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斗結束得比想象中更快,也更慘烈。
那些傀儡守衛,力氣大得驚人,動作雖然僵硬,但不知疼痛,不畏生死。刀劍砍在他們身上,發出沉悶的、像劈砍朽木的聲音,傷口流出暗黑色的、散發著甜膩腥臭的膿血,但他們只是晃一晃,就繼續撲上來。更要命的是,他們胸口那些盤踞的蠱蟲,似乎能感應到生人的氣息和血氣,在戰斗中被驚動,變得異常活躍,有些甚至順著傀儡的身體爬出來,像黑色的、粘稠的線蟲,彈射向陸擎和陳硯,一旦沾上皮膚,立刻往皮肉里鉆!
陸擎身上“噬心蠱”的壓制,在這些同源但更狂暴的蠱蟲刺激下,開始松動。心口那細微的麻癢,迅速變成了針扎般的刺痛,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心臟上啃噬。他動作一滯,一個傀儡的銹刀已經劈到面門!
“小心!”陳硯揮刀格開,卻被另一個傀儡從側面撞中胸口,踉蹌后退,撞在冰冷的巖壁上,悶哼一聲,嘴角滲出血絲。
“不能硬拼!”陳硯嘶聲喊道,從懷里掏出藥王給的、能暫時驅散蠱蟲的藥粉,朝著最近的幾個傀儡撒去。藥粉落在傀儡身上,發出滋滋的響聲,那些爬動的蠱蟲似乎很厭惡這種氣味,紛紛蜷縮后退??艿膭幼?,也明顯滯澀了一下。
機會!陸擎眼中兇光一閃,強忍著心口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,不退反進,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,精準地刺入一個被藥粉影響的傀儡胸口,不是刺心臟,而是刺向心臟上盤踞的那團黑色蠱蟲!
噗嗤!暗黑色的膿血和破碎的蟲體爆開。那傀儡渾身劇震,灰白的眼睛瞪大,發出嗬嗬的怪響,動作瞬間僵住,然后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胸口那團蠱蟲,抽搐了幾下,不動了。
有效!攻擊蠱蟲本體,能癱瘓這些傀儡!
“攻他們心口的蠱蟲!”陸擎大吼,身形晃動,躲開另一把劈來的銹刀,反手一刀,又刺穿了一個傀儡的胸口蠱巢。
陳硯會意,也強忍著胸口的悶痛,揮刀加入戰團。兩人背靠著背,互相掩護,專攻傀儡的要害――那些盤踞在心臟、驅動身體的蠱蟲。雖然自身傷勢不斷加重,動作也越來越慢,但那些傀儡的數量,也在快速減少。
終于,最后一個傀儡,被陸擎一刀削斷了連接心臟的黑色絲線,軟軟倒地,胸口那團蠱蟲迅速干癟、發黑,化作一灘散發著惡臭的膿水。
洞窟里,重新恢復了死寂。只剩下兩人粗重的、帶著血腥味的喘息,和那些幽藍色光點無聲的飄蕩。
七八個傀儡守衛,全部倒下。陸擎和陳硯也渾身浴血,傷痕累累。陸擎左臂又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是剛才為陳硯擋刀留下的。陳硯胸口挨的那一下,恐怕也斷了肋骨,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齜牙咧嘴。
“還……還能走嗎?”陸擎用刀拄著地,劇烈喘息,看向陳硯。他自己感覺眼前陣陣發黑,耳朵里嗡嗡作響,心口的刺痛像有錐子在攪,每一次心跳都帶著瀕死的沉重。他知道,“噬心蠱”的壓制,快要到極限了。下一次發作,可能就是他的死期。
“能?!标惓幰а?,抹了把嘴角的血,從懷里掏出藥王給的傷藥,胡亂給自己和陸擎的傷口撒上,又用布條草草包扎,“必須……盡快下去。這些傀儡死了,控制它們的人,肯定會察覺。我們沒有時間了。”
陸擎點頭,兩人互相攙扶著,走向那口被鐵鏈封鎖的鎖龍井。
井口的鐵鏈,交叉點果然有個精巧的卡榫機關。陳硯仔細檢查了一下,卡榫上還殘留著新鮮的油漬,說明最近確實有人打開過。他按照機關消息的規律,試著扳動卡榫。咔噠幾聲輕響,交叉的鐵鏈緩緩松開,向兩邊滑開,露出黑洞洞的井口。
一股更濃、更冰冷的、帶著水汽和濃烈甜膩腥氣的寒風,從井底沖上來,吹得兩人幾乎站立不穩。井里很黑,深不見底,只有嘩啦嘩啦的水流聲,從無盡的黑暗中傳來,帶著一種詭異的、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回響。
“我先下?!标惓帍陌锬贸瞿潜P特制的、摻了金屬絲的繩索,將一端牢牢固定在井口一根粗大的鐵鏈上,試了試牢固,然后將另一端扔下井。繩索很長,一直垂入黑暗,看不到盡頭。
“小心。”陸擎低聲道,看著陳硯抓著繩索,開始緩緩向下滑去。他自己也深吸一口氣,抓住繩索,用盡全身力氣,跟著向下滑。
井壁很濕滑,長滿了滑膩的苔蘚。越往下,寒氣越重,空氣里的甜膩腥氣也越濃,幾乎讓人窒息。水流聲越來越大,像有一條地下河,在井底奔騰。偶爾有冰冷的水滴,從上方滴落,打在臉上,像冰針一樣。
陸擎的意識,在寒冷、劇痛和腥氣的多重沖擊下,開始模糊。他只是機械地抓緊繩索,一點點向下滑。腦海中,走馬燈般閃過許多畫面――父親臨死前渙散的眼神,母親模糊溫柔的笑容,林見鹿蒼白安靜的臉,老邢、平安、狗蛋擔憂的目光,廢手賭王凝重的神情,藥王癲狂的眼神,陳硯復雜的笑容……
他不能死在這里。至少,不能現在死。
不知下滑了多久,也許幾十丈,也許上百丈。終于,腳下傳來了堅實的感覺,是踩到了實地。同時,一股更強烈的、帶著硫磺和某種奇異芳香的氣流,撲面而來。
“到底了?!标惓幍穆曇粼诤诎抵许懫?,帶著一絲虛弱,也有一絲震撼,“這里……就是‘祭魂壇’?”
