查到,這個人,可能藏在宮里,也可能藏在江湖,甚至可能……就在我們身邊。他戴著無數面具,換著無數身份,沒有人知道他是誰,也沒有人知道,他下一步要做什么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――他需要瘟疫,需要大量的‘藥人’,也需要……你的心頭血。因為你的血,是還魂草的藥引,也是他滅世計劃中,最關鍵的一環。”黑袍人看向林見鹿,眼神復雜,“林姑娘,你不能死,也不能讓他得到你的血。否則,這天下,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那我現在該怎么辦?”
“去龍泉山,毀掉‘龍脈之眼’。用你的血,混合還魂草汁液,灑在陣法核心,就能暫時破壞陣法,切斷瘟疫的源頭。但記住,陣法一破,三皇子會立刻察覺,也會瘋狂反撲。你必須立刻離開,離開江南,離開中原,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,躲起來,等時機成熟,再回來,揭開他的真面目,結束這一切。”
“那你呢?你幫我們,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……贖罪。”黑袍人苦笑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張滿是燒傷疤痕的臉,和凌霄那張被毀容的臉,有七分相似,“我是凌霄的師兄,叫凌風。二十年前,我和玄機子一起研究長生術,用活人試藥,害死了無數人。后來我醒悟了,想退出,但玄機子不允,在我臉上刻了鎖魂印,逼我繼續為他效力。這些年,我戴著面具,活在陰影里,看著他們作惡,卻無力反抗。直到凌霄找到我,讓我幫他,也讓我……贖罪。這是我最后的機會,也是我……唯一能做的。”
凌風。凌霄的師兄。玄機子的另一個徒弟。難怪他知道這么多,也難怪,他的聲音,和玄機子有幾分相似。
“好,我信你。”林見鹿點頭,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面具,和凌風手里的半塊拼在一起。完整的面具,在昏暗的燈光下,泛著溫潤的光,像一張沉睡的臉。“但去龍泉山,需要時間,也需要人手。三皇子的人還在外面,我們出不去。”
“我有辦法。”凌風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,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,“這是‘隱身散’,撒在身上,能暫時隱去身形和氣味,但只有一炷香時間。一炷香內,你們必須沖出城隍廟,去龍泉山。我會在外面接應,引開追兵。但記住,一炷香,只有一炷香。”
“好。”
林見鹿不再多說,將隱身散撒在自己和凌風身上。粉末很細,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,撒在身上后,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像一層水霧籠罩。她深吸一口氣,握緊瓷瓶,轉身沖出后殿。
后殿外,陸擎、平安、狗蛋已經等在那里,看見她出來,都松了口氣。林見鹿將隱身散分給他們,簡單說明了情況。眾人不再猶豫,撒上粉末,趁著一炷香的時間,沖出城隍廟,混入夜色,朝龍泉山方向狂奔。
一炷香后,隱身散失效,他們的身影重新顯現。但已經出了城,離龍泉山只有十里。身后,城隍廟方向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,是三皇子的人發現他們跑了,正追來。
“快!上山!”陸擎低喝,率先沖向山路。
龍泉山在夜色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黑黢黢的,只有山頂的別院,還亮著幾點燈火,像巨獸的眼睛。眾人沿著小路,拼命往上爬。陸擎傷還沒好,爬得很艱難,但咬牙堅持。林見鹿扶著他,平安和狗蛋在前面探路。
半個時辰后,他們終于摸到了別院后山。地宮的入口,就在那片假山下。但假山周圍,站著十幾個守衛,都提著刀,眼神警惕。
“硬闖不行,得智取。”林見鹿看向凌風,“你有什么辦法?”
凌風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竹笛,放在嘴邊,吹出幾聲奇怪的音節,像蟲鳴,又像鳥叫。假山周圍的守衛聽見笛聲,身子晃了晃,眼神變得空洞,然后,齊刷刷轉身,朝另一個方向走去,像被控制的木偶。
是蠱笛!凌風用蠱蟲控制了這些守衛!
“快,進去,笛聲只能控制他們一炷香時間。”凌風低聲道。
眾人不再猶豫,沖進假山,打開暗門,鉆進地宮。地宮里還是那股甜膩的腥氣,但比之前淡了些,可能因為母蠱被毀,蠱蟲失去了活性。他們沿著階梯,快速下到地宮深處。
地宮最深處,那個巨大的青銅丹爐還在,但爐火已經熄了,爐里的藥液凝固成黑色的硬塊。丹爐后方,那排鐵籠還在,但里面的“藥人”已經不見了,可能是被轉移了,也可能是……死了。而在丹爐正下方,地面上,刻著一個巨大的、復雜的陣法,陣法中心,有個拳頭大的凹槽,凹槽里,鑲嵌著一顆黑色的珠子,珠子表面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流動,像活物。
是“龍脈之眼”!瘟疫的源頭!
“就是這里!”凌風指著那顆黑色的珠子,“這是‘瘟神珠’,用上千個‘藥人’的精血和蠱蟲煉成,能吸收地脈之氣,轉化成瘟神散的毒氣,通過地脈和水脈傳播。毀了它,瘟疫的源頭就斷了。”
“怎么毀?”
“用你的血,混合還魂草汁液,滴在珠子上,再用銀針刺破珠子,里面的毒氣就會散出,但會被還魂草汁液凈化,變成無害的霧氣。但這過程很危險,珠子一破,毒氣會瞬間爆發,如果凈化不及時,你會被毒氣侵蝕,瞬間斃命。而且,珠子破裂的動靜,會驚動三皇子,他可能會啟動后備機關,將整個地宮炸毀,把我們全埋在這里。”凌風看向林見鹿,眼神凝重,“你……敢嗎?”
