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的巨響,仿佛在耳膜深處,被無限拉長、凝固,然后碎裂成無數尖銳的、無聲的碎片。
陸擎感覺自己被拋了起來,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,在沸騰的、由無數種混亂、狂暴、彼此湮滅又瘋狂新生能量形成的彩色風暴中心,無助地翻滾、撕扯。沒有痛,或者說,所有的痛覺,都在那極限能量注入、引爆的瞬間,被徹底“蒸發”了。只有一種徹底的、冰冷的、仿佛靈魂被強行從軀殼中剝離、又被更狂暴力量反復揉搓、撕碎的“虛無”和“解體”感。
他看到(或者感覺到)自己的身體,在那毀滅的洪流中,像烈日下的雪人,迅速消融、崩解。皮膚、肌肉、骨骼、內臟……所有屬于“人”的部分,都在那五彩斑斕又漆黑如墨的能量風暴中,化為最細微的粒子,然后被更狂暴的力量沖擊、電離、重組、又再次粉碎……
他看到(或者感覺到)那柄“鎮岳劍”,在爆炸的中心,發出最后一聲低沉、不甘、仿佛龍吟般的哀鳴,然后,那暗啞的劍身,終于徹底崩碎!化作無數細小的、閃爍著微弱暗金色和焦黑光澤的碎片,混合在能量風暴中,一部分被瞬間氣化,一部分如同最鋒利也最沉重的彈片,狠狠射入周圍正在崩塌的巖壁、地面,也射入了他那正在崩解的身體碎片之中……
他看到(或者感覺到)藥王那張癲狂、驚駭、扭曲的臉,在菌墻徹底炸開、被能量風暴吞沒的瞬間,就和他手中的獸骨拐杖一起,如同被投入煉鋼爐的蠟像,瞬間熔化、扭曲、拉長,然后“噗”的一聲,化作一縷混合著焦臭、甜腥和磷火氣息的青煙,消失得無影無蹤,連一點渣滓都沒剩下……
他看到(或者感覺到)那枚跌落在地的傳國玉璽,在爆炸沖擊波襲來的瞬間,被狠狠掀飛,如同一個破舊的石球,在空中翻滾、碰撞,表面那道細微的裂痕,在狂暴能量的沖擊下,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、擴大,最終,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、卻仿佛直接在靈魂中響起的、充滿了無盡怨毒和不甘的碎裂聲,玉璽……碎了!崩裂成了大小不一的十幾塊碎片,四散飛濺,大部分被爆炸的能量瞬間湮滅、氣化,只有最大、最核心的一塊,上面隱約還能看到半個殘缺的龍爪雕刻,包裹著一層微弱到極點、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灰敗邪光,如同流星般,朝著溶洞最深處、那未知的黑暗,激?射而去,轉眼消失不見……
他看到(或者感覺到)整個“祭魂壇”,在爆炸、地脈劇烈擾動、以及頭頂不斷加劇的崩塌三重打擊下,終于徹底不堪重負!暗紅色的法陣光芒徹底熄滅,蓮座血槽炸裂,那四根巨大的石柱(包括被陳硯撞裂的那根),在一陣令人牙酸的**聲中,齊根斷裂,轟然倒塌!無數噸的黑曜石碎塊、斷裂的鐘乳石、混雜著那些跪拜干尸的殘骸、以及爆炸殘留的各種能量灰燼,如同末日之雨,朝著下方崩塌、陷落……
然后,是更深、更悶、也更恐怖的巨響,從腳下,從四面八方,從這地底世界的最深處傳來!那不是爆炸,也不是簡單的崩塌,而是……大地在**,在斷裂,在咆哮!是“鎮龍釘”被徹底撼動、引爆地脈后,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、被污染扭曲的地火巖漿,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正在以無可阻擋之勢,向上噴涌!
火山!這“祭魂壇”的下方,或者說,這整片皇宮、乃至京城地下的深處,竟然真的沉睡著一座(或者一條)被“鎮龍釘”和邪陣強行鎮壓、導引的火山(或巖漿脈)!此刻,束縛被打破,平衡被徹底摧毀,毀滅的地火,即將噴薄而出,吞噬地面上的一切!
