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就在這時,寢殿深處,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、像是什么東西被拖動的摩擦聲。接著,一個嘶啞、蒼老,但帶著一種奇異力量的聲音,響了起來:
“劉景……這么多年了,你還是……這么喜歡……玩這種附身的把戲。就不怕……玩脫了,把自己也搭進去嗎?”
這個聲音……很陌生,但又有些熟悉。陸擎猛地轉頭,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――是寢殿最里面,那面巨大的屏風后面。
“她”的動作也停住了,那雙漆黑的眼睛,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情緒波動――震驚,難以置信,還有一絲……恐懼?
“誰?!”“她”厲聲喝問,聲音不再是云貴妃平板的聲音,而是一種混合了無數雜音的、刺耳的嘶吼。
屏風后,緩緩轉出一個身影。是個女人,很老,很瘦,穿著破舊的、洗得發白的宮裝,頭發全白了,用一根木簪胡亂綰著,臉上布滿了皺紋和老年斑,但那雙眼睛……很亮,很銳利,像兩口深井,平靜地看著“她”,也看了一眼陸擎。
是冷宮里那個被打入冷宮的苗疆太妃?不,不對。小順子說過,那位太妃早就死了。那她是誰?
“怎么?換了具身體,連老朋友……都不認識了?”老婦人緩緩走上前,腳步有些蹣跚,但腰桿挺得筆直。她走到燈光能照到的地方,陸擎才看清,她的左手手腕處,是空的,沒有手掌。右手也只剩下三根手指,但就是這只殘缺的手,此刻正握著一根……拐杖?不,不是拐杖,是一根通體漆黑、頂端雕刻著一只猙獰鬼面的……手杖。
“陳……陳妃?!”“她”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,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嗎?病故八年……我親眼看見你下葬的!”
陳妃?病故八年?陸擎心頭劇震。他想起來了!靜慧師太提過,冷宮里有個因為“巫蠱”之事被打入冷宮的苗疆太妃,姓陳,是先帝早年的一個妃子,八年前“病故”了。難道……就是眼前這個老婦人?她沒死?一直藏在冷宮里?那她剛才叫“她”什么?劉景?三皇子的名字!難道“提線人”的真身,真的是三皇子劉景?可三皇子不是死在漠北黑風谷了嗎?難道那個是替身?這個附在云貴妃身上的,才是真正的三皇子?或者說,是三皇子的……魂魄?意識?
“死?呵……”陳妃笑了,笑聲嘶啞,帶著無盡的嘲諷和悲涼,“劉景,你和你師父玄機子,用我苗疆的禁術,奪人軀體,竊取龍氣,妄想長生,妄想成神。你們以為,用那些下三濫的毒藥和蠱蟲,就能控制一切,就能讓我這個知道你們太多秘密的老太婆,乖乖去死?太天真了。我陳阿滿,當年是苗疆最年輕的大巫,要不是被先帝的花巧語騙進宮,被你們師徒算計,斷了手,廢了蠱,又怎會落到這步田地?但老天有眼,沒讓我死。我藏在冷宮這吃人的地方,裝了八年死人,看了八年戲,也……等了八年,等你們自己,把脖子送到鍘刀下的這一天。”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裝死?!”“她”――或者說,附在云貴妃身上的三皇子劉景,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,“你知道了什么?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,多得多。”陳妃緩緩舉起那根鬼面手杖,手杖頂端的鬼面,眼睛忽然亮起了兩點幽綠的光,“我知道你師父玄機子,是怎么用蠱術控制先帝,又怎么把你這個孽種,偷偷送進宮,冒充皇子的。我知道你們師徒,是怎么用‘清心散’控制云丫頭,用瘟神散禍害江南和漠北,又想用‘凈世’計劃,血祭天下,完成你們那惡心的‘神臨’儀式的。我還知道……你們那個所謂的‘提線人’,根本不是什么神,就是一個藏在玉璽里、靠吸食龍氣和生魂茍延殘喘的……前朝亡魂!”
玉璽?前朝亡魂?陸擎腦子嗡嗡作響。太多的信息,太多的秘密,像潮水一樣涌來,讓他一時難以消化。
“閉嘴!你給我閉嘴!”三皇子徹底瘋狂了,云貴妃的身體劇烈顫抖,那雙漆黑的眼睛里,綠光暴漲,“你知道又怎么樣?你能阻止我嗎?我現在是神!我占據了這具完美的身體,我馬上就能拿到最純凈的心頭血,完成最后的儀式!到時候,我就是真正的神!這天下,都是我的!你一個廢人,一個早就該死了的老太婆,能奈我何?!”
