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年……”那聲音喃喃重復,然后,門內傳來輕微的機括轉動聲,接著,木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,僅容一人側身通過。“進來吧。但只準你一個人。別耍花樣,否則,讓你橫著出去。”
成了!陸擎心頭一喜,但警惕不減。他側身擠進門縫,門在身后立刻關上。里面很黑,只有前方走廊盡頭,隱約有一點豆大的燈光。
他順著走廊,小心翼翼往前走。走廊兩邊是墻壁,沒有門窗,空氣里有股濃烈的藥味,混著陳年的灰塵味,還有一種……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甜膩味。是冰片?還是……
走到盡頭,是一間小小的診室。診室里只點著一盞油燈,燈火如豆,照著一張破舊的木桌,一把椅子,和一個背對著門口、坐在輪椅上的身影。那人穿著寬大的黑袍,頭發花白,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,背佝僂得厲害,像是常年蜷縮在輪椅里。
是胡不?他怎么坐在輪椅上?
“坐。”那蒼老的聲音響起,這次是從輪椅方向傳來的,但依然是用腹語說的,聲音平板,沒有起伏。
陸擎在椅子上坐下,將早就準備好的、裝著“病人”血痰和皮屑樣本的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“胡神醫,這是小兒的血痰和皮屑,您看看……”
輪椅緩緩轉了過來。燈光下,露出一張蒼老得近乎恐怖的臉――皮膚像風干的橘子皮,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,眼窩深陷,眼球渾濁,嘴唇干裂,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、暗紅色的痕跡。但那雙眼睛,雖然渾濁,卻銳利得像刀子,在陸擎臉上掃過時,讓他有種被看穿的錯覺。
這就是胡不?那個精通腹語、能“聽”病的奇人?怎么看起來……像個行將就木的活死人?
胡不沒看那個瓷瓶,只是盯著陸擎,看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,這次,他沒再用腹語,而是用正常的聲音,聲音嘶啞,像砂紙磨鐵:
“你不是來看病的。你身上,有血的味道,有殺氣,還有……蠱蟲的味道。你是誰?來干什么?”
被看穿了!陸擎心頭一凜,但面上依然鎮定:“胡神醫說笑了,小老兒就是個賣藥的,哪來的血和殺氣?至于蠱蟲……更是聞所未聞。”
“聞所未聞?”胡不忽然笑了,笑聲嘶啞,帶著嘲諷,“你懷里那枚刻著踏火麒麟的鐵牌,是玄機子那老妖怪的東西。他手下的人,哪個身上不沾點蠱毒?說吧,誰讓你來的?翠兒那丫頭,還是……那個裝瘋賣傻的老婆子?”
他連翠兒和瘋嬤嬤都知道!陸擎不再偽裝,直起身,眼神銳利地看著胡不:“胡前輩既然什么都知道,那晚輩就直說了。晚輩受人之托,來請前輩破譯一段密文。這段密文,關系重大,可能關系到天下蒼生的生死,也關系到……揭開一個藏在最深處的惡魔的真面目。請前輩,出手相助。”
他說著,從懷里掏出那張抄錄著腹語密文的紙,雙手奉上。
胡不沒接,只是瞇著眼,看著那張紙,看了很久,才緩緩伸出手。他的手枯瘦得像雞爪,指甲發黑,顫抖著接過那張紙,湊到燈下,仔細看了起來。看著看著,他的臉色變了,先是震驚,然后是恐懼,最后,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‘神諭’?!”他嘶聲低吼,手抖得更厲害了,“是‘提線人’的‘神諭’!他用腹語,將他的計劃,他的身份,都……都錄在了這里面!這瘋子!這惡魔!他居然……居然敢……”
“前輩,這密文里,到底說了什么?”陸擎急問。
胡不沒回答,只是死死盯著密文,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像是在默念,又像是在用腹語,嘗試“聽”出文字背后的聲音。過了許久,他才抬起頭,看著陸擎,眼神復雜,有恐懼,有悲哀,也有一絲釋然:
“這密文,是用一種極其古老、也極其復雜的腹語編碼寫的,是苗疆巫蠱一脈的秘傳,早就失傳了。我也是年輕時,偶然從一個苗疆老巫師那兒學到一點皮毛。沒想到……有生之年,還能見到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嘶啞了,“這密文,記錄了一個計劃,一個……持續了三十年,甚至更久的計劃。計劃的名字,叫‘凈世’。”
“凈世?”