陸擎那早已不存在的“身體”,或者說,他那正在能量風暴中反復崩解、重組的、介于存在與虛無之間的意識“核心”,在“聽”到、也“感覺”到這來自大地母親最深處的、充滿了毀滅和新生的咆哮時,忽然……“安靜”了下來。
不是死亡,不是昏迷,而是一種奇異的、仿佛剝離了一切痛苦、恐懼、仇恨、執念的、冰冷的“旁觀”。
他“看”著那毀滅性的、混合了劇毒、蠱蟲、地脈、玉璽、鬼面蕈、鎮岳劍碎片、以及無數生命(包括他自己)殘留意志的能量風暴,在即將噴發的地火巖漿的恐怖高溫和壓力沖擊下,被進一步壓縮、攪拌、融合……
他“看”著自己那些崩解的、攜帶著“三味異材”初步融合印記的身體粒子,在這更高階、更純粹的、屬于大地本身的毀滅與新生之力的“爐火”中,被強行淬煉、提純、也再次重組……
“三味異材”,是藥王的理論。但此刻,在這地火噴發、萬物歸墟的終極“丹爐”面前,似乎又多了一味,也是最霸道、最純粹、也最不可控的一味――
地火之源!
這是純粹的、未經任何污染、扭曲的、來自大地心臟的、毀滅與新生的力量!它不像被“鎮龍釘”釘住、污染的地脈龍氣那樣充滿了邪異和束縛,它是狂暴的、無序的、充滿了最原始生命力和破壞欲的、屬于“自然”本身的神罰與恩賜!
陸擎那崩解的、蘊含著“三味異材”初步融合印記的“丹胚”,在這第四味、也是最狂暴的“地火之源”的沖擊、包裹、煅燒下,發生了誰也預料不到、也無人能夠復制的、更加詭異、也更加徹底的“蛻變”!
不再僅僅是“融合”,而是……“同化”?不,是“吞噬”?也不全是。更像是一種在毀滅的極致壓力下,產生的、扭曲的、全新的“平衡”與“共生”。
“生機之引”(林見鹿心頭血、噬心蠱)那微弱但純凈的凈化、調和、守護意志,在毀滅的烈焰中,被徹底“激發”、“淬煉”,變成了一種更加堅韌、也更加“霸道”的、試圖“凈化”和“收束”一切混亂力量的、淡金色的、仿佛有生命火焰般躍動的核心“意志流”。
“毀滅之基”(陸擎自身劇毒、蠱蟲、意志、燃魂散死氣)那混亂、狂暴、充滿了痛苦和毀滅欲望的力量,在更狂暴的地火面前,反而被“壓制”、“馴服”,與“生機之引”的金色意志流纏繞、滲透,形成了一種暗紅與淡金交織、充滿了毀滅性生機、或者說生機勃勃毀滅的、粘稠如巖漿般的“基礎物質流”。
“地脈之源”(被污染、扭曲、此刻正劇烈釋放的地脈震蕩之力)那沉重、古老、充滿邪異和束縛感的力量,在地火的狂暴沖刷下,其中的“污染”和“邪異”部分被大量焚燒、驅散,只留下最精純、最厚重的、屬于大地本身的“沉穩”與“承載”之力,如同冷卻、凝固的熔巖外殼,包裹、穩定著內部那暗紅與淡金交織的、不穩定的“基礎物質流”。
而新加入的、也是最狂暴的“地火之源”,則如同最活躍、也最危險的“血液”和“神經”,在由“地脈之源”形成的、厚重“外殼”內部,在那暗紅與淡金交織的“基礎物質”之間,瘋狂地奔流、穿梭、沖撞,帶來無窮的熱力、破壞力,也帶來一種奇異的、仿佛大地脈搏般的、強勁的“生命力”和“同化力”。它不斷試圖“燒穿”外殼,也試圖“熔化”、“吞噬”內部那些不穩定的物質和意志,卻又被“生機之引”的凈化意志和“地脈之源”的沉穩外殼,艱難地束縛、引導、最終達成一種極其脆弱、也極其狂暴的動態平衡。
至于那些崩碎的“鎮岳劍”碎片,則在這狂暴的“煅燒”和“融合”中,被徹底熔化,其材料中蘊含的、那一點微弱的、來自開國皇帝心血和九天雷霆的、至陽至剛、克制陰邪的“靈性”和“物質”,也被強行“煉”進了這新生的、怪異的“軀體”之中,像是最細微的、遍布全身的、暗金色的、帶著雷霆余韻的“脈絡”和“骨骼”,進一步加固、同時也“激活”了這具軀殼某些難以喻的特質。
這不再是一具“人”的身體。甚至不是藥王設想中的、能容納多種力量的“完美容器”。
這是一具在火山噴發、地火肆虐、無數極端條件巧合下,強行“催生”、“鍛造”出來的,充滿了矛盾、痛苦、不穩定,卻又蘊含著難以想象毀滅力量和扭曲生機的――怪物!
