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,染透了荒蕪的天際。一行人影,如同貼地飛行的禿鷲,在崎嶇的山道和枯黃的荒原上急速穿行。
為首的,是陸擎。他沒有騎乘任何牲口,高大的身軀在地面奔行,步幅驚人,每一步踏下,都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淺淺的、隱隱泛著焦痕的腳印。他的速度并不是最快的,但那種沉穩、持久、仿佛不知疲憊的步伐,卻給身后的隊伍帶來了莫大的壓力和……信心。
他的身后,緊跟著十名身穿灰黑色粗布衣、臉上涂著泥灰、只露出一雙雙銳利眼睛的“戰衛”。這是老邢從三十余人中精挑細選、又經過近一月地獄般訓練的結晶。他們年齡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間,個個身手敏捷,沉默寡,背負著統一制式的短矛、腰刀,以及用油布小心包裹的、來自“抗瘟聯盟”情報點的手弩和淬毒箭矢。他們的呼吸在急行軍中依舊保持著特定的節奏,腳步沉穩,隊形始終保持著一種利于應對突發狀況的楔形。**
“地鼠”和“藥童”跟在隊伍的側后方?!暗厥蟆钡耐葌凇八幫钡木恼{理下已無大礙,此刻他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地面和周圍的地形,似乎在本能地尋找著可以挖掘、隱藏或設伏的點。“藥童”則背著一個鼓囊囊的藥囊,里面除了常用的金瘡藥、解毒散,還有慧寂連夜趕制出的、用于對抗“瘟神散”毒性的簡化版“凈穢散”,以及幾包效果不明、但據說是從“鬼面蕈”提取物中逆向研制的麻痹粉末和刺激性藥粉。
他們的目標――“黑風渡”,位于三江口舊城東南十五里。這是一處早在大疫和地火爆發前就已廢棄的碼頭,因為上游河道改道、淤塞嚴重而荒廢。如今,這里只剩下幾段殘破的石砌堤岸,幾間倒塌了一半的棧房,以及在夜風中嗚咽作響的、掛滿破爛漁網的木樁。周圍是大片的蘆葦蕩和淤泥灘,在夜色中看去,如同潛伏的、等待噬人的怪獸。
兩百里的急行軍,對于這支新生的隊伍來說,是一次嚴峻的考驗。但沒有人掉隊,沒有人抱怨。所有人的眼中,都燃燒著一種混合了緊張、興奮和決然的火焰――這是“義仁盟”的首戰,是他們向那個制造了無數災難的邪惡?組織揮出的第一刀!
子夜前一個時辰,隊伍抵達“黑風渡”外圍。借著昏暗的月色和稀疏的星光,可以看到遠處廢棄碼頭的輪廓,以及更遠處、在夜風中如同鬼影般搖曳的蘆葦叢。**
陸擎舉起纏繞著暗金紋路的左臂,做了一個“停止,潛伏,等候”的手勢。十名戰衛和“地鼠”、“藥童”立刻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頭,迅速散開,借著地形和陰影隱藏起來,只剩下微不可察的呼吸聲。**
不多時,前方的蘆葦叢中,傳來幾聲模仿夜梟的、特定節奏的叫聲。**
陸擎同樣以夜梟的叫聲回應。
片刻后,三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從蘆葦叢中鉆了出來,無聲地滑到陸擎面前。正是秦川、“影子”和“夜梟”?!翱萏佟焙汀邦B石”依舊在三江口城內和“義莊”附近監視,沒有露面。
“尊上!”秦川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,“情況有變!”
“說?!标懬娴穆曇羝届o,但眼中的淡金火焰微微跳動。**
“我們白天冒險接近勘察,發現‘黑風渡’周圍的地形,比想象的更復雜?!鼻卮ǖ氖种冈诘厣峡焖賱澇龊喡缘牡匦螆D,“這里,這里,還有這里,蘆葦蕩深處,有新近人為清理出的、隱蔽的小徑,可以快速通往不同方向。而且,在碼頭東側那片看似平坦的淤泥灘下,‘地……阿木(他及時改口,沒有叫出‘枯藤’的代號)偽裝成溺水的乞兒,從幾個在附近拾荒的流民口中得知,前幾天有陌生人在那里‘陷’進去過,再沒出來,懷疑下面有流沙或暗坑?!?
“還有,”“影子”接過話頭,她的聲音更低,幾乎是氣聲,“我潛伏在‘通達錢莊’對面的一處廢棄閣樓頂,看到今天下午,有三輛看起來普通的運貨馬車進入錢莊后院,但拉車的馬匹蹄印極深,車輪壓過地面的痕跡也不同尋常,絕對是重載。而且,押車的人里,有一個穿著黑色斗篷、臉色慘白如紙、手指異常細長的男人,氣息很……很邪門,應該就是情報里說的那個‘瘟爪’。他在錢莊里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,但我看到他離開時,腰間多了一個鼓囊囊的、繡著特殊紋路的皮袋。”
“‘瘟爪’會親自押運?”陸擎問。
“不確定。”“影子”搖頭,“但他出來后,錢莊的守衛明顯增加了,氣氛也緊張了不少?!?*
“‘抗瘟聯盟’的人呢?”陸擎又問。**
“夜梟”開口,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沙啞,仿佛總是在傾聽著什么,“他們的一個集結點,在西南方五里外的一處廢棄磚窯。人數不少,至少三十人,都是好手。今天下午,有幾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人在爭吵,聲音很低,但我隱約聽到‘時機不對’、‘內應斷了’、‘瘟爪’幾個詞??礃幼?,他們可能也察覺到了什么,或者出了什么岔子?!?*
情報匯總?!昂陲L渡”地形復雜,有隱蔽通道和陷阱。“瘟爪”可能在錢莊,押運隊伍實力不明,但肯定是重兵。“抗瘟聯盟”似乎遇到了麻煩,可能不會按原計劃在五天后行動,甚至可能會提前或取消。**
所有的不確定性,都在增加。
但機會,也在其中?!翱刮谅撁恕钡漠悇?,可能會吸引“通達錢莊”更多的注意力?!拔磷Α钡某霈F,意味著這批“貨”的重要性,也意味著錢莊內部的防衛力量可能出現空虛。**
陸擎沉默了片刻,目光掃過身后隱藏在黑暗中的十名戰衛,以及“地鼠”和“藥童”。這是一支年輕的、缺乏實戰經驗的隊伍,他們的首戰,不應該是一場硬碰硬的、勝負難料的伏擊。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秦川匆匆劃出的地形圖上,落在了那片標注著“流沙暗坑”的淤泥灘,以及那幾條隱蔽的小徑上。
“我們的目標,不是全殲押運隊伍。”陸擎的聲音,在夜風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那是‘抗瘟聯盟’想做的事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