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內的氣氛,因為陸擎這句直指核心的反問,驟然凝固。**
柳文淵臉上那副誠懇、惜才的表情微微一僵,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,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茶盞,慢慢呷了一口,借著這個動作掩飾瞬間的心緒波動。**
“陸先生,果然是快人快語。”柳文淵放下茶盞,笑容不變,“既然如此,在下也不繞彎子了。”**
他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語氣卻變得更加真摯,甚至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:“不錯,前夜之事,并非普通匪患。那些人……來自一個見不得光的地方,受命于某位手眼通天的貴人。”**
他沒有說出“晉王”和“黑鴉衛”,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。
“這位貴人,行事……有些激進。”柳文淵嘆了口氣,“殿下對此,亦有所不滿。只是,畢竟是兄弟,有些事情,殿下也不便多說。”他巧妙地將太子從“同謀”的位置,挪到了“不便干涉兄弟”的為難者角色。**
“但此次,他們做得太過了。”柳文淵話鋒一轉,“竟然對賑濟災民的義士下手,此等行徑,與禽獸何異?殿下聞知,甚是震怒。”
“所以,殿下派柳某前來,一是慰問,二是致歉,三么……”他看著陸擎,“便是想與陸先生化干戈為玉帛。過往種種,皆是誤會,乃是那位貴人手下之人擅自行事,與殿下無關,與陸先生更是無冤無仇。殿下愿意出面調停,保證此類事情,絕不會再發生。”
“化干戈為玉帛?”陸擎輕笑一聲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柳先生,我隱仁谷上下數百口,前夜死傷數十,皆是為了保衛家園、保護親人。這血債,一句‘誤會’,一句‘擅自行事’,就能揭過嗎?”**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。
柳文淵心中一凜,知道眼前這年輕人絕非易與之輩,不是幾句空話就能打發的。他收起了那副過分誠懇的表情,神色變得更加鄭重:“陸先生,殿下自然明白,空口白牙難以取信于人。所以,殿下愿意拿出誠意。”**
“哦?”陸擎不置可否。**
“第一,殿下可以以欽差的名義,正式下文,將隱仁谷列為官方認可的賑災點,并撥付錢糧藥材,支持此地救災。谷中所有人,皆可獲得合法身份,過往一切,概不追究。”柳文淵拋出第一個條件。**
這個條件不可謂不誘人。合法身份,對于這些聚集在山谷中、來歷復雜的人來說,尤其是對于陸擎這個“來歷不明”的主事者而,是一道護身符。
但陸擎只是靜靜聽著,臉上沒有絲毫波動。
柳文淵繼續道:“第二,殿下可以保舉陸先生入朝為官。以先生之才,無論是入太醫院,還是在工部、兵部謀一實缺,前程不可限量。谷中有才能之士,亦可隨先生一同得到擢用。”**
“第三……”柳文淵頓了頓,目光變得深邃起來,“殿下知曉,陸先生麾下能人異士頗多,其中或有些……身負冤屈、隱姓埋名之人。”
此一出,陸擎眼中終于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異樣。他想到了秦川,想到了老邢,想到了谷中那些身世成謎、卻各有本事的人。**
“殿下可以承諾,”柳文淵的聲音壓得更低,仿佛怕被第三人聽去,“只要陸先生愿意,殿下可以動用力量,為一些……特殊的案子,重新審理。比如……”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門外,“比如十年前,那樁震動朝野的‘北境軍械走私案’。”
陸擎的心臟猛地一跳!**
北境軍械走私案!這正是秦川一家蒙冤的根源!秦川的父親,當年的兵部郎中,就是因為此案被構陷,最終滿門被誅,只有秦川僥幸逃脫!
柳文淵竟然知道這件事!而且,他明確點出,這是太子的“承諾”!**
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!不僅是對陸擎,更是對秦川,對谷中那些背負著血海深仇、隱姓埋名的人!
