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王點點頭,沒多說,徑直走進正殿。殿里,云貴妃躺在貴妃榻上,臉色慘白,額頭上全是冷汗,雙手緊緊捂著心口,身子縮成一團,痛苦地**著。看起來,不像是裝的。
“貴妃娘娘,”晉王走到榻邊,俯身查看,“可是心口又疼了?”
“王……王爺……”云貴妃睜開眼,眼神渙散,聲音虛弱,“藥……給本宮藥……疼……疼死了……”
晉王從懷里掏出一瓶“特效藥”,倒出一顆,遞給云貴妃。云貴妃顫抖著手接過,塞進嘴里,用水送下。藥效很快,服下后不久,她的呼吸平穩了些,臉色也好了些,但依然虛弱。
“多謝王爺……”她靠在榻上,眼神感激地看著晉王,“這藥……果然有效。但本宮這病,時好時壞,也不知什么時候是個頭。王爺那里……可還有更好的藥?能根治的?”
更好的藥?根治?晉王心中冷笑。這病根本無藥可治,只有死路一條。但他面上不露,只是嘆了口氣:“貴妃這病,是陳年舊疾,又拖了十年,已入膏肓。普通的藥,只能緩解,不能根治。要想根治……需要一味特殊的藥引,和特殊的煉制方法。但那藥引難得,煉制也兇險,本王…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“什么藥引?王爺但說無妨。只要能治好本宮,什么樣的藥引,本宮都愿意試。”云貴妃急切地說。
“需要……至親之人的心頭血,而且,必須是身懷特殊血脈、體質純凈之人的心頭血。”晉王盯著云貴妃的眼睛,緩緩道,“貴妃是苗疆貢女,體內有巫神血脈,雖然稀薄,但也許……有用。只是取心頭血,兇險萬分,稍有不慎,就會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都懂。云貴妃臉色變了變,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,但很快,又被一種決絕取代。
“只要能根治,本宮……愿意試試。”她咬牙道,“但這里人多眼雜,取心頭血又是大事,不能在這兒做。王爺的煉丹房,可還……安全?”
上鉤了。晉王心中暗喜,但面上依然平靜:“本王的煉丹房,在地下密室,絕對安全。而且,里面有現成的丹爐和藥材,取血之后,可以立刻煉制,藥效能最大程度保留。只是……貴妃真敢?”
“敢。”云貴妃點頭,掙扎著坐起身,“翠兒,扶本宮起來。王爺,帶路吧。”
“好。”晉王不再多說,轉身朝殿外走去。翠兒扶著云貴妃,跟在后面。云貴妃腳步虛浮,走得很慢,但很穩。晉王偶爾回頭看一眼,見她臉色依然蒼白,額頭上又有冷汗滲出,不像是裝的,心里那點疑慮,也漸漸散去。
三人穿過長廊,來到晉王府的后花園。花園深處,有座假山,假山下有個隱蔽的入口。晉王在假山某處按了按,假山移開,露出向下的階梯。他率先走下去,翠兒扶著云貴妃,也跟了下去。
階梯很長,很黑,只有墻壁上隔幾步掛著一盞油燈,燈火如豆。空氣里有股濃烈的藥味和甜膩的腥氣,越往下走,氣味越濃。云貴妃捂著鼻子,眉頭緊皺,但沒說話。翠兒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,手悄悄伸進袖中,握住了那幾根“破陣香”。
走到底,是一個寬敞的密室,正是晉王那個私人煉丹房。丹爐還在燃燒,爐邊站著兩個活傀。而在密室最深處,有扇緊閉的鐵門,門上刻著復雜的符文,是鎖魂印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晉王指著那扇鐵門,“里面是煉制長生丹的核心密室,有最好的丹爐和最齊全的藥材。貴妃請進,本王這就準備取血。”
他走到鐵門前,掏出一把特制的鑰匙,插入鎖孔。鑰匙轉動,鐵門緩緩滑開,露出里面一個更小、但更精致的密室。密室里擺著一個小型的青銅丹爐,爐下燃著幽綠色的火焰,爐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和藥材。而在密室正中的石臺上,放著一個玉盒,正是裝著“長生丹”半成品的那個。
“貴妃,請。”晉王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云貴妃走進密室,翠兒也跟了進去。晉王正要跟進去,忽然,密室外的甬道里,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接著是侍衛的驚呼:
“有刺客!保護王爺!”
刺客?晉王臉色一變,轉身就想沖出密室。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,云貴妃忽然動了――她不再虛弱,不再顫抖,身形如電,瞬間沖到晉王身后,手中多了一把匕首,抵在了晉王的后心。
“王爺,別動。”她的聲音很冷,很靜,哪還有半點病弱的樣子。
“你……”晉王僵住,緩緩轉身,看著云貴妃,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憤怒,“你沒病?你是裝的?!”
“病了十年,裝了十年,也該好了。”云貴妃冷笑,匕首往前送了送,刺破晉王的衣服,抵在皮膚上,“讓外面的人退下,打開這扇門后面,真正的密室。否則,我現在就殺了你,然后自己找。”
“真正的密室?”晉王眼神閃爍,“這就是真正的密室,哪還有……”
“別裝了。”云貴妃打斷他,看向翠兒。翠兒會意,從袖中掏出蠱盤。蠱盤上的指針,正劇烈顫抖,指向鐵門后的那面墻。“蠱盤顯示,這面墻后面,有更濃的蠱蟲氣息。而且,這墻上的鎖魂印,是活的,里面有東西。打開它,否則,我現在就取你的心頭血,試試能不能煉出長生丹。”
晉王臉色鐵青。他沒想到,云貴妃不僅沒病,還懂蠱術,還帶著能探測蠱蟲的法器。更沒想到,她敢在晉王府,在他的地盤上,直接翻臉。
“外面都是我的人,你殺了我,你也走不出去。”他咬牙道。
“走不出去,就一起死。”云貴妃眼神決絕,“但死之前,我會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晉王劉恒,是如何用毒藥控制貴妃,如何用蠱蟲禍亂朝綱,如何用瘟疫屠殺百姓,又如何……煉制長生丹,妄想長生不老的。你覺得,是你們先沖進來殺了我,還是我先殺了你,再把證據公之于眾?”
