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或者說,永遠地亮不透了。
當那道赤紅、灼熱、攜帶著硫磺毒氣和死亡氣息的光柱,如同來自地心的惡魔之指,從京城東北角的廢墟中悍然刺破蒼穹時,整個京城,仿佛瞬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,掐住了喉嚨,奪走了呼吸,也奪走了最后一點屬于黎明的、脆弱的微光。
巨響不是結束,而是序曲。是大地在腳下裂開、**、噴吐出毀滅洪流的、漫長而恐怖的序章。
最先遭殃的,是冷宮附近殘存的、本就搖搖欲墜的宮殿和民宅。狂暴的氣浪、灼熱的巖漿碎塊、崩裂的巨石、以及混雜在其中的、充滿了硫磺、焦臭和難以喻腥甜氣味的毒氣煙塵,如同最殘酷的潮水,瞬間吞沒了方圓數百丈內的一切!木質結構在高溫中瞬間碳化、燃燒,磚石墻壁如同紙糊般被撕碎、拋飛,僥幸在之前動亂中幸存下來、躲藏在廢墟角落的人們,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就被淹沒、汽化、或者被砸成肉泥、毒斃、窒息……
然后是震動。比之前“祭魂壇”崩塌、地脈震動時,強烈十倍、百倍的劇烈震動!整個京城的地面,如同沸騰的海面,瘋狂地上下顛簸、左右搖晃!更多、更遠處的建筑,在這天地之威面前,如同孩童的積木,成片成片地倒塌、碎裂!煙塵沖天而起,與那赤紅的光柱、噴涌的毒煙混合在一起,將整座千年古都,籠罩在一片末日降臨般的、暗紅與昏黃交織的恐怖天幕之下!
哭喊聲、尖叫聲、建筑倒塌的轟鳴聲、火焰燃燒的噼啪聲、受傷者的哀嚎聲、牲畜驚恐的嘶鳴聲……無數聲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曲充滿了絕望和毀滅的交響,卻又被那持續不斷的、來自地心的低沉怒吼和地面開裂的恐怖咔嚓聲,無情地壓過、淹沒。
皇宮,這片往日象征著至高權力和威嚴的所在,也未能幸免。距離噴發中心最近的宮殿群,包括永壽宮、冷宮一帶,幾乎在瞬間就化為了一片燃燒的、被厚厚火山灰和碎石覆蓋的廢墟。更遠處的宮殿,也大多墻體開裂,屋頂坍塌,琉璃瓦碎了一地,在彌漫的煙塵和暗紅天光下,反射著凄慘的光。
而此刻,在那道正在緩緩收縮、但依舊散發著恐怖高溫和硫磺氣息的赤紅光柱源頭,在那片剛剛被“創造”出來的、直徑超過百丈、深不見底的、邊緣流淌著暗紅熔巖、內部充滿了灼熱毒氣和滾燙蒸汽的巨坑邊緣――
一道身影,緩緩地,從沸騰、翻滾、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煙塵和蒸汽中,站了起來。
是陸擎。或者說,是那具在毀滅?中“鍛造”、又被地火強行“催化”、此刻已經膨脹、變異到完全失去“人”的形態的、恐怖存在。
他站在那里,如同一座剛剛從熔巖中拔地而起的小山。身高接近兩丈,通體呈現出一種暗紅、赤金、焦黑、深褐混雜的、如同冷卻和流動巖漿混合的、極其粗糲、猙獰、充滿壓迫感的形態。厚重的、如同天然熔巖鎧甲般的“皮膚”上,布滿了縱橫交錯、深深淺淺的裂紋,裂紋深處,暗紅色的、如同巖漿般的光芒緩緩流淌、閃爍,散發出足以讓空氣扭曲的高溫。而在這些裂紋之間,以及軀干、四肢的關鍵部位,隱約能看到一道道更加明亮、更加活躍的、暗金色的、如同閃電脈絡般的光紋在流動、跳躍,偶爾迸發出一兩點細小的、帶著硫磺氣息的電弧。
