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擎猛地坐起,冷汗浸透中衣,黏膩地貼在身上。清晨微涼的風從窗隙鉆入,激得他打了個寒顫,也讓他徹底從那個灼熱而恐怖的夢境中掙脫出來。
心臟在胸腔里狂跳,擂鼓一般,撞擊著耳膜。眼前仿佛還殘留著火焰跳動的光影,鼻尖似乎還能聞到皮肉燒焦的惡臭。那張在火焰中扭曲、融化的臉,還有最后那張猙獰可怖、空洞凝視的面孔,如同燒紅的烙鐵,深深燙在他的腦海里。
“娘……”他無意識地低喃,聲音干澀沙啞,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恐懼。是夢嗎?還是被喚醒的、真實的記憶?
“公子,你醒了?”守在旁邊的秦川立刻上前,眼中布滿血絲,顯然一夜未眠??吹疥懬嫔n白的臉色和失焦的眼神,他擔憂地問:“感覺如何?可還有哪里不適?”
沈墨也端著藥碗走了進來,見陸擎醒來,松了口氣,但眉頭依舊緊鎖:“公子昨夜高熱囈語,心神受創。先喝了這碗安神湯,靜心寧神?!?
陸擎接過藥碗,溫熱的觸感讓他冰冷的手指找回一點知覺。他沒有立刻喝,而是低頭看著碗中褐色的藥汁,沉默片刻,問:“我昨夜……說了什么?”
秦川和沈墨交換了一個眼神。沈墨斟酌著措辭,緩聲道:“公子夢魘纏身,提及‘火’、‘燒臉’、‘娘’,還有……‘蘭姑姑’。”他頓了頓,仔細觀察著陸擎的表情,“公子是否想起了什么?關于……小時候的事情?”
小時候的事情……陸擎閉上眼睛,試圖抓住那些閃回的碎片,但它們像水底的游魚,倏忽即逝,只留下冰冷的恐懼和心悸。只有那種被烈焰灼燒的極致痛苦,和眼睜睜看著親近之人被毀滅的絕望,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“很模糊……只有一些畫面,一些感覺?!标懬娴穆曇粢琅f沙啞,他抬手按住太陽穴,那里還在隱隱作痛,“大火……一個女人的臉在燒……有人在哭喊……還有,另一張被燒壞的臉……看不清是誰?!?
他描述得斷斷續續,但秦川和沈墨的心卻沉了下去。這與他們昨夜的猜測,不謀而合。
“公子,此事急不得?!鄙蚰珳芈暤?,“記憶封存,是心神自我保護。強行回憶,恐傷及本源。眼下你內傷未愈,又得知……那般驚人的身世,心神激蕩乃人之常情。當務之急,是穩住心神,調養身體。揚州之行,兇險異常,你必須有足夠的精力應對?!?
陸擎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和那揮之不去的灼痛幻象。沈墨說得對,現在不是糾結于模糊記憶的時候。他還有很多事要做,不能倒在這里。
他將碗中藥汁一飲而盡,苦澀的味道彌漫口腔,卻也帶來一股清涼的安撫之力,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平靜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將近六個時辰。”秦川道,“已是辰時了。甲三已經隨沈先生的朋友去接觸那位陳鄉紳,打探蘇家老宅的消息。我也已傳訊給趙德海和孟婆,最快今晚能有回音。”
陸擎點點頭,掀開薄被下床。身體還有些虛弱,腳步虛浮,但“九轉還陽丹”的藥力仍在持續發揮作用,經脈中的陰寒之氣被壓制得死死的,胸口的悶痛也減輕了許多。
“準備一下,我們午后出發去揚州。”陸擎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清晨的陽光和略帶寒意的空氣涌進來,讓他精神一振。
“公子,你的身體……”秦川不無擔憂。
“無妨,趕路而已,撐得住?!标懬嬲Z氣平靜,卻不容置疑,“蘇家老宅的錦囊至關重要,必須盡快拿到。而且,我們在這里耽擱越久,越容易暴露。晉王的人,東廠的番子,甚至昨夜那些鬼祟的監視者,都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?!?
沈墨知道勸不動,只能道:“那至少用過午飯再走。我去準備車馬,再置辦些路上需用的東西,尤其是藥材?!?
“有勞先生?!?
沈墨離開后,陸擎簡單洗漱,換了身干凈的衣衫。秦川端來清粥小菜,他強迫自己吃了一些。食物下肚,暖意升起,驅散了部分寒意,也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晰。
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雖然依舊模糊,但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梳理已知的信息。
父親陸文遠,實為先帝弘德皇帝與蘇貴妃之子,本名趙文遠。因楊太后(當時的楊皇后)與宦官魏忠勾結,毒殺先帝,嫁禍父親,導致陸家滿門抄斬。自己因年幼被忠仆救出,流落江湖。蘇貴妃很可能也非“病故”,而是被楊太后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殺害(火燒?烙刑?)。蘇芷蘭(蘭姑姑)是蘇貴妃的侄女,可能也牽連其中,甚至可能目睹了慘案。而自己,很可能在幼年時,也目睹了部分場景,甚至……母親可能也在那場火災中遇害或受創?
這個猜測讓他心頭一陣絞痛。如果母親真是因那場火災而死,或者容貌被毀……那楊太后和魏忠,與他便是不共戴天的殺母之仇,甚至比殺父之仇更甚!因為那意味著,他們用最殘忍的方式,摧毀了一個孩子心中最溫柔、最重要的依托。
仇恨的火焰,在他胸中無聲地燃燒,比玄陰掌的寒毒更加冰冷刺骨,也更加熾熱猛烈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,摸了摸左胸下方那處極淡的疤痕。是因為靠近心臟,所以對“燒”的記憶如此深刻嗎?還是說,這疤痕本身,就與那場火災有關?