一具行走的、不穩定的、人形的、活火山!
當陸擎的“意識”,或者說,那由“生機之引”淬煉出的、淡金色的核心“意志流”,重新在這具全新的、怪異的、充滿了灼熱、刺痛、沉重、以及一種奇異“通透”和“力量”感的軀殼中“蘇醒”時,他首先“感覺”到的,是黑暗。
不是視覺的黑暗,而是……他被埋住了。埋在了不知道多深、多厚的、由冷卻熔巖、崩塌巖塊、各種灰燼和殘骸混合而成的、灼熱而沉重的“墳墓”之下。
地火的噴發,似乎已經過去。或者,至少是這一波最猛烈的噴發,已經結束。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深處隱約傳來的、大地冷卻收縮時發出的、細微的咔嚓聲,和遠處地下水流被高溫蒸發、又再次凝結滴落的滴答聲。
他嘗試動了一下。不是抬手,也不是抬腳。而是……“感覺”到了這具新身體的存在,然后,用“意志”,驅動了它。
沒有預想中的骨骼摩擦、肌肉拉伸的聲音。只有一種……沉悶的、仿佛厚重巖石在內部被強行挪動的、帶著細微砂礫摩擦聲的“蠕動”。
覆蓋在他身上的、厚厚的、尚有余溫的“葬土”,被這股來自內部的、蠻橫的力量,緩緩頂開、撐裂。細碎的沙石和灰燼,簌簌落下。
一縷微弱、帶著硫磺和焦臭氣味的、不知從何處縫隙透下來的、暗紅色的光芒(可能是遠處未冷卻的熔巖,或者地縫中透出的地火余光),照在了他剛剛“掙”出“葬土”的……“手臂”上。
那不是手臂。至少,不是人類認知中的手臂。
那是一截通體呈現暗紅、深褐、焦黑、暗金等多種顏色混雜、如同冷卻熔巖和金屬碎屑混合澆筑而成的、粗糲、堅硬、布滿了細密裂紋和凸起、隱約能看到內部有暗紅色、如同巖漿般緩緩流動光澤的……柱狀物。沒有皮膚,沒有毛發,只有粗糙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巖石紋理,和那些裂紋中偶爾一閃而過的、暗金色的、帶著細微電弧的脈絡光澤。五指(如果那還能稱為“五指”)同樣粗短、堅硬,指尖是焦黑色、帶著金屬質感的錐形,輕輕一動,就在旁邊堅硬的冷卻熔巖上,劃出了幾道深深的、帶著焦痕的白印。
陸擎的“意識”,或者說“意志”,通過這具新軀殼那遍布全身的、由“鎮岳劍”碎片熔煉成的暗金色“脈絡”,清晰地“看到”了這一切。沒有恐懼,沒有尖叫,只有一種冰冷的、近乎漠然的“確認”。
果然……變成怪物了。
他緩緩地,用這雙“手臂”,撐住身下灼熱、堅硬的地面,將整個身體,從厚重的“葬土”中,一點一點地,拔了出來。
動作很慢,很沉。每動一下,這具全新的、沉重的、充滿了不穩定力量的軀殼,都發出不堪重負的**,內部那暗紅與淡金交織的“基礎物質”和奔流的“地火之源”,也隨著動作劇烈震蕩、沖突,帶來一陣陣新的、深入“骨髓”(如果還有骨髓的話)的、混合了灼燒、撕裂、脹痛、麻痹的復雜痛苦。
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痛苦。或者說,這具軀殼本身,就是由痛苦“鍛造”而成的。痛苦,成了他感知自身存在、操控這具軀殼的、最基礎的“信號”。
他站了起來。
身高,似乎比原來高大了不少,也粗壯了許多。通體如同用最粗糙、最原始的熔巖和金屬隨意堆砌、又經過烈火粗略煅燒后的人形雕塑。軀干、四肢,布滿了不規則的凸起、凹陷和裂紋,裂紋深處,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和偶爾閃過的暗金電弧。頭部的位置,是一個更加粗糙、沒有五官、只有大致輪廓的“石塊”,只在“面部”中央,有兩個深邃的、仿佛用最炙熱的鐵釬硬生生鑿出的孔洞,里面,燃燒著兩點微弱、卻異常穩定、冰冷的淡金色火焰――那是他意識的核心,被淬煉后的“意志流”的具現。