“對。凈世。清除世上所有‘不潔’之人――病人,窮人,愚昧的人,不聽話的人,所有不符合‘標準’的人。然后,在凈化后的土地上,建立一個新的、‘純凈’的國度。而執行這個計劃的,是一個組織,叫‘天樞’。天樞的領袖,就是‘提線人’。他在密文里,自稱……‘神’。”
天樞。凈世。神。陸擎心臟狂跳。果然,和他猜測的一樣,這個“提線人”,要的不是權,不是長生,是滅世,是扮演上帝。
“他的真實身份呢?密文里有沒有說?”
“有,但沒說全。”胡不將紙翻過來,指著其中幾個特殊的符號,“這幾個符號,代表‘位置’。他在密文里說,他‘藏于九重宮闕之影,行于萬眾矚目之下,見爾等如螻蟻掙扎,樂在其中’。還有這句――”他又指向另一行符號,“‘吾之血脈,已散于四方。江南之疫,漠北之亂,京城之變,皆吾之子嗣,為吾開路。’”
藏于九重宮闕之影,行于萬眾矚目之下。血脈散于四方。江南之疫,漠北之亂,京城之變,皆吾之子嗣。
陸擎腦子里嗡嗡作響。這句話,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他心中一直以來的迷霧。
九重宮闕之影……宮里。萬人矚目之下……身份顯赫,經常出現在公眾面前。血脈散于四方……有子嗣在各地活動。江南之疫(三皇子),漠北之亂(哈森背后的勢力),京城之變(晉王)……都是他的“子嗣”?
等等,子嗣?難道“提線人”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個……家族?或者,是一個用血脈控制下屬的邪教組織?
不,不對。“血脈”可能不是真的血緣,而是指被他用某種方式控制、打下烙印的人,就像玄機子用鎖魂印控制手下,用子母連心蠱控制“藥人”。
但“藏于九重宮闕之影”……宮里,有誰符合這個條件?皇上?不,皇上被控制了。云貴妃?她也失蹤了。太監?宮女?太醫?還是……那些看似不起眼,卻能接觸到最核心機密的低階官員?
“還有嗎?更具體的線索?”陸擎追問。
胡不又仔細看了一遍密文,指著最后幾行符號:“這幾句,是……預,或者說,是計劃完成的時間。‘七日之后,月圓之夜,血祭已成,神臨世間。屆時,宮門大開,舊日焚盡,新日當空。’”
七日之后,月圓之夜,血祭已成,神臨世間。宮門大開,舊日焚盡,新日當空。
今天……是初三。月圓之夜,是十五。七天之后,正好是十五!是杏林盟盟會的第二天!
難道,“提線人”計劃在七天后的月圓之夜,在皇宮里,完成某種“血祭”,然后“降臨”,徹底掌控一切?!而“宮門大開,舊日焚盡”,難道是要……政變?!弒君?!改朝換代?!
陸擎渾身發冷。他終于明白,為什么晉王那么急著要林見鹿的心頭血,為什么“提線人”要制造瘟疫和動亂,為什么一切的一切,都指向七天后的那個時間點。
因為七天后的月圓之夜,是“凈世”計劃最后一步,也是“提線人”從幕后走到臺前,君臨天下的時刻!
“血祭……需要什么?”他聲音干澀地問。
“需要……純凈的、蘊含強大生命力的心頭血,而且,必須是心甘情愿獻出的心頭血。”胡不看著陸擎,眼神復雜,“這種心頭血,是啟動‘神臨’儀式的關鍵,也是……‘提線人’獲得‘神體’的媒介。玄機子煉長生丹,要林守仁女兒的心頭血;三皇子在漠北煉‘滅世之種’,也要她的心頭血;而現在,‘提線人’要完成最后一步,恐怕……也還是需要她的心頭血。”
林見鹿!又是林見鹿!她的血,她的命,從一開始,就是這場巨大陰謀里,最關鍵的棋子!
“可她已經……”陸擎喉嚨哽咽。
“她還沒死透,對嗎?”胡不打斷他,眼神銳利,“你用還魂草汁液和吊命的猛藥,封住了她最后一絲生機。但那種狀態,撐不了多久。而且,越是接近死亡,心頭血的‘靈性’就越強,對‘提線人’來說,就越……誘人。如果我猜得沒錯,‘提線人’現在,一定在瘋狂地找她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尸。因為只有她的心頭血,才能完成最后的‘神臨’。”
原來如此。原來晉王那么執著于林見鹿的遺體,高猛那么拼命要攻下白狼谷,不是因為恨,不是因為面子,是因為林見鹿的遺體,是“提線人”計劃最后、也最關鍵的一環!