就在這時,他忽然感覺自己的右嘴角,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很輕微,幾乎難以察覺。像是肌肉無意識的跳動。
陸擎愣了一下,走到房中模糊的銅鏡前,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。臉色依舊蒼白,眼神因為昨夜的夢魘和連日的奔波而顯得疲憊,但除此之外,似乎并無異常。
是錯覺嗎?還是太過疲憊導致的面部神經緊張?
他沒有多想,轉身開始整理行裝。蘇芷蘭的冊子、血紋螭龍佩、陸伯年給的“九轉還陽丹”玉瓶、孟婆給的鬼市信物和應急藥物,還有幾樣易容用的小道具和防身的暗器,一一檢查,貼身收好。
午時剛過,沈墨回來了,車馬已備好,是一輛看起來半新不舊、毫不顯眼的青篷馬車,拉車的馬也很普通,混入車流絕不會引人注意。他還帶回來一些干糧、清水和藥材,以及幾套換洗衣物。
“那位陳鄉紳,果然貪財?!鄙蚰吐暤?,“甲三略施小計,投其所好,便從他口中套出了不少話。蘇家老宅自蘇家出事后,一直空置,被官府封了。但大約半年前,突然有一伙人接手了宅子,自稱是蘇家遠房親戚,從官府手中‘買’下了宅子。但這伙人行蹤詭秘,深居簡出,很少與鄰里來往。陳鄉紳說,經??吹接心吧婵自谡痈浇D悠,不像是普通家丁護院,眼神都兇得很。夜里,宅子里偶爾會有燈火,但很快熄滅,像是在找什么東西。”
陸擎眼神一凝。半年前?那正是蘇芷蘭“失蹤”前后。接手老宅的“遠房親戚”,八成是晉王或者東廠的人。他們也在找東西,很可能,目標也是那個錦囊!
“另外,”沈墨繼續道,“陳鄉紳還說,大概一個月前,有個游方郎中曾在附近擺攤,借他家的屋檐躲雨,閑聊時提起,蘇家老宅‘陰氣重’,怕是死過不少人,尤其主臥方向,怨氣凝結不散。當時他只當是江湖術士胡謅,現在想來,或許那郎中是看出了什么?!?
“游方郎中?”陸擎若有所思。是巧合,還是另有玄機?會是誰?鬼市的人?還是……孫思邈?
“甲三還在那邊盯著,以防有變。我們何時動身?”
“現在就出發。”陸擎道,“從蘇州到揚州,走水路最快,但也最易被盯上。我們走陸路,繞一點,但更穩妥。秦川,你和‘無面鬼’暗中隨行,注意周圍動靜。沈先生,你與我同車,若遇盤查,你以行商身份應對。”
“是。”眾人應諾。
很快,馬車駛出松鶴客棧的后門,混入蘇州城喧囂的車馬人流,朝著城門方向而去。陸擎坐在車內,閉目養神,實則耳聽八方,留意著周圍的動靜。秦川扮作車夫,沈墨坐在他旁邊。而“無面鬼”,早已隱入暗處,不見蹤影。
馬車順利出了蘇州城,沿著官道向北,然后折轉向西,前往揚州方向。初時路上車馬不少,漸行漸遠,人流漸稀,道路兩旁的景色也從繁華街市變為農田村莊,又逐漸出現丘陵樹林。
陸擎的心并未因此放松。他知道,真正的危險,往往在人煙稀少之處。
果然,在行至一片楓樹林時,異變陡生!
數支弩箭毫無征兆地從道路兩側的樹林中射出,勁急凌厲,直取馬車!目標明確,正是車廂位置!
“小心!”秦川大喝一聲,猛地一勒韁繩,同時抽出腰間軟劍,舞出一片劍光,磕飛了射向他和沈墨的幾支箭。但射向車廂的箭更多,更密集!
就在箭矢即將射穿車廂的剎那,車廂壁板忽然彈開幾塊,露出里面加裝的鐵板!“奪奪奪!”弩箭射在鐵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卻未能穿透。
這是陸擎早就吩咐沈墨改造的馬車,看似普通,實則內藏防箭夾層,就是為了應對突發襲擊。
“有埋伏!保護公子!”秦川厲喝,從車轅上躍下,軟劍如毒蛇吐信,攻向左側樹林。幾乎同時,右側樹林中也掠出數道黑影,刀光閃爍,直撲馬車。
“無面鬼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一棵大樹后閃出,手中短刃劃過一道寒光,瞬間割開一名撲向馬車的黑衣人的喉嚨。他出手狠辣無情,專攻要害,瞬間就放倒兩人,擋住了右側的攻勢。
但黑衣人顯然有備而來,人數眾多,足有十余人,而且配合默契,武功不弱。他們分成兩撥,一撥纏住秦川和“無面鬼”,另一撥則集中力量,猛攻馬車!
“砰!”一聲巨響,車廂門被一名黑衣人一腳踹開。車內,陸擎早已持劍在手,在那黑衣人闖入的瞬間,劍光一閃,精準地刺入對方咽喉!
黑衣人捂著喉嚨倒下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他沒想到,這個看起來臉色蒼白、仿佛病弱的“目標”,出手竟然如此快、準、狠!
陸擎一劍斃敵,毫不停留,閃身出了車廂,與沈墨背靠背站定。沈墨不會武功,但也握著一把防身的短刃,臉色發白,卻強自鎮定。
“公子,進林子!”秦川急喊。在開闊的官道上,他們就是活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