陸擎強打精神,站穩身體,從懷里摸出火折子,點燃。微弱的火光,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。
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溶洞邊緣。溶洞極其廣闊,至少有數十丈高,數百丈方圓。洞頂垂下無數奇形怪狀、閃爍著幽藍或暗紅微光的鐘乳石,像無數倒懸的利劍,也像某種古老祭壇的裝飾。而在溶洞的中央,是一個巨大的、高出地面數尺的圓形石臺,石臺通體用一種黝黑發亮、非金非玉的奇異石材砌成,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、復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符文和圖騰,在火光照耀下,那些符文仿佛在緩緩流動,散發著一種邪惡而古老的氣息。
是祭魂壇!和地圖上標注的、記載中描述的一模一樣!而且,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巨大,要恢宏,也要……陰森。
而在祭魂壇的正中央,有一個凸起的、像蓮座一樣的石臺,石臺中心,有一個拳頭大小的、凹陷的孔洞,形狀……像一滴放大的、凝固的血滴。那就是放置“地脈之鑰”――林見鹿心頭血的地方!
但此刻,讓他們心驚的,不是祭魂壇本身。而是祭魂壇周圍,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。
祭魂壇的四角,各自矗立著一根粗大的、通體漆黑、同樣刻滿符文的石柱,石柱頂端,各放置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鼎。鼎中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,火光跳躍,將整個溶洞映得一片鬼氣森森。而更駭人的是,在四根石柱之間,在祭魂壇周圍的地面上,密密麻麻,跪滿了“人”。
是“人”,或者說,曾經是人。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,有宮人,有侍衛,有官員,甚至……有穿著杏林盟服飾的醫者!數量之多,至少數百!他們都保持著跪拜的姿勢,低著頭,雙手前伸,像是朝著祭魂壇中央頂禮膜拜。但他們的身體,都已經干癟,皮膚緊貼著骨頭,像一具具披著人皮的骷髏。而且,他們的胸口,和上面那些傀儡守衛一樣,都有一個碗口大的空洞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些干涸發黑的血跡和斷裂的血管。
他們的心臟,被挖走了!在活著的時候,被挖走了!用來……血祭?還是喂養什么?
而在這些跪拜的“人”群最前方,靠近祭魂壇邊緣的地方,擺放著幾十個大小不一的玉盒。有些玉盒打開著,里面空空如也。有些還封著,但盒子表面,用金漆寫著名字和官職――周延儒,楊繼盛,蘇清河,周文景,趙無極……甚至,還有“林見鹿”!
是“提線人”準備好的,“祭品”的名單和位置!他早就計劃好了,要將所有阻礙他計劃、或者對他有用的人,都在這里,用最殘忍的方式,獻祭掉!而林見鹿的名字,赫然在列,而且,標注著“主祭”!
“畜生……”陳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眼中充滿了憤怒和悲愴。這些死去的人,很多他都認識,甚至有些,是他暗中保護、或者有過交情的?,F在,他們都變成了這恐怖祭壇的一部分,死不瞑目。
陸擎的心,也沉到了谷底。不僅僅是因為這駭人的景象,更是因為他看到,在祭魂壇的正中央,那個蓮座石臺的旁邊,還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明黃色龍袍,頭戴十二旒冕冠,但身形佝僂,面容枯槁,眼窩深陷,皮膚像老樹皮一樣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老人。他背對著他們,正低頭看著蓮座中央那個凹陷的血槽,手里,拿著一方用明黃色綢緞托著的、通體瑩白、雕刻著五爪金龍、散發著柔和但威嚴光暈的――玉璽!
是傳國玉璽!也是那個寄居了前朝亡魂的邪惡魔器!而那個老人,看服飾,是……皇上?!不,是皇上的軀殼!他被玉璽中的亡魂徹底控制了!或者說,他的身體,已經被那亡魂當成了臨時的、行走的容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