“那現在怎么辦?我們怎么阻止他?”陸擎握緊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。
“阻止?”胡不苦笑,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輪椅,“你看看我。三十年前,我因為好奇,偷學了苗疆的腹語秘術,被玄機子發現。他給我下了蠱,廢了我的雙腿,毒啞了我的嗓子,把我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,逼我幫他研究腹語密文,也逼我……替他監視那些懂腹語的人。我裝瘋賣傻,茍延殘喘,就是為了等這一天,等有人拿著這密文來找我,等有人……能揭開他的真面目,也讓我……死個明白。現在,我等到了。但阻止?呵……‘提線人’布局三十年,勢力滲透朝野江湖,手下有玄機子這樣的妖道,有晉王這樣的權王,有三皇子這樣的瘋子,還有無數被他控制的官員、將領、甚至百姓。你拿什么阻止?憑你一個人,一把刀,還有那點可憐的、快要熄滅的恨意?”
他說得很殘酷,但很真實。陸擎沉默了。是啊,他拿什么阻止?憑他現在這副傷痕累累的身體,憑老邢那幾十個殘兵敗將,憑周文景那個還沒坐穩的盟主之位,憑周延儒、楊繼盛那兩個生死不明的朝廷大員?
但就這樣放棄?讓林見鹿白死?讓那些無辜的人白死?讓“提線人”的“凈世”計劃得逞,讓這天下變成一片血海?
不。絕不。
“就算阻止不了,也得試試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胡不,眼神決絕,“就算死,也得濺他一身血。就算輸,也得讓他知道,這世上,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當他的棋子,當他的祭品。胡前輩,您既然等到了這一天,難道就甘心在這輪椅上了此殘生,看著那惡魔如愿以償?”
胡不看著他,看了很久,渾濁的眼睛里,漸漸有了光,一種近乎瘋狂的、決絕的光。
“好……好小子。有膽色。”他笑了,笑容凄厲,也暢快,“老子等了三十年,忍了三十年,裝了三十年,也……怕了三十年。今天,老子不想再怕了。這輪椅,老子坐夠了。這啞巴,老子也當夠了。你要拼命,老子陪你。這密文,老子幫你破譯完整。這‘提線人’的真面目,老子幫你……掀出來!”
他說著,從輪椅的扶手暗格里,掏出一本泛黃的、線裝的小冊子,扔給陸擎。“這是我三十年來,偷偷記錄下的,所有關于腹語密文、關于玄機子、關于‘天樞’的線索。里面,有‘提線人’可能藏身的幾個地點,有他控制手下的幾種方式,也有……破解子母連心蠱和其他幾種蠱毒的方法。你拿去看,能看懂多少,看你造化。”
陸擎接過冊子,入手沉甸甸的,像托著一座山。他鄭重地收進懷里,對著胡不,深深一揖:“前輩大恩,晚輩銘記于心。等此事了了,若晚輩還能活著,定當厚報。”
“報不報的,無所謂了。”胡不擺擺手,眼神望向窗外的夜空,聲音飄忽,“老子就想看看,那藏在九重宮闕之影里的‘神’,到底是副什么鬼樣子。也想看看,你們這些不怕死的年輕人,能不能……捅破這天。”
陸擎不再多說,轉身離開。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胡不依然坐在輪椅上,背對著他,仰頭看著窗外,一動不動,像一尊沉默的、即將風化的石像。
他推開門,走進夜色。巷口,老金還在等著,看見他出來,松了口氣。
“怎么樣?”
“有線索了,很要命的線索。”陸擎翻身上馬,看向皇宮的方向,眼神冰冷,“回安全屋,叫上陳硯和賭王。我們有大事要商量。七天……不,現在只剩六天半了。六天半后,月圓之夜,要么我們掀了那‘神’的屋頂,要么……就一起死在那個夜里。”
“是!”
馬蹄踏破京城的夜色,朝著那個藏匿著最后希望和絕望的安全屋,疾馳而去。
而在那間昏暗的診室里,胡不緩緩低下頭,看著自己枯瘦的、顫抖的手,忽然笑了,笑聲嘶啞,也暢快:
“婉娘……守仁……還有那個倔得像頭驢的小丫頭……老子能做的,就這么多了。剩下的,看他們的造化了。等老子下去了,再找你們喝酒,說說這人間……最后一場熱鬧。”
說完,他閉上眼睛,頭一歪,沒了聲息。嘴角,掛著一絲釋然的、解脫的笑。
那本用三十年血淚和隱忍寫就的冊子,已經交出去了。這人間,這盤棋,這最后的輸贏,就交給那些還有力氣掙扎的年輕人吧。
他累了。該歇歇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