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狼谷的血,染紅了第七天的黎明。
高猛的人馬是三天前到的,三十個精銳,都是晉王府豢養的死士,個個身手狠辣,經驗豐富。他們沒急著強攻,而是分成三隊,一隊在谷口佯攻,吸引注意;一隊從側翼的峭壁攀援,想摸上谷頂,占據制高點;還有一隊,繞到谷后,尋找那條陳硯說過的、通往湖邊的密道。
但老邢早有準備。他在谷口布了陷阱――挖了深坑,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,蓋上枯草和浮土;拉了絆索,索上拴著削薄的竹片,一碰就彈起,能削斷馬腿;還在幾處必經之路上灑了特制的藥粉,是廢手賭王留下的,人畜踩上去,會奇癢難忍,皮膚潰爛。佯攻的那隊死士,剛進谷口就折了七八個,不是掉進坑里被扎成篩子,就是被竹片削斷了腳筋,躺在地上慘嚎。剩下的不敢再進,只遠遠地用弩箭朝谷里亂射。
側翼攀巖的那隊更慘。峭壁看著陡,其實很多地方早已被狼牙部的先祖鑿出了踏腳和抓手的小坑,但老邢讓人在那些小坑里抹了特制的、滑不留手的油脂,又灑了細碎的、像玻璃碴一樣的晶石粉末。死士們爬著爬著就手滑腳滑,慘叫著摔下去,非死即殘。偶爾有爬得高的,也被守在崖頂的狼牙部戰士用石頭和弓箭砸了下去。
繞后找密道的那隊,倒是最順利。他們確實找到了密道入口――在一個極隱蔽的石縫后面,入口很小,僅容一人爬行。但剛爬進去不到三丈,就觸發了機關。是陳硯留下的,他精通機關消息,在密道里布了連環套――先是陷坑,接著是毒煙,最后是滾石。十個死士進去,只出來三個,還個個帶傷,中毒不淺。
高猛氣得七竅生煙。他沒想到,一群殘兵敗將,守著個破山谷,居然這么難啃。更讓他心驚的是,狼牙部的人,抵抗得異常頑強,而且很有章法,不像是一群烏合之眾。那個臉上有疤的老頭,指揮若定,眼神狠得像狼,讓他想起了當年在漠北打仗時,遇到的那些最難纏的部落首領。
但他沒時間耗了。晉王的命令是十天之內踏平白狼谷,今天已經是第四天。而且,他懷里的“子母連心蠱”母蠱,最近一直躁動不安,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強大的、同源的氣息在附近。難道這山谷里,還有更厲害的蠱蟲?或者……有“提線人”留下的什么東西?
不能再拖了。他決定,今夜子時,親自帶隊,從正面強攻。不惜代價,也要在天亮前,殺進谷里,拿到林見鹿的遺體,也殺光所有活口。
夜幕降臨,谷里谷外,都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。只有風聲,和偶爾傳來的、傷者壓抑的**。狼牙部的戰士,都守在各自的崗位上,眼睛死死盯著谷外的黑暗。老邢坐在最大那頂帳篷外,默默磨著刀。刀是陸擎留下的,是把好刀,但刃口已經崩了幾處,需要好好磨一磨。
平安和狗蛋蹲在他身邊,手里也拿著小刀,學著老邢的樣子,在石頭上一下一下地磨。兩個孩子臉上臟兮兮的,眼睛又紅又腫,但眼神很靜,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沒了孩子的天真,只剩下一種被血和淚淬煉過的、近乎麻木的堅韌。
“邢爺爺,陸大哥……什么時候回來?”平安小聲問,聲音嘶啞。
“快了,就快回來了。”老邢頭也不抬,手里的動作很穩,“等天亮了,也許就回來了。到時候,咱們一起離開這兒,去江南,或者去更遠的地方,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,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那姐姐呢?姐姐還能……醒過來嗎?”
老邢磨刀的動作頓了頓,沒說話。過了很久,他才低聲道:“能。陸大哥說了,他能救姐姐,就一定能。咱們要做的,就是守住這兒,等他們回來。守住了,姐姐就能活;守不住,姐姐就白死了,咱們也都白死了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兩個孩子用力點頭,繼續磨刀。刀刃在石頭上摩擦,發出沙沙的輕響,在寂靜的夜里,像某種無聲的誓。
子時到了。
谷外,傳來了沉悶的、像鼓點一樣的腳步聲。是高猛的人,開始集結,準備強攻。火把亮起,將谷口照得一片通明。能看見至少二十個死士,排成緊密的隊形,一手持盾,一手提刀,正緩緩朝谷口推進。他們身后,還有幾個弩手,半跪在地,弩箭對準谷內的黑暗。
“準備!”老邢站起身,低吼。狼牙部的戰士立刻各就各位,弓箭上弦,滾石就位,握著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戰斗一觸即發。但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。
夜空中,忽然傳來一聲凄厲的、像夜梟般的尖嘯。接著,一道黑影,從谷外的山林里沖天而起,在空中盤旋了一圈,然后,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直撲高猛所在的位置!
是只鷹!巨大的、純黑色的鷹!翼展超過一丈,眼神銳利如刀,爪子在火把的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寒光!它速度極快,高猛還沒反應過來,黑鷹已經撲到他頭頂,利爪狠狠抓向他面門!
