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麻煩了。”廢手賭王眉頭皺成了疙瘩,“這蠱毒很霸道,已經入體了。普通的還魂草汁液和解藥,恐怕壓制不住。而且,它似乎和你體內的舊傷、還有之前的蠱毒殘留,產生了某種反應,變得更難纏了。我需要時間研究,也需要特殊的藥材。但你現在……等不起。這蠱毒發作起來,快則三天,慢則七天,你就會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都懂。陸擎會死,而且會死得很痛苦,很凄慘。
三天……七天……正好是月圓之夜前后。這是巧合,還是“提線人”或者三皇子留下的后手?就是為了確保他即使拿到了地圖和記載,也活不到去阻止“神臨”?
“有辦法暫時壓制嗎?能壓多久?”陸擎聲音平靜,但手指微微顫抖。
“有,但很痛苦,也傷身。”廢手賭王從藥箱里拿出一個小瓷瓶,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,“這是‘冰魄散’,用百年玄冰和幾種極寒的藥材制成,能暫時凍結你體內的氣血運行,也減緩蠱毒的活動。但用了之后,你會全身冰冷,四肢僵硬,像掉進冰窟,而且,藥效一過,蠱毒會反彈得更厲害。最多……能壓十二個時辰。十二個時辰后,你必須得到徹底的治療,或者……找到下蠱的人,用他的心頭血做藥引,以毒攻毒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”
十二個時辰。一天。一天之內,他要拿到“地脈之鑰”,找到“神臨之地”,阻止“提線人”,還要……救林見鹿,也救自己。
這可能嗎?
陸擎笑了,笑容慘淡,也瘋狂:“一天……夠了。賭王,用藥吧。然后,把陳妃給的地圖和記載拿出來,我們研究一下。時間不多了,得抓緊。”
廢手賭王看著他,看了很久,最終嘆了口氣,沒再勸。他知道勸不住。有些人,生來就是要走在刀尖上的,直到倒下,或者……踏平刀山。
他將“冰魄散”倒進一碗溫水里,攪勻,遞給陸擎。陸擎接過,一飲而盡。藥很苦,很冰,像吞下了一塊冰,從喉嚨一直涼到胃里,然后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。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,感覺血液流動的速度在變慢,心跳也變緩了,左肩傷口的疼痛,和心口那細微的抽痛,都減輕了許多,但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僵硬,像被凍在冰塊里。
“感覺……還行。”他活動了一下手指,動作有些遲緩,但還能動,“地圖呢?”
廢手賭王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,小心展開。半張發黃的羊皮地圖,和陳妃后來給的那半張,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張。地圖標注著皇宮地下復雜的密道網絡,其中幾條用朱砂特別標出,最終都匯聚向一個點――鎖龍井下方的某個位置,旁邊用古篆寫著三個字:“祭魂壇”。
而在“祭魂壇”旁邊,還有一行小字,是苗疆古語,陳妃已經翻譯在了另一張紙上:“地脈匯聚,龍氣歸墟。以血為鑰,啟通天途。咒曰:以吾之血,喚地之靈,開天門,鎮幽冥。――需純凈巫神血脈之心頭血,滴于壇心凹槽,誦咒三遍,壇開。”
祭魂壇。以血為鑰。通天途。需要純凈巫神血脈的心頭血,滴在壇心的凹槽,誦念咒語三遍,才能打開通往“神臨之地”的最后一道門。
而那張關于“地脈之鑰”的記載,則詳細說明了“祭魂壇”的結構和機關,也提到了克制玉璽亡魂的方法――“玉璽為魂器,龍氣為食,生魂為祭。破之,需以至陽至剛之物,擊碎璽身,或以至陰至穢之血,污穢龍氣,斷其根基。然玉璽受國運庇護,尋常刀兵難傷,污血難近。唯‘祭魂壇’下,有‘鎮龍釘’九根,乃前朝國師所設,為防玉璽之魂反噬。若能拔除‘鎮龍釘’,則玉璽魂器不穩,龍氣逸散,屆時或可破之。”
“鎮龍釘”。前朝國師留下的后手。拔除它們,就能削弱玉璽亡魂的力量,為最終摧毀它創造機會。但記載也警告,“鎮龍釘”與地脈相連,強行拔除,可能引發地動,甚至導致整個皇宮地下結構坍塌。而且,“祭魂壇”周圍,肯定有守衛,或者……更可怕的東西。
“所以,我們需要做三件事。”陸擎看著地圖和記載,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發抖,“第一,找到鎖龍井,進入‘祭魂壇’。第二,用林姑娘的心頭血,結合咒語,打開最后的門。第三,拔除‘鎮龍釘’,削弱玉璽亡魂,然后……摧毀它。但林姑娘的心頭血,用了,她可能就……而且,‘祭魂壇’里有什么守衛,我們不知道。拔除‘鎮龍釘’的后果,我們也承擔不起。”
“還有第四件。”廢手賭王沉聲道,“你得先解了自己身上的蠱毒。否則,你連‘祭魂壇’都到不了。而要解蠱毒,需要下蠱者的心頭血。三皇子已經魂飛魄散了,他的心頭血沒用。唯一可能有效的,是那個玉璽亡魂的……但那是魂體,哪來的心頭血?或者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向陸擎,“林姑娘的心頭血,是純凈的巫神血脈,或許……也有用。但一樣,用了,她就……”