木屋內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茶盞中裊裊升起的熱氣,在空氣中緩緩扭曲。**
陸擎的內心并不平靜。太子這一手,可謂是打在了他的七寸上。他可以不在乎榮華富貴,可以不在乎官職前程,但他不能不在乎跟隨他的這些人。秦川的仇,老邢的恨,還有其他人可能背負的冤屈……這是他們心中最深的刺,也是他們聚攏在自己身邊的重要原因之一。**
如果太子真的能做到……
不!陸擎很快清醒過來。天上不會掉餡餅。太子拋出如此重磅的承諾,所圖必大。**
“柳先生,殿下的誠意,令人感動。”陸擎開口,聲音恢復了平靜,“只是,陸某有幾點疑惑,還請先生解惑。”
“陸先生請講。”柳文淵心中微定,對方沒有一口回絕,就有談的余地。
“第一,‘北境軍械走私案’乃先帝欽定鐵案,卷宗早已封存。殿下雖為儲君,但要重審此等大案,恐怕……不易吧?”陸擎目光如炬,“何況,此案牽連甚廣,背后水深。殿下為了我等山野之人,值得冒如此風險嗎?”**
“值不值得,要看能得到什么。”柳文淵坦然道,“陸先生是明白人。殿下求賢若渴,尤其是像先生這般,有能力、有膽識、更有……手段的人才。至于風險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“重審舊案,撥亂反正,本就是殿下作為儲君的分內之事。何況,此案當年本就有諸多疑點,只是時過境遷,無人敢提罷了。殿下若能查明真相,還冤者清白,不僅是功德,更是……大義。”
大義!陸擎心中冷笑。說得好聽,無非是想借此案打擊政敵,收攬人心,鞏固自己的地位罷了。不過,這確實是一個強有力的籌碼。**
“第二,”陸擎繼續問道,“殿下如何保證,此事不會是緩兵之計?待我等放下戒備,出谷為官,是否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?畢竟……”他意有所指,“那位貴人的手段,柳先生也是知道的。”**
“這一點,陸先生盡可放心。”柳文淵正色道,“殿下既有招攬之心,自會護諸位周全。一旦陸先生接受殿下的好意,便是太子府的人。在這京畿之地,還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對太子府的人下手。至于暗中的手段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經此一役,那位貴人損失慘重,短時間內,恐怕也無力再組織如此規模的襲擊了。何況,殿下也會對其有所……約束。”**
“第三,”陸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,“殿下想要我們做什么?不會只是讓我們出谷為官,享受榮華那么簡單吧?”**
柳文淵笑了,這是一種“你懂我懂”的笑容。“陸先生果然是聰明人。殿下自然有需要借重先生之處。”**
“愿聞其詳。”**
“首先,殿下希望陸先生能將此次抗擊天花、救治災民的方法、藥方,尤其是那種……預防天花的奇術,獻于朝廷。”柳文淵的目光變得熱切,“此乃利國利民之大功,殿下可以此為由,為先生及谷中諸位請功。”
果然是為了“人痘”之法!陸擎心中明了。這是能活人無數、甚至能改變國運的大功勞,太子想要握在手中,增加自己的政治資本。**
“其次,”柳文淵繼續道,“殿下對陸先生用來擊退賊人的那些……‘器物’,也很感興趣。若能用于軍國大事,必是一樁大功。”他說得含蓄,但指的顯然是炸藥。**
“還有嗎?”陸擎不動聲色。**
“最后,”柳文淵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殿下希望,陸先生能協助查明一些事情。比如……那些賊人的真實身份,以及他們背后……到底在為誰做事,做了哪些事。”
這是要陸擎交投名狀!不僅要他交出技術,還要他反過來對付晉王,至少是提供關于晉王和黑鴉衛的關鍵情報!
好一個太子!一手胡蘿卜,一手大棒,威逼利誘,算盤打得精明!
陸擎沉默了。他端起面前已經微涼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,似乎在仔細權衡。
柳文淵也不催促,只是靜靜等待。他相信,面對如此優厚的條件,以及“平反”這個無法拒絕的誘惑,對方只要是聰明人,就知道該怎么選。**
良久,陸擎放下茶盞,抬起頭,看著柳文淵,緩緩道:“柳先生,殿下的好意,陸某心領了。此事關系重大,非陸某一人可決。谷中數百口人的性命前程,皆系于此。陸某需要時間,與諸位兄弟商議。”
柳文淵眼中閃過一絲失望,但很快掩去。對方沒有直接答應,但也沒有拒絕,這在他預料之中。如果陸擎一口答應,他反而要懷疑對方的誠意了。**
“理所應當。”柳文淵點頭,“如此大事,自然需要從長計議。在下可以在此等候幾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