高猛大驚,揮刀格擋。但黑鷹靈巧地一扭身,避開刀鋒,爪子卻在他臉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。高猛慘叫一聲,捂著臉后退。黑鷹一擊得手,不再戀戰,振翅高飛,在空中又盤旋了一圈,然后,朝著東南方向,疾飛而去,轉眼消失在夜色里。
這一切發生得太快,從黑鷹出現到消失,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。谷內谷外的人都愣住了,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意味著什么。
只有老邢,看著黑鷹消失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他認得那只鷹――是漠北草原上最兇猛的獵鷹,叫“海東青”,萬中無一,極難馴服。能馴服海東青,并用它來傳遞消息或發動襲擊的,只有草原上最頂級的獵手,或者……某些特殊的勢力。
難道,是援兵?可陸擎在江南,周延儒、楊繼盛在京城,陳硯和廢手賭王也在京城,誰會從東南方向,派一只海東青來?
他正疑惑,谷外的高猛已經暴跳如雷。他臉上火辣辣地疼,鮮血直流,雖然傷不重,但當著這么多手下的面,被一只扁毛?畜生偷襲,簡直是奇恥大辱。
“給我攻!殺光他們!一個不留!”他嘶聲怒吼,揮舞著刀,親自沖向谷口。
死士們不再猶豫,吼叫著,跟著他沖了上來。箭矢如雨,滾石轟鳴,刀刃碰撞,慘叫聲、怒吼聲、兵刃入肉聲瞬間響成一片。白狼谷的最后一道防線,終于被撕開了口子。
狼牙部的戰士雖然勇猛,但人數太少,又鏖戰了三天,早已是強弩之末。很快,防線就被死士突破,雙方在谷內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。老邢揮舞著刀,像一頭年邁但依然兇悍的頭狼,死死守在那頂最大的帳篷前,一步不退。平安和狗蛋也拿著小刀,跟在他身邊,雖然害怕得渾身發抖,但眼神兇狠,像兩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。
戰斗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。狼牙部的戰士,一個接一個倒下。最后,只剩下老邢、平安、狗蛋,和另外三個渾身是傷的戰士,背靠著那頂帳篷,被二十多個死士團團圍住。
高猛提著滴血的刀,獰笑著走上前,看著老邢:“老頭,挺能打啊。可惜,跟錯了人。把林見鹿的遺體交出來,我給你們個痛快。否則,我把你們剁碎了喂狼。”
“呸!”老邢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眼神輕蔑,“狗東西,想要林姑娘的遺體,除非從老子尸體上踏過去!”
“找死!”高猛眼神一冷,揮刀就砍。但就在這時,帳篷的簾子,忽然被掀開了。
一個人,走了出來。
穿著簡單的粗布衣裙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沒有血色,腳步虛浮,像是隨時會倒下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很靜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映著周圍跳動的火光,閃著一種近乎詭異的、冰冷的光。
是林見鹿!她居然……自己走出來了?!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高猛。他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子,又看了看她身后帳篷里,那具依然躺在榻上、蓋著皮裘的“遺體”,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。
“你……你沒死?”高猛下意識地問。
“死了,又活了。”林見鹿的聲音很輕,很飄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閻王爺不收,說仇還沒報完,債還沒討清,讓我回來,把該做的事做完。”
她說著,緩緩抬起手。手里,拿著一個小瓷瓶,正是瘋嬤嬤臨死前給陸擎的那個。她拔開塞子,將瓶中的液體,緩緩倒在地上。液體是乳白色的,很稠,散發著清冽的、還魂草的香氣,還帶著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
是她自己的血,混合了還魂草汁液,和廢手賭王特制的吊命藥。這七天,陸擎用這藥封住了她心脈最后一絲生機,也延緩了身體的衰敗。但藥效只有七天,七天一過,她就會徹底死去。而現在,七天到了,藥效也快過了。她能感覺到,生命力正在從身體里飛速流逝,像指間沙,抓不住,留不下。
但足夠了。夠她,做完最后一件事。
液體灑在地上,迅速滲入泥土。下一刻,異變再生。
以林見鹿為中心,方圓十丈的地面,忽然開始劇烈震動。接著,泥土翻涌,一只只黑色的、像線頭一樣的蠱蟲,從地底鉆了出來,密密麻麻,數以萬計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涌向高猛和那些死士!
是子母連心蠱的子蠱!而且,是被還魂草汁液和她心頭血刺激后,徹底狂暴的子蠱!它們失去了母蠱的控制,也失去了理智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對“血”和“生氣”的渴望!
“蠱……蠱蟲!快退!”高猛臉色大變,嘶聲吼道。但已經晚了。蠱蟲的速度太快,瞬間就爬滿了死士們的腿,然后順著褲管往上鉆,鉆進皮肉,鉆進血管,鉆進骨頭。死士們慘叫著,翻滾著,用手去抓,用刀去砍,但蠱蟲太多,太小,根本殺不完。很快,就有十幾個死士渾身抽搐,口吐白沫,倒在地上,皮膚下像有無數蟲子在蠕動,很快就沒了聲息。
高猛也被幾只蠱蟲鉆進了手臂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但他畢竟是高手,反應極快,立刻揮刀,將被蠱蟲鉆入的那塊皮肉,連皮帶肉削了下來!血噴濺而出,但他不管不顧,轉身就逃,一邊逃一邊嘶吼:
“撤!快撤!這女人是瘋子!她在用蠱蟲同歸于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