他的頭顱,是一個更加粗獷、更加非人的、仿佛隨意用滾燙巖石堆砌出的輪廓,只在相當于面部的位置,有兩個深邃的、燃燒著冰冷、穩定、卻又充滿了毀滅意志的淡金色火焰的孔洞――那是他意識的核心,被反復淬煉、也飽經折磨的“意志”的窗口。沒有口鼻,沒有耳朵,只有這兩個仿佛能看透靈魂、也映照著毀滅的“眼睛”。
他的雙臂,比身軀更加粗壯、更加猙獰,完全由冷卻和半凝固的熔巖構成,表面布滿了尖銳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巖刺和凸起,指尖是焦黑、帶著金屬光澤、鋒利如刀的錐形。雙腿則如同兩根支撐著山岳的巨柱,沉重、穩固,深深陷入腳下灼熱、尚未完全凝固的地面。
在他的胸口正中,那最厚重的一塊“巖甲”上,那半個殘缺的、灰敗的龍爪玉璽碎片烙印,在周圍暗紅流淌的光暈和體內暗金雷霆脈絡的映襯下,顯得格外刺眼、不祥,像一個來自古老詛咒的徽記。
他站在那里,僅僅是存在本身,就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、混合了極致高溫、狂暴力量、非人恐怖、以及一絲難以喻的、仿佛來自大地本身憤怒的、原始威壓。周圍空氣中彌漫的毒煙、灰塵、甚至那些飄落的、尚未冷卻的火山灰,在靠近他身體數尺范圍內,都被無形的高溫力場扭曲、排斥、或者直接氣化。
他微微轉動著那沉重的、由熔巖構成的“頭顱”,兩點淡金色的火焰,冰冷地掃視著周圍這片剛剛被他親手(或者說,用這具新軀體)創造出來的、如同地獄入口般的景象。
巨坑,廢墟,燃燒的建筑,彌漫的毒煙,暗紅的天光,以及遠處傳來的、此起彼伏的、充滿了絕望和死亡的哭喊與轟鳴。
這就是……他“出來”后,看到的世界。
這就是……京城現在的樣子。
因為“提線人”的陰謀,因為晉王的野心,因為玄機子的瘋狂,也因為……他最后那不顧一切、引爆一切、試圖拉著仇敵同歸于盡的反擊。
他做到了。玉璽碎了,“提線人”沉寂了,藥王灰飛煙滅了,祭魂壇、鎖龍井、連同下面那可能存在的火山(或巖漿脈),都被徹底引爆、改變了地貌。
代價是,他自己變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怪物模樣。代價是,這片區域,乃至大半個京城,都在這場源自地底的、前所未有的災難中,遭受了難以估量的破壞和傷亡。
值得嗎?
陸擎那淡金色的“意志”火焰,微微波動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冰冷。沒有答案。或者說,這個問題,對現在的他,已經失去了意義。他活下來了,以這種形態。仇,似乎報了一部分。路,還要繼續走。
林見鹿……還在等著他。靜心庵的師太、老邢、平安、狗蛋……他們安全了嗎?陳硯用命換來的“鎮國公印”碎片,似乎也湮滅在了爆炸中,慕容家的遺志,又該如何?還有……這京城,這天下,接下來會怎樣?
