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……愿為太子殿下效犬馬之勞!”鐵羽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,被文士攔住。
“鐵將軍有此心便好。”文士臉上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,“好好養傷。招攬之事,殿下會另派人去辦。你們……暫時就在此處休整,不要露面。”
“是……”鐵羽低聲應道,心中卻是一片苦澀。這是要將他們當作棄子暫時雪藏了。不過,能活下來,已是萬幸。
文士又交代了幾句,便起身離開了小院。**
出了院門,一名身穿普通驛卒服飾、但眼神精悍的漢子無聲地靠近,低聲道:“柳先生,剛得到消息,隱仁谷方面派出了不少探子,在驛站周圍活動。”
這位柳先生,正是太子身邊的重要謀士,柳文淵。他神色不變,淡淡道:“不必理會。他們想看,就讓他們看。傳令下去,從明日起,加大賑濟力度,多設粥棚,所有物資發放,務必公開、公正。”
“是。”漢子領命,又問,“那……招攬之事,先生打算派何人前往?”
“我親自去。”柳文淵語氣平靜,“能讓鐵羽吃如此大虧的人,值得我走一趟。去準備一下,明日一早,以巡視災情、慰問義民的名義,我要去一趟隱仁谷。”
漢子一驚:“先生,此地兇險,您親自前往,是否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柳文淵擺擺手,“既是招攬,便要顯出誠意。何況……”他望向隱仁谷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我也很想見見,究竟是何方神圣,能在這窮鄉僻壤,攪動如此風云。”**
……
第二天下午,一支不起眼的車隊離開了清河驛,朝著隱仁谷方向而去。車隊規模不大,只有三輛馬車和十幾名護衛,打著賑災欽差行轅的旗號。
消息很快傳回了隱仁谷。
“太子的人?”陸擎聽完老邢的稟報,略感意外,“來得好快。為首的是什么人?”**
“是一個叫柳文淵的文士,據說是太子身邊的謀士,此次隨欽差行轅一同前來。”老邢道,“他們打著巡視災情、慰問我等抗災義舉的旗號。尊上,見還是不見?”
陸擎沉吟片刻。太子的人在這個時候來,目的絕不單純。是興師問罪?還是……另有圖謀?**
“見。”陸擎很快做出決定,“既然人家打著官方旗號,以禮而來,我們不見,反而落了口實。不過……”他對秦川吩咐道,“讓弟兄們都警惕起來,谷內的機關、暗哨全部啟動。還有,把夜梟和影蝠轉移到最隱蔽的地方,嚴加看管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”陸擎對老邢道,“準備一下,我們‘好好’接待一下這位太子特使。不要讓他看到不該看的,但也要讓他看到……我們想讓他看到的。”**
一個時辰后,柳文淵的車隊抵達了隱仁谷谷口。
與他想象中戒備森嚴、殺氣騰騰的賊窟不同,谷口看起來頗為……平和。甚至可以說,有些熱鬧。
只見谷口一片空地上,搭起了數個簡易的草棚,不少面帶菜色、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已有了生氣的百姓正在排隊。有人在分發熱氣騰騰的粥飯和黑面饃饃,有人在熬制氣味濃烈的湯藥,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郎中的人,正在給一些病患看診。**
空地旁邊,甚至有幾個孩童在玩耍,發出稚嫩的笑聲。一切看起來,就像是一個普通的、在災難面前互助自救的民間聚落。**
但柳文淵的眼睛卻微微瞇了起來。他看到了那些分發食物、維持秩序的青壯,他們的動作干脆利落,眼神警惕而不慌亂,彼此之間配合默契,絕非普通災民。他也看到了谷口兩側山坡上,那些若隱若現的身影,以及幾處不太自然的地形起伏。**
“有意思。”柳文淵心中暗道,“明松暗緊,外松內緊。看來,這位主事者,不僅有手段,還懂得韜晦之道。”**
“敢問,可是太子殿下欽差行轅的柳先生當面?”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。
柳文淵抬眼望去,只見一名身穿青色布袍、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在幾人的陪同下,從谷內緩步走出。年輕人相貌并不出眾,但眉目清朗,神態從容,步履穩健,更難得的是,面對他這個“太子特使”,眼中沒有絲毫諂媚或畏懼,只有一片平靜的審視。**
“正是在下。”柳文淵拱手還禮,“閣下便是此地主事之人?請教尊姓大名?”**
