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靜心庵的路,比來時更難走。
晉王顯然已經調動了全部力量,要趕盡殺絕。城里到處都是盤查的官兵,尤其是靠近西城和皇宮的區域,幾乎是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,進出都要驗看路引,搜身盤問。街面上行人寥寥,商鋪大多關門,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和恐慌。
陸擎和陳硯不敢走大路,只能穿小巷,翻墻頭,甚至鉆了幾段廢棄的下水道。陳硯身手不如陸擎,但勝在對京城街巷熟悉,總能找到最僻靜、最意想不到的路徑。陸擎則靠著“冰魄散”壓制的蠱毒和一股狠勁,強撐著跟上。但身體越來越冷,越來越僵,左肩的傷口在劇烈活動下又開始滲血,將包扎的布條染紅。心口那針扎似的疼痛,雖然被藥力壓制,但并未消失,像一顆埋進心臟的倒刺,時刻提醒他時間的流逝。
一個時辰后,他們終于摸到了落霞山下。靜心庵就在半山腰,掩映在一片蒼松翠柏之中,遠遠望去,寧靜安詳,但山腳下那些明晃晃的刀槍和來回巡邏的士兵,將這份寧靜撕得粉碎。
至少有五十人,穿著京畿大營的號衣,將上山的小路和幾個可能的出口,都堵死了。帶隊的是個穿著校尉服飾的漢子,騎在馬上,正不耐煩地吆喝著什么。而在他們身后,靠近庵門的樹林里,隱約能看到些人影晃動,穿著雜色衣服,眼神兇狠,是晉王府蓄養的死士和江湖打手,人數不下三十。
是雙重包圍。官兵在外圍,堵住大路,也防止有人強攻。死士在內線,準備隨時沖進去抓人,或者……滅口。
“人太多了,硬闖不行。”陳硯伏在一片灌木后,臉色發白,“老金他們……恐怕已經……”
“看看再說。”陸擎壓低聲音,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包圍圈。他看到了老金――那個憨厚精明的中年漢子,此刻正帶著七八個手下,被幾十個死士堵在庵門外的一片空地上,背靠著緊閉的庵門,渾身是血,但依然揮舞著刀,拼死抵抗。他們腳下,已經躺了十幾具死士的尸體,但老金這邊也只剩四五個人還能站著,個個帶傷,顯然撐不了多久了。
而在他們身后的庵墻上,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,正用弓弩朝下射擊,是靜慧師太和庵里另外兩個尼姑,在用這種方式支援老金。但她們的箭法顯然不精,準頭很差,對死士威脅不大。
老邢和孩子們呢?林見鹿呢?沒看見。他們應該還在密道里,或者,已經……
陸擎心頭一緊,強迫自己冷靜。他仔細觀察著包圍圈的薄弱點――東邊,靠近懸崖的那一側,因為地勢險要,守衛相對少一些,只有五六個死士,懶散地站著,不時看向庵門方向的戰斗,顯然沒把這邊當回事。
“從東邊崖壁上去,繞到庵后,找密道入口。”陸擎低聲道,“陳先生,你吸引注意力,我從那邊摸過去。得手后,我會發信號,你們立刻撤,別管我。”
“可你的身體……”陳硯擔憂。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記住,信號一發,立刻走,去鎖龍井那邊等我。如果等不到我……你就自己進去,按計劃行事。”陸擎說完,不等陳硯反應,將身上最后幾顆煙彈和迷藥塞給他,自己則抽出短刀,咬在嘴里,像一頭敏捷的山貓,借著樹木和巖石的掩護,悄無聲息地朝著東側崖壁摸去。
崖壁很陡,近乎垂直,長滿了濕滑的苔蘚和藤蔓。但陸擎在漠北邊軍時,最擅長的就是攀巖越障。他看準幾處著力點,深吸一口氣,將體內“冰魄散”帶來的寒冷和僵硬強行壓下,手腳并用,像壁虎一樣,開始向上攀爬。
動作很慢,很小心,每一下都牽動著傷口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心口的刺痛也越來越明顯,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蠕動,想要破體而出。他知道,那是蠱毒在反抗“冰魄散”的壓制,留給他的時間,不多了。
他咬緊牙關,不去想,只是專注地向上,再向上。汗水混著血水,從額頭流下,模糊了視線。風吹過崖壁,帶來遠處隱約的喊殺聲和慘叫聲,像地獄傳來的背景音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終于爬上了崖頂。這里已經是靜心庵的后方,一片陡峭的斜坡,長滿了荒草和亂石。斜坡下方,就是靜心庵的后院墻。他伏在草叢里,警惕地觀察了一下,后院墻下,果然有兩個死士在把守,但都面朝庵內,背對著他,注意力顯然被前門的戰斗吸引了大半。