又是一個死循環。要救天下,可能需要林見鹿的命。要救陸擎,也可能需要林見鹿的命。而林見鹿自己,只剩一口氣了。
“先不管我。”陸擎搖頭,眼神決絕,“蠱毒還能壓十二個時辰,夠了。當務之急,是拿到‘地脈之鑰’,進入‘祭魂壇’。至于林姑娘的心頭血……”他喉嚨哽了一下,“到時候……看情況再說。如果非用不可……我會給她一個痛快,也讓她……少受點苦。”
他說這話時,聲音很平靜,但廢手賭王能看到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掙扎。親手結束心愛之人的生命,哪怕是為了更大的目標,那種滋味,也足以摧毀最堅強的人。
“或許……還有別的辦法。”廢手賭王沉吟道,“陳妃說,需要純凈的巫神血脈的心頭血。但沒說,一定要活人的心頭血。林姑娘雖然只剩一口氣,但畢竟還活著,她的血,活性還在。如果用她的血,配合咒語,打開門之后,立刻用‘續命散’和最好的藥救她,或許……還有一線生機。雖然希望渺茫,但總比直接取心頭血,讓她立刻斃命要好。”
一線生機。渺茫的希望。但總好過絕望。
陸擎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:“‘續命散’只有一顆,你給了我。如果用了,我身上的蠱毒……”
“你的蠱毒,我再想辦法。實在不行,就用‘冰魄散’硬壓,能多壓幾個時辰是幾個時辰。但林姑娘那邊,不能再拖了。我們必須立刻去靜心庵,帶上她,然后……去鎖龍井。”廢手賭王拍板道,“陳先生去打探消息,應該快回來了。等他回來,我們問清楚外面的情況,就立刻動身。靜心庵那邊,有老邢和師太守著,暫時應該安全。但晉王的人可能在附近,我們得小心。”
正說著,外面傳來敲門聲,三長兩短,是陳硯回來了。
陳硯臉色很難看,一進門就急聲道:“不好了!盟會出事了!晉王果然派人搗亂,趙無極安排的人手和他們打起來了,場面很亂。周先生受了輕傷,但盟主之位,恐怕……懸了。更糟的是,晉王以‘平叛’為名,調動了京畿大營的軍隊,包圍了百草堂附近的街區。我們的人被困在里面,出不來,外面的援兵也進不去。趙無極派人拼死送出的消息,說最多還能撐兩個時辰。兩個時辰后,如果援兵不到,他們就要……全軍覆沒了!”
“京畿大營?楊繼盛不是安排了一個參將嗎?”陸擎急問。
“那個張參將,被晉王用圣旨調走了,說是漠北有邊患,讓他帶兵去支援。現在京畿大營是晉王的人控制。而且……”陳硯頓了頓,臉色更白了,“靜心庵那邊……也出事了。晉王的人,果然找過去了。老金安排的人和他們交了手,死了三個,傷了五個。老邢帶著師太和林姑娘,從后山密道撤走了,但密道出口被晉王的人發現,堵住了。他們現在被困在密道里,進退不得。老金正帶人拼死往里沖,想接應他們出來,但……希望不大。”
全亂了!盟會失控,靜心庵被圍,老邢和林見鹿被困!晉王這是要趕盡殺絕!
“晉王現在在哪兒?”陸擎咬牙問,眼中殺氣騰騰。
“在晉王府,據說在等消息。他還不知道永壽宮里發生的事,但云貴妃‘暴斃’,他肯定會起疑。我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,拿到地圖和記載,進入鎖龍井。否則,等他調集大軍,把皇宮圍成鐵桶,我們就真的插翅難飛了。”陳硯道。
“沒時間了。”陸擎站起身,雖然動作因為寒冷而僵硬,但眼神銳利如刀,“賭王,你留下,照顧鐵手和啞僧,也準備接應。陳先生,你跟我去靜心庵,救老邢和林姑娘。然后,我們去鎖龍井。”
“可你的傷,還有蠱毒……”陳硯擔憂。
“死不了。”陸擎打斷他,從懷里掏出那個裝著“續命散”的瓷瓶,遞給廢手賭王,“這個,你收好。如果我們能救出林姑娘,就用在她身上。如果我們回不來……你就看著辦吧。”
廢手賭王接過瓷瓶,手有些抖,但沒說話,只是重重點了點頭。
“走吧。”陸擎不再多說,拿起短刀,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,轉身朝外走去。陳硯連忙跟上。
兩人離開安全屋,再次沒入京城的街巷。此時已是午后,陽光很烈,但照不進陸擎冰冷的身體,也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。
靜心庵在城西,鎖龍井在皇宮東北。他們必須先向西,救出人,再折向東北,進入皇宮。這一路,注定是刀山火海。
但,那又如何?
這條路,是他選的。這擔子,是他扛的。這仇,這債,這希望,這絕望……都是他的。
他只要,在倒下之前,把該做的事做完。
把天捅個窟窿,把地砸個稀爛,把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魑魅魍魎,全都拖到陽光下,看看他們到底是個什么鬼樣子。
然后,是生是死,是成是敗,聽天由命。
但他相信,老天爺,不會總站在惡人那邊。
至少,他愿意賭上這條命,去爭一爭,那微弱的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