他需要信息。需要知道外面的情況。需要找到還活著、并且能信任的人。
他嘗試著,邁出一步。
轟!沉重的熔巖巨足落下,深深陷入松軟、灼熱的地面,發出沉悶的巨響,震得周圍尚未倒塌的殘垣斷壁又是一陣搖晃。落腳處,地面被輕易踩出一個深坑,邊緣的土壤和碎石迅速被高溫烤焦、熔化。
他皺了皺眉(如果那粗糙的巖石輪廓能做出“皺眉”這個表情的話)。這具軀體的力量、重量、以及散發的高溫,對周圍環境的破壞力太大了。以這種形態在人群聚集的京城中行走,無異于一場移動的天災。他必須……控制。至少,要收斂那外溢的高溫和力量。
他靜立片刻,將“意志”沉入體內,嘗試去感知、去約束那奔流不息的、狂暴的“地火之源”力量,以及體表自然散發的高溫力場。這是一個艱難、痛苦,也充滿了風險的過程。就像試圖用脆弱的絲線,去捆縛一條暴怒的熔巖巨龍。力量在體內左沖右突,帶來一陣陣新的、撕裂般的痛苦,體表的高溫時高時低,將周圍的地面烤得嗤嗤作響,冒出更多的蒸汽和焦煙。
但最終,在經歷了數次險些失控、差點引發小范圍“噴發”的危機后,他勉強將體表自然散發的高溫,壓制到了一個相對“溫和”的程度――雖然依舊足以讓靠近的草木迅速枯萎、焦黃,讓濕潤的地面迅速干裂,但至少不會輕易點燃木頭、或者將人瞬間烤熟了。同時,他也稍微“適應”了這具沉重軀體的移動方式,雖然每一步依舊會留下深深的腳印,引發地面的震動,但至少不再像剛開始那樣,每一步都像是小型地震。
做完這些,他感覺“意志”消耗巨大,體內那脆弱的平衡也似乎更加不穩定。但他沒有時間休息。
他選定了一個方向――不是皇宮核心(那里恐怕已經亂成一團,而且他對那里的“貴人”和可能的殘余勢力毫無信任),也不是百草堂方向(趙無極生死未卜,杏林盟情況不明),而是……城西,落霞山,靜心庵的方向。
他要先確定林見鹿和那些人的安危。這是他此刻,最重要,也幾乎是唯一還能抓住的“念想”。
他開始邁步,朝著西方走去。沉重的腳步聲,在死寂(除了遠處持續的崩塌和哭喊)的廢墟中回蕩,每一步,都像敲打在瀕死都城的心臟上。
所過之處,一片狼藉的街道上,偶爾能看到幸存者驚恐、呆滯、或者瘋狂的臉。他們躲在倒塌的建筑后面,蜷縮在瓦礫堆中,或者如同無頭蒼蠅般在煙塵中亂竄。當看到陸擎那如同從神話地獄中走出的、燃燒著的熔巖巨神般的身影,邁著沉重、帶來震動的步伐,從彌漫的煙塵中緩緩走來時,所有的反應,都變成了同一種――極致的恐懼,和凝固的呆滯。
沒有人尖叫,沒有人逃跑(或許是因為腿軟,或許是因為絕望)。他們只是瞪大了眼睛,張大了嘴巴,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,呆呆地看著那非人的、散發著毀滅氣息的存在,從他們面前走過,留下一個個燃燒的腳印,和空氣中殘留的、刺鼻的硫磺與焦臭。
陸擎沒有看他們,或者說,他那淡金色的“目光”,穿透了彌漫的煙塵,直接鎖定了西方,鎖定了落霞山的方向。他心中沒有憐憫,也沒有解釋的欲望。他現在,只是一具想要完成最后執念的、行走的災難。
穿過小半個化為廢墟的城區,越靠近西邊,建筑的損毀程度似乎相對輕一些,但人群的恐慌和混亂,卻更加嚴重。到處是哭喊著尋找親人的人,是抱著尸體發呆的人,是趁著混亂搶掠、斗毆、發泄絕望的人。官府的差役、駐守的兵丁,要么早已不知所蹤,要么自身難保,要么加入了混亂的行列。秩序,在這突如其來的天地之威面前,徹底崩壞了。
陸擎的出現,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里,又澆下了一瓢巖漿。所到之處,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劈開,瞬間死寂,然后爆發出更加絕望的哭喊和奔逃!但無論他們如何奔逃,那沉重、穩定、如同死神步伐般的腳步聲,和那灼熱、窒息的氣息,都如影隨形,提醒著他們末日并未過去,而是以更加具體、更加恐怖的形式,降臨了。
陸擎無視了這一切。他的“目光”,越過了混亂的人群,越過了倒塌的坊市,終于,看到了遠方那座在暗紅天光下、輪廓依舊清晰、卻似乎也籠罩在煙塵中的落霞山。
靜心庵,就在半山腰。
他加快了腳步(如果可以稱之為“加快”的話),沉重的步伐,在官道上踩出一個個深深的、邊緣焦黑的腳印,震得道旁殘存的樹木瑟瑟發抖,落葉紛飛。
然而,當他終于來到落霞山下,通往靜心庵的那條小徑入口時,他停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