“我能奈你何?”陳妃又笑了,這次,笑容里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,“劉景,你和你師父,最大的錯誤,就是小看了苗疆的巫蠱之術,也小看了……一個母親的恨。”
她說著,用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,緩緩掀開了左臂的衣袖。衣袖下,不是皮膚,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、像活著一樣微微蠕動的黑色符文!符文中央,是一個拳頭大的、暗紅色的肉瘤,肉瘤在跳動,像一顆丑陋的心臟。
“這是‘噬心蠱’,我用我自己的心頭血,養了八年。”陳妃看著三皇子,眼神冰冷,也瘋狂,“它不咬別人,只咬……中了‘子母連心蠱’的宿主。云丫頭體內的子蠱,是你師父下的,也是你控制的。現在,我就讓它嘗嘗,被更兇的蠱蟲,從內部啃噬的滋味!”
話音未落,她右手那三根手指,猛地刺入了左臂的肉瘤中!
噗嗤!暗紅色的、粘稠的液體噴濺而出。與此同時,對面的“云貴妃”發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,雙手猛地抱住頭,身體像觸電一樣劇烈抽搐,那雙漆黑的眼睛里,綠光瘋狂閃爍,時而變成云貴妃原本的黑色,時而又變成純粹的墨黑,像有兩個意識,在拼命爭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。
是陳妃的“噬心蠱”,通過子母蠱的聯系,攻擊到了附身在云貴妃體內的三皇子!
機會!陸擎眼中寒光一閃,強忍著左肩的劇痛,從地上一躍而起,手中短刀,帶著他全部的力量和仇恨,狠狠刺向“云貴妃”的心口!
這一刀,快如閃電,狠如雷霆。
“云貴妃”正被體內的痛苦和意識爭奪折磨,根本無力躲閃。
噗嗤!短刀精準地刺入了她的心口,直沒至柄。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“云貴妃”的動作停下了,抽搐停下了,那雙瘋狂閃爍的眼睛,也緩緩定格。她低頭,看著胸口插著的短刀,又抬頭,看向陸擎,眼神很復雜,有震驚,有茫然,有一絲解脫,也有一絲……屬于云貴妃本人的、深藏的悲哀。
“謝……謝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用云貴妃自己的聲音,說出了兩個字。然后,眼睛里的光芒,迅速黯淡下去,身體軟軟地倒下。
在她倒下的瞬間,一股濃稠的、黑色的煙霧,從她七竅中涌出,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、扭曲的人形,發出一聲充滿不甘和怨毒的嘶吼,然后,像被風吹散的沙,迅速消散在空氣中。
是三皇子的意識,或者魂魄,被強行驅逐出了云貴妃的身體,也在這致命一擊下,徹底消散了。
寢殿里,恢復了死寂。只有濃重的血腥味,和那股甜膩的藥味,混合在一起,讓人作嘔。
陸擎喘著粗氣,拔出短刀,血噴濺了他一臉。他看著地上云貴妃逐漸冰冷的尸體,心里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,和一絲說不清的悲涼。
這個女人,被控制了十年,裝了十年,也恨了十年。最后,用這種方式,得到了解脫。是幸,還是不幸?
“咳咳……”陳妃咳嗽了幾聲,臉色更蒼白了,左臂那個肉瘤已經干癟,黑色的符文也消失了,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。她看起來更虛弱了,但眼神依然銳利。她走到貴妃榻邊,用那根鬼面手杖,在榻腿的雕花上,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,敲擊了幾下。
咔噠一聲,暗格彈開。里面,果然有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。
她拿出那個油布包,打開。里面是半張發黃的羊皮地圖,和一張寫滿了怪異符號的紙。正是那缺失的另外半張密道圖,和關于“地脈之鑰”的記載!
“拿去吧。”陳妃將油布包遞給陸擎,聲音疲憊,“地圖是完整的,記載里,有開啟鎖龍井下機關的方法,也有……克制‘提線人’那個亡魂的方法。但記住,‘地脈之鑰’不是實物,是……一句咒語。用苗疆古語念出,配合特定的血脈,才能打開通往‘神臨之地’的最后一道門。咒語是……‘以吾之血,喚地之靈,開天門,鎮幽冥’。但需要純凈的、帶有巫神血脈的心頭血,才能生效。云丫頭的心頭血,被劉景那孽種污染了,不能用。你們要找的,是另一個……身懷純凈巫神血脈的人。”
另一個?林見鹿!她的母親婉娘是苗疆圣女,她體內有最純凈的巫神血脈!她的心頭血,就是“地脈之鑰”!
難怪“提線人”那么想要她的心頭血!不只是為了血祭,也是為了打開最后的門!
可是林見鹿……她只剩一口氣了,她的心頭血,還能用嗎?就算能用,取了她的心頭血,她還能活嗎?
陸擎握著那個油布包,手在發抖。他拿到了最關鍵的東西,卻也得到了最殘酷的答案。
“陳……陳太妃,”他喉嚨干澀,看向眼前這個神秘而強大的老婦人,“您……您為何要幫我們?”
