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死士也嚇破了膽,連滾帶爬地跟著高猛,朝谷外逃去。蠱蟲追了一段,但失去了“血”的刺激,又漸漸安靜下來,鉆回地底,消失不見。
谷里,重新恢復了寂靜。只有滿地的尸體,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,證明著剛才那場慘烈的廝殺。
老邢、平安、狗蛋,還有那三個幸存的戰士,都呆呆地看著林見鹿,看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,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,喉嚨哽咽,說不出話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你……”平安哭著,想上前扶她,但林見鹿擺了擺手,示意他別過來。
“我時間不多了?!彼恐鴰づ竦拈T框,緩緩坐下,聲音越來越虛弱,“蠱蟲……是我用最后的血,強行喚醒的。只能……嚇退他們一時。高猛……很快會回來。你們……必須立刻離開這兒?!?
“可你的身體……”老邢急道。
“我的身體……已經不行了?!绷忠娐箍嘈?,看向東南方向,眼神變得溫柔,也帶著一絲遺憾,“陸大哥……怕是趕不回來了。你們……帶著我的骨灰,去江南,找蘇清河和周文景。告訴他們……晉王的罪證,在周延儒和楊繼盛手里。杏林盟盟會……必須成功。還有……那個‘貴人’,可能藏在宮里,也可能……就在我們身邊。要小心……”
她的話越來越低,最后幾個字,幾乎聽不清。眼睛,也緩緩閉上,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“姐姐!姐姐你別睡!陸大哥馬上就回來了!他答應要救你的!”平安撲上去,抓著她的手,哭喊著。狗蛋也跪在旁邊,眼淚直流。
老邢老淚縱橫,但他知道,林見鹿說得對,不能再耽擱了。高猛雖然被嚇退,但很快就會反應過來,帶著更多人殺回來。他們必須立刻轉移。
“平安,狗蛋,聽話?!彼税涯?,強忍著悲痛,“去,收拾東西,把能帶的都帶上。我們……送林姑娘最后一程,然后,離開這兒?!?
兩個孩子哭著,不肯動。老邢不再多說,親自走進帳篷,從角落里拿出一個小陶罐――是早就準備好的,用來裝骨灰的。然后,他走到林見鹿身邊,顫抖著手,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還有一絲。極其微弱,但確實還有。
“還……還有氣!”他驚喜地低呼。
但就在這時,夜空中,再次傳來一聲鷹嘯。是那只海東青!它又回來了,在谷頂盤旋了一圈,然后,俯沖而下,落在老邢面前不遠處的空地上。它的爪子上,抓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。
是信!海東青是來送信的!
老邢心臟狂跳,快步上前,從鷹爪上取下竹筒。海東青似乎通人性,送完信,又看了他們一眼,然后振翅飛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
老邢顫抖著手,打開竹筒,取出里面的信。信紙很小,字也很小,是用特制的、遇熱才顯影的藥水寫的。他湊到火把旁,借著火光,仔細辨認。
信是陳硯寫的,只有短短幾行:
“京城有變。晉王府地宮驚變,云貴妃、翠兒失蹤,周大人、楊大人被困?!F人’身份有線索,指向宮中。然‘提線人’恐已蘇醒,形勢危急。我等已與趙無極匯合,正設法營救。杏林盟盟會,照常進行,周文景已得蘇清河支持,盟主之位在望。然京城恐有大亂,盟會之后,速離。另,陸兄若至江南,速來京城匯合。切記,勿信宮中任何人,尤其是……病愈之人。陳硯,急。”
京城有變!云貴妃失蹤!周延儒、楊繼盛被困!“提線人”恐已蘇醒!還有最后那句――“勿信宮中任何人,尤其是病愈之人”!
病愈之人……指的是誰?云貴妃?還是……其他人?
老邢心頭巨震,但很快冷靜下來。陳硯這封信,顯然是用海東青緊急送出的,說明京城的情況,已經到了千鈞一發的地步。而最后那句警告,更是意味深長。
“邢爺爺,信上……說什么?”平安小聲問。
老邢將信折好,小心收進懷里,看向榻上氣息微弱的林見鹿,又看向東南方向――那是江南,也是陸擎所在的方向。
“信上說,陸大哥在江南,一切順利。讓我們……立刻離開白狼谷,去江南和他匯合。”他撒了個謊,聲音盡量平靜,“林姑娘……還有救。陸大哥找到了救她的辦法,但需要時間。我們得立刻動身,趕去江南。再晚,就來不及了。”
“真的?姐姐還有救?”平安和狗蛋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。陸大哥從不說謊。”老邢重重點頭,看向那三個幸存的戰士,“兄弟,麻煩你們,去找幾匹還能跑的馬,再收拾些干糧和水。我們一刻鐘后出發,從后山密道走,去江南?!?
“是!”三個戰士雖然滿身是傷,但眼神堅定,立刻轉身去準備。
老邢則走進帳篷,小心地將林見鹿抱起。她輕得像一片羽毛,渾身冰涼,只有心口還有一絲微弱的溫熱。他將她放在一匹最溫順的母馬背上,用皮繩仔細固定好,又蓋上一層厚厚的皮裘。然后,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馬,將平安和狗蛋也拉上馬背,坐在他身前。
“走!”他低喝一聲,一夾馬腹,率先朝后山密道方向沖去。三個戰士也騎馬跟上,馬背上馱著有限的干糧、水和藥品。
一行人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。身后,白狼谷在晨光中漸漸清晰,滿目瘡痍,尸橫遍野。但谷中心那頂最大的帳篷,依然靜靜立著,帳篷里,那具蓋著皮裘的“遺體”,也依然靜靜地躺著,像一個沉默的、流盡了血的祭品。
而在他們離開后不到半個時辰,高猛果然帶著更多的人馬,殺了回來。這次,他調來了弓箭手和火油,準備用火箭將整個山谷燒成白地。但當他沖進谷里,看見那頂安靜的帳篷,和帳篷里那具“遺體”時,他愣住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靠近,用刀挑開皮裘。皮裘下,是一個用稻草和破布扎成的假人,穿著林見鹿的衣服,臉上蓋著一塊白布。假人心口的位置,插著一把匕首,匕首下壓著一張紙條。
高猛拿起紙條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林見鹿的筆跡:
“血債血償,不死不休。晉王,劉恒,還有你背后的‘貴人’,洗干凈脖子等著。我,林見鹿,在地獄,等你們?!?
高猛臉色鐵青,狠狠將紙條揉碎。他中計了!林見鹿根本沒死,至少,沒死透!而且,她還留下了戰書,和那個可怕的、用蠱蟲同歸于盡的威脅!
“搜!給我搜!他們跑不遠!一定是進了密道!追!”他嘶聲怒吼,但心里,卻第一次升起了一絲寒意,和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那個女人,像鬼一樣。死了,都能從地獄爬回來,咬你一口。
這趟差事,恐怕……沒那么容易了結了。
而此刻,在前往江南的密道里,老邢策馬狂奔,心里只有一個念頭:
快,再快一點。趕到江南,找到陸擎,把京城的消息告訴他,也把林姑娘……交給他。
七天。他們只有七天時間。七天內,必須趕到江南,也必須找到救林見鹿的辦法。
否則,一切,都將無法挽回。
而在江南,在京城,在白狼谷,這場席卷天下的風暴,正在以更猛烈、更瘋狂的姿態,席卷而來。
情報網,終于織成了。但網中的獵物,卻比想象中,更兇,更狡,也更……致命。
這盤棋,下到最后,到底是誰在執子,誰在棋盤上,很快,就要見分曉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