他低頭,看了看自己的“身體”,又緩緩抬起那雙“熔巖之手”,在眼前(如果那兩點金色火焰能算“眼”的話)握了握拳。拳頭握緊的瞬間,指縫間迸射出幾縷細小的、暗紅色的火星,和一絲幾乎聽不見的、空氣被高溫灼燒的嗤響。
力量。難以形容的、狂暴的、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,在這具沉重、痛苦、怪異的軀殼中流淌、咆哮。但同時,也有一種奇異的、對周圍環境的“通透”感知――他能“感覺”到腳下大地深處,那尚未完全平息的、滾燙的巖漿的流動和余溫;能“感覺”到周圍空氣中,稀薄的、帶著硫磺和焦臭的氣息流動;甚至能隱約“感覺”到,遠處,那被厚厚巖層和廢墟隔絕的、更“上方”的世界,傳來的、模糊的震動和聲響……
是地面?京城?外面……怎么樣了?
他緩緩轉動著那沒有脖子的、沉重的“頭顱”,兩點金色火焰掃視著周圍。
這是一片全新的、地獄般的景象。曾經廣闊恢宏的“祭魂壇”溶洞,已經徹底消失不見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更加巨大、更加不規則、充滿了嶙峋怪石、凝固熔巖瀑布、焦黑巖柱、以及彌漫著刺鼻硫磺和焦臭氣味的、地下巖漿湖冷卻后形成的、巨大而空曠的“地下空洞”。空洞的穹頂極高,布滿了犬牙交錯的、新形成的裂縫和垂下的熔巖鐘乳,有些裂縫中,還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地火余光,將整個空洞映照得一片昏暗、詭異、充滿壓迫感。地面上,除了冷卻的、形態各異的熔巖,就是大片大片的、厚厚的、由各種物質灰燼混合而成的“塵埃”,以及零星散布的、屬于之前溶洞的、巨大的黑曜石碎塊和斷裂石柱的殘骸。
一切人工的痕跡,幾乎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、源自地底的毀滅,抹平了。只有在這巨大空洞的中央,他剛才“爬”出來的地方,似乎還殘留著一個相對完整的、被厚厚灰燼和碎石半掩埋的、焦黑扭曲的基座輪廓――依稀能看出,是原來“祭魂壇”蓮座血槽的一部分。而就在那基座旁邊,灰燼之中,似乎……還半埋著什么東西,在暗紅的光線下,反射著一點極其微弱的、灰敗的、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……光澤?
陸擎心中一動(如果那團淡金色的意志火焰的微微搖曳能算“心動”的話)。他邁開沉重的、如同巖石巨人般的步伐,朝著那個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
腳步踏在冷卻的熔巖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、咚咚的響聲,在空曠的地下空洞中回蕩,更添幾分死寂和詭異。每一步,都震得地面細微的沙礫跳動。
走到近前,他蹲下(這個動作對這具軀殼來說,似乎也有些艱難),用那雙“熔巖之手”,撥開覆蓋的灰燼和碎石。
下面露出的,是半塊殘破的、通體灰敗、仿佛失去了所有靈性的、雕刻著半個殘缺龍爪的玉石――正是那枚傳國玉璽,最后殘留的、最大的一塊碎片!只是此刻,它看起來就像一塊最普通的、被高溫灼燒過、又摔裂了的頑石,只有那半個龍爪的雕刻,還證明著它曾經不凡的身份。而之前那層微弱、卻充滿邪氣的灰敗光芒,也徹底消失了,仿佛隨著玉璽的徹底破碎和“提線人”殘魂的重創(或湮滅?),這塊碎片,也變成了一件徹徹底底的、毫無價值的“死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