“幫你們?”陳妃苦笑,搖了搖頭,“我不是幫你們,是幫我自己,也是幫……婉娘那個傻丫頭。當年,她和林守仁的事,我知道。她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,自愿將‘共生蠱’封入體內,也是我……暗中幫的忙。可惜,最后還是沒能保住她。現在,她的女兒有難,我又怎能袖手旁觀?而且,劉景和玄機子這對師徒,還有他們背后那個藏在玉璽里的亡魂,害了太多人,也毀了苗疆的清凈。于公于私,我都該做點什么。”
原來如此。陳妃是婉娘的故人,也是當年之事的知情者和參與者。她假死藏在冷宮八年,一方面是為了躲避玄機子和三皇子的追殺,另一方面,恐怕也是在暗中布局,等待復仇的時機。
“那……那玉璽里的亡魂,到底是什么?‘提線人’的真身,到底是誰?”陸擎追問。
“是前朝末代皇帝,一個癡迷長生和巫蠱之術的瘋子。”陳妃的眼神變得悠遠,也帶著深深的忌憚,“他國破家亡時,用邪術將自己的魂魄封入了傳國玉璽,想借玉璽的龍氣和后世皇帝的龍氣,滋養魂魄,等待復活的時機。玄機子是他當年的國師,也是幫他完成這個邪術的幫兇。劉景,是他選中的、承載他復活后意識的‘容器’。但劉景野心太大,不甘心只當容器,想反客為主,所以暗中謀劃了‘凈世’計劃,想用自己的方式‘成神’。卻不知,他和他師父,都只是那個亡魂棋盤上的棋子。現在劉景死了,玄機子也死了,那個亡魂……恐怕要親自下場了。七天后的月圓之夜,就是他借助玉璽龍氣和血祭之力,徹底復蘇,降臨世間的時刻。你們……時間不多了。”
玉璽。前朝亡魂。七天。月圓之夜。
所有的碎片,終于拼湊完整。但真相,比想象中更黑暗,也更絕望。
他們要對付的,不是一個活人,甚至不是一個完整的魂魄,而是一個依托國器、存在了數百年的邪惡意識!一個真正的、想要滅世的……魔!
“我們……能阻止他嗎?”陸擎聲音嘶啞。
“能,但很難。”陳妃看著他,眼神復雜,“需要完整的密道圖,找到‘神臨之地’。需要‘地脈之鑰’,打開最后的門。需要能克制亡魂的術法或物品,在他最虛弱的時候,給予致命一擊。還需要……犧牲。很大的犧牲。你們……做好準備了嗎?”
陸擎沉默了。他看著手里的油布包,又看向地上云貴妃的尸體,看向重傷昏迷的鐵手和啞僧,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,也看向……靜心庵的方向。
林見鹿蒼白安靜的臉,浮現在眼前。他答應過她,要救她,要帶她走。
可是現在,救她,可能需要她的命。阻止那個魔,也需要她的命。
他怎么選?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就在這時,寢殿外,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和兵刃碰撞的聲音。接著,是陳硯焦急的呼喊:
“陸兄弟!快出來!晉王的人殺過來了!我們被包圍了!”
糟了!晉王的人反應過來了!他們被堵在永壽宮了!
陸擎臉色一變,來不及多想,將油布包塞進懷里,扶起昏迷的鐵手,對啞僧吼道:“還能走嗎?走!”
啞僧掙扎著站起,雖然嘴角流血,但眼神兇狠,點了點頭。
陳妃看著他們,嘆了口氣,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塞給陸擎:“這里面是些應急的傷藥和解毒丸,還有……我最后一點‘噬心蠱’的蠱卵。關鍵時刻,或許有用。走吧,從寢殿后面的密道走,能通到冷宮。記住,咒語,心頭血,還有……別死。婉娘的女兒,還等著你呢。”
“多謝太妃!您……保重!”陸擎深深一揖,不再猶豫,扶著鐵手,帶著啞僧,朝著陳妃指的密道方向,沖了過去。
密道入口在寢殿最里面的屏風后,是一個向下的階梯,很窄,很黑。三人沖進去,陳妃在后面,用力推上了一塊石板,將入口封死。
外面,晉王的人已經沖進了寢殿,怒吼聲,打斗聲,瞬間響成一片。
但這一切,都與他們無關了。
他們現在要做的,是活下去,是把這用命換來的地圖和記載帶出去,也是去面對那個最殘酷、也最艱難的選擇。
黑暗的密道里,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腳步聲,像絕望的鼓點,敲打在心上。
病故八年的陳妃,用八年的隱忍和痛苦,為他們揭開了最后的真相,也給了他們最后的機會。
但這條路,通向的真的是希望,還是……更深的絕望?
只有走下去,才知道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