“在下陸擎,山野村夫,不值一提。”陸擎微微一笑,“柳先生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。谷內簡陋,若不嫌棄,請入內奉茶。”**
“陸先生客氣了。”柳文淵下了馬車,“太子殿下聽聞此地鄉民自發抗災,救死扶傷,心中甚慰,特命在下前來探望,并帶來殿下的慰問。”他揮揮手,身后的護衛抬上來幾個箱子,“區區薄禮,乃是殿下的一點心意,還望陸先生笑納,用于賑濟災民。”
箱子打開,里面是一些糧食、布匹和藥材,數量不多,但在此時此地,也算是一份不輕的禮了。**
“太子殿下仁德,陸某代谷中鄉親,謝過殿下厚恩。”陸擎神色恭敬地行了一禮,但語氣依舊平靜,“柳先生,請。”
兩人并肩向谷內走去,表面上一團和氣,但暗地里,目光交錯間,已是一番無形的交鋒。
柳文淵在觀察陸擎,觀察這個能讓鐵羽鎩羽而歸的年輕人。**
陸擎也在觀察柳文淵,觀察這個太子的謀士,究竟是帶著何種目的而來。**
谷內的景象,更讓柳文淵心中暗驚。雖然看起來一切井然有序,但他能感覺到,暗處有無數道目光在注視著自己。這里的人,無論男女老少,在看到陸擎時,眼中都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信任和尊敬。這絕不是短時間內能建立起來的威信。**
來到一處相對整潔的木屋坐下,有人奉上清茶。柳文淵抿了一口,是最普通的山野粗茶,但他并不在意,放下茶盞,開門見山道:“陸先生,在下此來,一為慰問,二來,也是有些疑惑,想向先生請教。”**
“柳先生請講。”陸擎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“近日,殿下聽聞,有一伙不明身份的匪徒,在此地附近活動,甚至襲擊災民聚集點。不知陸先生可有耳聞?”柳文淵目光炯炯地看著陸擎。
“匪徒?”陸擎露出適度的驚訝和憤慨,“不瞞先生,前夜確有一伙蒙面賊人,趁夜偷襲我隱仁谷,幸得谷中鄉親齊心協力,憑借地利,方將其擊退。只是賊人兇悍,谷中也有不少傷亡。”他嘆了口氣,“不知是哪里來的惡賊,竟連災民都不放過!”
柳文淵目光微閃,陸擎的回答滴水不漏,將自己完全放在了受害者和自衛者的位置。
“竟有此事!”柳文淵一拍桌子,“這些賊人,當真是無法無天!陸先生放心,此事在下定會稟明殿下,請殿下下令嚴查!”他話鋒一轉,“只是……聽聞那伙賊人頗為兇悍,不知陸先生是如何將其擊退的?谷中鄉親,看來也是訓練有素啊。”**
“窮鄉僻壤,不過是為了自保,粗通些拳腳罷了。”陸擎謙虛道,“主要是占了地利,加上賊人貌似輕敵,才僥幸得手。”他看著柳文淵,忽然反問道:“柳先生此來,真的只是為了慰問和詢問匪患之事嗎?”
柳文淵微微一怔,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。他笑了笑,放下茶盞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:“陸先生是聰明人,在下也就不繞圈子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惜才,尤其是陸先生這般,有膽有識、能在危難之際拯救黎民的大才。”柳文淵的聲音充滿誠懇,“殿下有意,請先生出山,為朝廷效力,為殿下分憂。以先生之才,必不會屈就于這山野之地。”**
“至于之前的些許誤會……”他看著陸擎的眼睛,意有所指地道,“殿下可以保證,那只是‘誤會’。一切都可以過去。只要先生愿意,殿下不僅可以將此地災民妥善安置,還可以保舉先生一個前程。榮華富貴,青云直上,指日可待。”
木屋中一時安靜下來。**
陸擎垂下眼簾,看著茶盞中沉浮的茶葉,似乎在沉思。**
柳文淵也不著急,靜靜等待著。他相信,沒有人能拒絕太子拋出的橄欖枝,尤其是在對方剛剛得罪了晉王這等兇人之后。
良久,陸擎抬起頭,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、讓柳文淵看不透的笑容。**
“太子殿下厚愛,陸某愧不敢當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如水,“只是,陸某山野散人,閑散慣了,恐怕受不得官場拘束。何況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清澈地看著柳文淵:**
“柳先生所說的‘誤會’,不知……具體是指什么?是指那些襲擊災民的‘匪徒’,還是指……他們背后的人?”
柳文淵的眼瞳,微不可查地縮了一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