晉王沉默了。他看著云貴妃的眼睛,那雙眼睛里,是十年隱忍后爆發出的、近乎瘋狂的仇恨和決絕。他知道,這個女人說的是真的。她真的敢同歸于盡。
而且,外面那些侍衛,雖然是他的人,但難保沒有墻頭草。一旦他死了,樹倒猢猻散,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,就真的保不住了。
“好……我開。”他最終妥協,走到那面墻前,在某個不起眼的磚縫里按了一下。墻面無聲滑開,露出后面一個更深的、向下的階梯。階梯盡頭,隱約有光,還有一股更濃的、甜膩得讓人作嘔的腐臭味。
是真正的核心密室!藏著玄機子手稿、瘟神散配方、控制名單,也可能藏著……那個“貴人”身份線索的地方!
“翠兒,發信號。”云貴妃低聲道。
翠兒立刻從懷里掏出一個特制的煙花筒,點燃引信。煙花筒噴出一道紅色的光,沖破密室頂部的通風口,在夜空中炸開一朵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紅色煙花。
信號發了。周延儒和楊繼盛,該動手了。
“走,進去。”云貴妃用匕首抵著晉王,率先走下階梯。翠兒緊隨其后。三人下到底,眼前是一個巨大的、像地宮一樣的空間。空間正中,擺著一個比外面更大的青銅丹爐,爐下燃著幽藍色的火焰,爐里煮著的東西,散發出刺鼻的甜膩味。爐邊,站著八個活傀,眼神空洞,但殺氣凜然。
而在丹爐后方,有一排排書架,書架上堆滿了卷宗和賬冊。還有一張巨大的石桌,桌上攤著幾張地圖和一些信件。而在石桌的正中央,放著一個特制的、用玄鐵打造的盒子,盒子上刻著踏火麒麟的圖案,也刻著一行小字:
“見此盒如見本座。擅開者,死。――玄機子手書”
是玄機子留下的盒子!里面,一定是最核心的秘密!
云貴妃眼中閃過狂喜,正要上前,晉王卻忽然笑了,笑聲嘶啞,帶著一種瘋狂的得意:
“你贏了,云貴妃。但你也輸了。你知道,我為什么要帶你來這兒嗎?不是因為怕死,是因為……這里,才是真正的陷阱。那個盒子,是誘餌。盒子里的東西,是毒藥,也是……鑰匙。打開它,你會死,但也會……放出你最想見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云貴妃心頭一緊。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晉王緩緩轉身,看著云貴妃,眼神變得詭異,“‘提線人’,就在盒子里。不,應該說,‘提線人’的一部分,在盒子里。打開它,他就能……出來。而你們,都會成為他復活的……祭品。”
提線人……在盒子里?復活?祭品?
云貴妃臉色大變,但已經晚了。翠兒已經沖到了石桌前,伸手去抓那個盒子。而就在她的手觸到盒子的瞬間,盒子上的踏火麒麟圖案,忽然亮了起來,發出血紅色的光。接著,盒蓋自動彈開,一股濃稠的、黑色的煙霧,從盒中噴涌而出,瞬間將整個地宮籠罩。
煙霧很濃,很甜,帶著刺鼻的腥氣,和一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味。煙霧中,傳來一陣低低的、像無數人同時呢喃的聲音,聲音很雜亂,但能聽出幾個字:
“終于……等到……了……”
“血……我要血……”
“重生……滅世……凈化……”
是蠱蟲!是蠱蟲混合了某種邪惡意識形成的東西!這個盒子,根本就是個蠱巢!而“提線人”,竟然是用這種方式“存在”的?!
“退!快退!”云貴妃嘶喊,但煙霧已經將她吞沒。她感到一陣頭暈,四肢發軟,眼前開始出現幻覺――她看見婉娘在哭,看見林守仁在流血,看見無數冤魂在朝她伸手。而晉王,在煙霧中狂笑,笑聲凄厲:
“晚了!都晚了!師尊……不,父親……就要復活了!你們,都是他的祭品!這天下,也將是他的祭壇!哈哈哈――”
煙霧越來越濃,地宮開始震動。丹爐里的火焰,變成了幽綠色,爐里的藥液開始沸騰,噴濺。那八個活傀,也開始動了,眼神里有了神采,但那種神采,是瘋狂的、邪惡的,像被什么東西附了體。
“翠兒!發信號!讓周大人他們別進來!快撤!”云貴妃拼盡最后力氣,嘶聲喊道。但翠兒已經被煙霧籠罩,倒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她自己,也感覺意識在迅速流失,身體像被無數蟲子鉆咬,疼得撕心裂肺。
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她以為自己在釣魚,沒想到,自己才是那條魚。晉王,不,是那個“提線人”,早就布好了局,等著她自投羅網。
對不起,婉娘,守仁,鹿兒……還有那些相信她的人。她終究,還是沒能報仇,也沒能……救這天下。
在意識徹底消失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噴涌黑煙的盒子,看了一眼盒子里那個隱隱約約的、像心臟一樣搏動的黑影,然后,閉上了眼睛。
地宮里,只剩下晉王瘋狂的笑聲,和那個盒子發出的、越來越響的、像心跳一樣的搏動聲。
噗通……噗通……噗通……
像有什么東西,正在蘇醒。
像有什么東西,即將……降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