就是現在!陸擎深吸一口氣,從草叢中暴起,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撲向最近的那個死士!短刀精準地劃過他的喉嚨,血噴濺而出。另一個死士聽到動靜,剛轉過頭,陸擎的拳頭已經到了,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。死士連哼都沒哼一聲,軟軟倒地。
解決了守衛,陸擎立刻在院墻下尋找密道入口。按照老金之前的描述,入口應該在后院菜園的古井附近,有偽裝。他快速摸到菜園,果然看到那口古井。井口蓋著青石板,但井邊的石板,有一塊邊緣的苔蘚有被新鮮掀動的痕跡。他用力掀開那塊石板,下面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,僅容一人通過,一股潮濕的涼氣撲面而來。
是密道!老邢他們應該就在里面!
陸擎心中一喜,正要下去,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厲喝:“什么人?!”
糟了!被發現了!是庵墻外的死士,聽見動靜過來了!
陸擎來不及多想,一頭鉆進了密道,反手將石板重新蓋好。密道里很黑,很窄,他只能彎腰摸索著前進。走了大概十幾步,前方傳來微弱的火光,還有壓抑的、孩子的啜泣聲。
是平安和狗蛋!他們還在!
陸擎加快腳步,轉過一個彎,眼前豁然開朗。是一個不大的、天然形成的石洞,洞壁上插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火把。老邢靠坐在洞壁邊,臉色慘白,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傷,還在滲血,顯然傷得不輕。靜慧師太正蹲在他身邊,用撕下的衣襟給他包扎。平安和狗蛋則守在石洞深處,那里鋪著厚厚的干草,林見鹿躺在上面,身上蓋著皮裘,依然昏迷不醒,臉色白得像紙,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“陸大哥!”平安眼尖,看見陸擎,哭著撲了上來。狗蛋也跟了過來,眼淚汪汪。
“陸兄弟……你……你來了……”老邢虛弱地睜開眼,看見陸擎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但隨即黯淡下去,“外面……怎么樣了?”
“被圍死了,老金他們……恐怕兇多吉少。”陸擎沉聲道,走到老邢身邊,查看他的傷勢。傷口很深,好在沒傷到要害,但失血過多,必須立刻處理。“師太,您還能走嗎?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兒,密道入口被發現了,他們很快就會追進來。”
“能走。但林姑娘她……”靜慧師太看向林見鹿,眼中滿是悲憫,“她的情況……更糟了。脈象幾乎摸不到了,只剩心口還有一絲溫熱。恐怕……撐不過今天了。”
陸擎心臟像被狠狠攥住。他走到林見鹿身邊,蹲下身,看著她安靜的睡顏。她的眉頭微微蹙著,嘴唇緊抿,像在忍受著無聲的痛苦。他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臉,但手指停在半空,顫抖著,最終只是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不會的。她不會死。”他低聲說,不知是說給別人聽,還是說給自己聽,“我帶她走。去一個能救她的地方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廢手賭王給的、裝著“續命散”的瓷瓶,拔開塞子,小心翼翼地將那顆暗紅色的藥丸,塞進林見鹿微微張開的嘴里,又喂她喝了點水。藥丸入口即化,很快,林見鹿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,臉上也有了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出的血色。
“這是……”靜慧師太驚訝。
“吊命的藥,能爭取一點時間。”陸擎將瓷瓶收好,看向老邢,“邢叔,還能堅持嗎?我們必須走了,從密道另一頭出去。這密道,通向哪兒?”
