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燒……好燙……娘……娘……”模糊的囈語從他口中溢出。
娘?秦川和沈墨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。陸擎的母親,那位溫柔似水的陸夫人,是在陸家被抄時,不堪受辱,懸梁自盡的。這他們是知道的。可“燒”是怎么回事?陸夫人是自縊,并非燒死。
難道這疤痕,這破碎的記憶,與陸擎的母親有關?還是說……與那位神秘的蘇貴妃有關?
陸伯年說過,蘇婉是陸擎的祖母,是陸文遠的生母。那陸擎記憶中“燒臉”的女人,會是蘇婉嗎?可蘇婉據說是病故,而且是在陸擎出生之前很多年。
謎團越來越多。
沈墨取出銀針,在陸擎頭上幾處穴位扎下,又喂他服下一粒安神的藥丸。陸擎的顫抖漸漸平息,呼吸也變得平穩,但眉頭依舊緊鎖,仿佛在夢中依然承受著痛苦。
“公子這是……”秦川擔憂地問。
“可能是刺激過度,引發了某些深埋的記憶。”沈墨沉吟道,“公子年幼時遭遇滅門慘禍,刺激太大,可能選擇性地遺忘或扭曲了部分記憶。今日得知身世真相,沖擊太大,這些被封存的記憶碎片便不受控制地涌現出來。尤其是與‘火’、‘燒臉’相關的部分,恐怕是他童年最慘痛的經歷之一。”
“那現在怎么辦?”
“讓他休息,不能再受刺激。”沈墨道,“我開一副安神靜心的方子,你抓來煎給他服下。這幾天讓他靜養,哪里都不要去,什么事都不要想。記憶之事,強求不得,需得慢慢來。若是強行回憶,恐怕會損傷心神,甚至……迷失自我。”
秦川沉重地點頭。公子肩負太多,壓力太大,如今又得知如此驚人身世,心神激蕩之下,舊疾復發,也是情理之中。只盼他能挺過這一關。
沈墨寫下藥方,甲三立刻去抓藥。秦川守在床邊,看著陸擎即使在昏睡中也依舊緊鎖的眉頭,心中酸楚。這個年輕的少主,承受了太多不該他這個年紀承受的東西。家仇,血恨,寒毒,追殺,如今又加上皇室血脈、皇位之爭的重擔……他才不到二十歲啊。
夜色漸深,藥煎好了。秦川小心翼翼地扶起陸擎,將藥汁一點點喂下去。或許是安神藥起了作用,陸擎的眉頭稍稍舒展,呼吸也變得更加綿長。
秦川稍微松了口氣,替他掖好被角,正準備在旁邊的榻上合衣休息,忽然,昏迷中的陸擎再次發出聲音。
這一次,不是痛苦的囈語,而是清晰了許多,帶著孩童般的恐懼和絕望:
“不要燒我娘……放開她……壞人……放開……”
秦川猛地轉身,只見陸擎雙眼緊閉,眼角卻有淚水滑落。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,仿佛想抓住什么,卻又無力地垂下。
“娘的臉……好疼……血……都是血……”
“蘭姑姑……蘭姑姑快跑……火……火來了……”
蘭姑姑?秦川和剛進門的沈墨都是一愣。是蘇芷蘭?陸擎小時候見過蘇芷蘭?對了,蘇芷蘭是蘇婉的侄女,算起來是陸擎的表姑。她與陸家素有來往,陸擎小時候見過她并不奇怪。可“火來了”是什么意思?蘇芷蘭也遭遇過火災?
“爹……爹你在哪兒……擎兒怕……”
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臉……臉燒沒了……”
陸擎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終化為壓抑的嗚咽,仿佛一頭受傷的小獸。
沈墨示意秦川不要打擾,兩人靜靜地守在床邊,聽著陸擎斷斷續續的夢囈。這些零碎的片段,像散落的拼圖,拼湊出一幅模糊卻慘烈的畫面:火災,一個女人的臉被燒,可能是陸擎的母親,也可能是蘇芷蘭?有壞人,有追殺,有分離,有血,有火……
這顯然不是陸家被抄那夜的記憶。那夜是兵禍,是殺戮,雖然也有血與火,但陸擎的記憶碎片里,反復強調的是“臉被燒”。而且,提到了“蘭姑姑”。
難道,在陸家滅門之前,還發生過另一起與火災有關的慘案?而這場慘案,才是陸擎記憶深處最恐怖的創傷,甚至可能與他母親的死有關?
秦川和沈墨都想到了一個可能:當年蘇婉“病故”的真相,或許并非病故,而是一場人為的火災?而陸擎的母親,或者蘇芷蘭,可能就在現場,甚至……是受害者之一?
這個猜想讓他們不寒而栗。如果真是這樣,那楊太后和魏忠的狠毒,簡直超出想象。他們不僅毒殺了先帝,嫁禍了陸文遠,還可能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殺害了先帝寵妃蘇婉,甚至連帶著波及了陸擎的母親或蘇芷蘭!
難怪陸擎的記憶會被如此深地埋藏,這該是多么可怕的童年創傷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陸擎的夢囈漸漸停止,陷入了深沉的睡眠。秦川和沈墨卻毫無睡意,兩人坐在桌邊,面色凝重。
“沈先生,公子的記憶……”秦川壓低聲音。
“恐怕是觸及了最不堪回首的往事。”沈墨嘆息,“而且,這記憶恐怕與他的身世,與當年的陰謀,有著直接關聯。‘燒臉’……這讓我想起宮中的一種酷刑,叫做‘烙刑’,多用燒紅的鐵具燙毀犯人面容,以示懲戒和羞辱。但若是針對后宮妃嬪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秦川已經明白了。后宮爭斗,陰毒酷烈,遠超常人想象。如果蘇婉真是被楊太后害死,用“烙刑”毀其容貌,再制造火災假象,也并非不可能。而年幼的陸擎,很可能目睹了部分過程,甚至……目睹了自己母親或親近之人受害的情景。
這就能解釋,為什么這段記憶會被如此深地壓抑,因為那是一個孩子無法承受的恐怖。
“此事,是否要告知公子?”秦川問。
沈墨搖頭:“暫時不要。公子心神受創,不宜再受刺激。待他身體好轉,記憶或許會自行浮現。屆時,我們再視情況而定。眼下,我們最重要的,是護他周全,助他達成所愿。其他的,一步步來。”
秦川默默點頭。看著床上沉睡的陸擎,那張年輕卻已刻滿風霜和堅毅的臉上,猶帶著未干的淚痕。這個看似冷靜果決、智謀深沉的少主,內心深處,依舊藏著那個在火海中無助哭泣的孩子。
仇恨可以讓人強大,但創傷,卻需要時間來撫平。而他們能做的,唯有守護,和支持。
窗外,夜色濃重,萬籟俱寂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,提醒著時間的流逝。
而在陸擎紛亂的夢境深處,那場大火,依舊在熊熊燃燒。火焰中,一張模糊的女人的臉,在痛苦地扭曲,尖叫。他想看清,卻怎么也看不清。他拼命想沖過去,卻被無形的力量拉住。他只能哭喊,看著那張臉在火焰中逐漸焦黑、融化……
然后,火光中,另一張臉轉了過來,那是一張被燒得面目全非、猙獰可怖的臉,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著他,嘴巴一張一合,仿佛在說:
“報仇……為我報仇……”
陸擎猛地從床上坐起,大口喘息,冷汗淋漓。
天,已經亮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