敢嗎?林見鹿看著那顆黑色的珠子,看著珠子里流動的符文,那些符文,像無數冤魂在哭喊,在掙扎。她仿佛能聽見那些“藥人”臨死前的慘叫,能看見瘟疫中那些百姓痛苦的臉。父親,母親,阿弟,義仁堂那五十三條人命,瘟疫巷、鬼面號、黑風谷那些數不清的冤魂……都在看著她,等著她。
她有什么不敢的?這條命,早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了。
“敢。”她點頭,掏出小瓷瓶,將還魂草汁液倒進一個小碗,又用匕首劃破手腕,讓血滴進碗里。血是鮮紅色的,但遇到還魂草汁液,立刻變成溫潤的乳白色,散發著清冽的香氣。她端起碗,走到陣法中心,對準那顆黑色的珠子,緩緩傾倒。
汁液滴在珠子上,發出滋滋的響聲,像水滴在燒紅的鐵上。珠子表面的符文開始劇烈蠕動,散發出刺鼻的黑煙。林見鹿毫不遲疑,掏出銀針,對準珠子,用力刺下。
噗嗤一聲,珠子破裂,一股濃稠的黑氣噴涌而出,像一條黑色的巨蟒,直撲林見鹿面門。但她早有準備,將碗中剩余的汁液,全潑向黑氣。汁液和黑氣相遇,發出劇烈的嗤嗤聲,黑氣被迅速凈化,變成白色的霧氣,消散在空氣中。而那顆破裂的珠子,也迅速干癟、枯萎,最后化成一堆黑色的粉末。
成了!瘟疫的源頭,毀了!
但就在這時,地宮深處傳來一陣隆隆的巨響,接著是整個地宮的劇烈震動。是機關!三皇子啟動了后備機關,要炸毀地宮!
“走!”陸擎大吼,拉起林見鹿就往階梯沖。凌風、平安、狗蛋也緊跟其后。眾人拼命往上跑,身后,地宮開始坍塌,石塊紛紛落下,煙塵彌漫。他們沖上階梯,沖出假山,剛出地宮,身后就傳來一聲震天巨響――
轟!
地宮徹底炸了,假山被炸成碎片,煙塵沖天,將整個龍泉山籠罩。沖擊波將眾人掀飛,重重摔在地上。林見鹿只覺得胸口一悶,喉頭一甜,吐出一口血,但很快被陸擎拉起。
“快走!山要塌了!”陸擎嘶吼,拉著她往山下沖。凌風、平安、狗蛋也連滾帶爬地跟上。身后,龍泉山在巨響中開始崩塌,巨石滾落,樹木折斷,像一頭垂死的巨獸,在做最后的掙扎。
眾人拼命往下跑,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沖下山腳,回頭看去,只見龍泉山已經塌了一半,煙塵滾滾,遮天蔽日。而遠處,揚州城方向,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喊殺聲,是三皇子的人,追來了。
“上馬!”凌風牽來幾匹藏在山腳的馬,眾人翻身上馬,朝西北方向疾馳。身后,追兵緊追不舍,箭矢如雨,但都被他們險險避開。
馬不停蹄跑了一夜,天亮時,終于甩掉了追兵,來到一處荒涼的山谷。眾人下馬,癱坐在地,大口喘氣。林見鹿看向手腕,傷口已經不再流血,但臉色蒼白如紙,渾身像散了架。陸擎的傷也復發了,靠著石頭,臉色慘白,但眼神很亮,咧嘴笑了:
“成了……我們成了……”
“嗯,成了。”林見鹿也笑了,眼淚掉了下來,但很快擦掉。她看向凌風,“凌前輩,接下來,我們該怎么辦?”
凌風看著遠處揚州城方向,眼神復雜:“瘟疫的源頭斷了,但三皇子不會善罷甘休,他肯定會瘋狂反撲,也會加緊煉制新的毒蠱。而且,那個‘提線人’,也不會就此收手。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江南,去一個安全的地方,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但在這之前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向林見鹿,“你需要治好傷,也需要……恢復體力。你的血,是還魂草的藥引,也是他們最想得到的東西。你必須保護好自己,也保護好你的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見鹿點頭,握緊拳頭,“我會保護好自己,也會保護好該保護的人。等傷好了,我會去找那個‘提線人’,揭開他的真面目,結束這一切。”
“好。”凌風點頭,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林見鹿,“這里面是一些藥材和銀票,還有一張地圖,標注了幾個安全的地方。你們按照地圖走,能避開三皇子的追兵,也能找到可以信任的人。但記住,別再輕易相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面具之下,皆是傀儡,傀儡之上,還有提線人。這世上,能信的,只有你自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見鹿接過布包,鄭重行禮,“凌前輩,大恩不謝。等這一切了了,我們再好好謝你。”
“不必謝,這是我欠凌霄的,也是我欠這天下人的。”凌風擺擺手,翻身上馬,“我該走了,還有一些事要處理。后會有期。”
說完,他策馬離去,很快消失在晨霧里。
林見鹿看著他的背影,久久不語。陸擎走到她身邊,握住她的手:“我們也走吧。去漠北,去找老邢和孩子們,然后……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嗯,去漠北,好好過日子。”林見鹿點頭,眼淚又掉了下來,但這次,是希望的淚。
四人重新上馬,朝西北方向,朝漠北,朝那個沒有瘟疫、沒有毒、沒有仇恨的地方,頭也不回地走去。
身后,是崩塌的龍泉山,是蔓延的瘟疫,是未完的仇恨。
前方,是漠北,是草原,是希望,也是新生。
路還長,但光,已經在眼前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