“通向后山……一個廢棄的獵戶小屋。”老邢掙扎著想站起來,但牽動傷口,疼得齜牙咧嘴,“但那條路……很險,要過一段懸崖上的棧道,年久失修,不知道還……還能不能走。而且,出口外面,恐怕也有……晉王的人。”
“顧不了那么多了,先離開這兒再說。”陸擎將老邢扶起,讓他靠在自己身上,又看向靜慧師太,“師太,麻煩您帶著平安、狗蛋,扶著林姑娘。我開路,我們走。”
靜慧師太點頭,和兩個孩子一起,小心翼翼地將林見鹿扶起,用皮裘裹好。林見鹿很輕,像一片羽毛,但此刻在靜慧師太手中,卻重如千鈞。
五人不再耽擱,陸擎攙扶著老邢,靜慧師太帶著林見鹿,平安和狗蛋緊緊跟在后面,沿著密道,朝深處走去。密道很長,很曲折,有些地方很窄,只能側身通過。有些地方在滲水,地面濕滑。老邢傷重,走得艱難,陸擎幾乎是用肩膀扛著他前進。他自己也傷得不輕,蠱毒在體內蠢蠢欲動,心口的刺痛一陣緊過一陣,冷汗已經浸透了里衣,但他咬緊牙關,一聲不吭,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出現了亮光,還有隱約的風聲。是出口!但出口外,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!
“仔細搜!那幫人肯定躲在里面!王爺有令,抓活的,尤其是那個女的!”
是晉王的人!他們已經找到密道出口,在外面守著了!
陸擎示意眾人停下,自己悄悄摸到出口附近,透過縫隙往外看。外面是一個不大的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掩著。洞口外,有至少十幾個死士,正舉著火把,警惕地搜索著。而更遠處,還能看到更多火把的光,在樹林間移動,像無數只搜尋獵物的眼睛。
被包圍了。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密道里也不能久留,追兵隨時會進來。
絕境。真正的絕境。
陸擎背靠著冰冷的石壁,閉上眼睛。左肩的傷,心口的蠱毒,身體的寒冷和僵硬,老邢的傷,師太的疲憊,孩子們的恐懼,還有林見鹿微弱的氣息……像無數條沉重的鎖鏈,將他牢牢鎖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難道,就到這里了嗎?拼盡了全力,流干了血,最后還是逃不脫,躲不過嗎?
不甘心。他不甘心。父親,母親,阿弟,義仁堂那五十三條人命,瘟疫巷、鬼面號、黑風谷那些數不清的冤魂,還有林見鹿安靜的臉……他們都在看著他,等著他討回公道,等著他帶來希望。
他不能倒在這里。至少,不能現在倒。
“陸大哥……”平安小聲地、帶著哭腔叫他。
陸擎睜開眼,眼中那短暫的迷茫和絕望,被更深的、近乎瘋狂的狠厲取代。他看向老邢,看向靜慧師太,看向兩個孩子,最后,目光落在林見鹿蒼白的臉上。
“師太,這密道……還有別的岔路嗎?或者,有沒有能藏身的地方?”他沉聲問。
靜慧師太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有。這密道,是前朝一個避禍的王爺所修,據說有幾個隱蔽的藏身洞,但具體在哪兒,老尼也不清楚。不過……老尼記得,小時候聽庵里的老師太提過一句,說這落霞山底下,是空的,有很多天然溶洞,有些溶洞彼此相通,也有的……能通到別的地方。但都是傳聞,沒人真的進去過,太危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