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輩,我的傷……”陸擎忍不住問。
“傷?你這可不只是傷。”藥師坐回自己的竹椅,拿起旁邊的煙袋,慢悠悠地裝了一鍋煙絲,點燃,深吸一口,吐出濃濃的煙霧,“玄陰掌的寒毒是其一。其二,你體內(nèi)有一股極為霸道的‘火毒’,潛伏極深,與寒毒相互沖突,卻又奇異地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。這火毒……像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,又像是后天被人強行種入,而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向陸擎的眼睛:“你最近,是不是受過極大的刺激,或者,強行回憶過某些……很不好的事情?比如,火災(zāi)?”
陸擎渾身一震,脫口而出:“前輩如何得知?”
“你的脈象,你的瞳色,還有你右嘴角時不時不受控制的抽搐,都是心神受創(chuàng)、記憶混亂、體內(nèi)陰陽劇烈沖突的表現(xiàn)。”藥師敲了敲煙袋,“那場火災(zāi),不僅燒毀了某些東西,也在你心里,或者說,在你身體里,留下了‘火種’。平日里被寒毒壓制,不顯山不露水。一旦你心神激蕩,或者遇到生死危機,這‘火種’就可能被點燃,引動你體內(nèi)潛藏的那股‘火毒’。你之前與人交手,最后反殺那一劍,是不是感覺渾身熾熱,出劍如有神助,但過后又虛脫無力,甚至寒毒反噬更烈?”
全中!陸擎心中震撼無以復(fù)加。這位藥師,僅僅靠“望聞問切”,就將他身體的狀況說得一清二楚,甚至猜到了他記憶中的火災(zāi)和戰(zhàn)斗時的異狀!這簡直神乎其技!
“前輩慧眼如炬,確是如此。”陸擎不再隱瞞,將昨夜遇襲時右嘴角抽搐、體內(nèi)灼熱、以及那仿佛本能般的一劍,簡要說了一遍,也提到了兒時可能目睹火災(zāi)的模糊記憶。
藥師靜靜聽著,煙霧繚繞中,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只有那雙眼睛,依舊銳利如鷹。
“你的問題,很麻煩。”良久,藥師才緩緩開口,“寒毒需用至陽之物化解。火毒需用至陰之物調(diào)和。但兩者在你體內(nèi)糾纏不清,互為牽制,也互為依存。若單解寒毒,火毒失去壓制,立刻就會爆發(fā),焚毀你的經(jīng)脈。若單滅火毒,寒毒失去制衡,也會瞬間凍結(jié)你的心脈。兩毒同解,又需找到藥性相沖卻又相生的奇物,還要考慮你本身經(jīng)脈能否承受。難,難,難。”
一連三個“難”字,讓陸擎的心沉了下去。連這位深不可測的藥師都覺得難,難道真的無解?
“不過……”藥師話鋒一轉(zhuǎn),瞇著眼睛看著陸擎,“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。”
“請前輩教我!”陸擎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坐下坐下,別來這些虛禮。”藥師擺擺手,又吸了口煙,“辦法有兩個。其一,找到傳說中的‘陰陽和合草’,此草生于陰陽交匯之地,一莖雙生,一葉至陰,一葉至陽,同時服下,可調(diào)和陰陽,化解百毒。不過,這玩意兒只在古籍中有記載,我找了一輩子,也沒見過影子。你就別指望了。”
陸擎苦笑,這說了等于沒說。
“其二,”藥師磕了磕煙灰,眼神變得認真起來,“我用金針渡穴之術(shù),輔以特殊藥浴和丹藥,強行引導(dǎo)你體內(nèi)的寒毒與火毒,讓它們在可控的范圍內(nèi)互相消磨、融合,最終達到一種新的平衡。這個過程非常痛苦,而且極其危險,稍有差池,要么寒毒爆發(fā),凍斃當場,要么火毒焚身,化為灰燼。即便成功,你的武功也可能受損,甚至……留下一些不可預(yù)知的后遺癥。你可敢一試?”
金針渡穴,引導(dǎo)兩毒相爭,最終平衡?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治法,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,拿命在賭。
陸擎幾乎沒有猶豫:“晚輩愿意一試!請前輩施術(shù)!”
“想清楚了?”藥師盯著他,“一旦開始,就不能停下。而且,就算成功了,也只是暫時穩(wěn)住,治標不治本。想要根除,你還是得找到‘地心火蓮’這類至陽圣物,或者‘九幽玄冰’這類至陰奇珍,再配合我的針藥,才有可能。”
“晚輩明白。”陸擎目光堅定,“能暫時穩(wěn)住,爭取到時間找到火蓮,已是萬幸。前輩,請放手施為!”
藥師看著陸擎,眼中閃過一絲欣賞:“好,有膽色,像你爹。”
陸擎猛地抬頭:“前輩認識家父?”
藥師沒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長:“去吧,谷后有一眼溫泉。你去那里,脫了衣服泡進去,我不叫你別出來。我去準備藥材和工具。記住,無論聽到什么,感覺到什么,沒有我的允許,不準運功抵抗,不準離開溫泉。否則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說完,他不再理會陸擎,轉(zhuǎn)身進了另一間堆滿藥材的茅屋,開始翻找起來。
陸擎心中疑竇叢生。這位神秘的藥師,不僅醫(yī)術(shù)通神,似乎還認識父親,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內(nèi)情。但現(xiàn)在不是追問的時候。他依走向谷后。
谷后果然有一眼溫泉,不大,氤氳著熱氣,水質(zhì)清澈,帶著淡淡的硫磺味。陸擎脫去衣衫,踏入池中。水溫略燙,但對體內(nèi)冰寒的他來說,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舒適。
他靠在池邊,閉目等待。腦中卻不斷回想著藥師的話。
火毒?娘胎里帶出來的?還是后天種入?與那場火災(zāi)有關(guān)嗎?與右嘴角的抽搐有關(guān)嗎?與那仿佛不屬于自己的、凌厲的一劍有關(guān)嗎?
還有,他認識父親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,藥師的腳步聲傳來。陸擎睜開眼,只見藥師提著一個大木桶和一個布包走了過來。木桶里是墨綠色、散發(fā)著刺鼻氣味的藥汁,布包里則是長短不一、粗細各異的金針,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。
“喝了。”藥師遞過來一碗黑乎乎的、散發(fā)著古怪氣味的藥湯。
陸擎接過,一飲而盡。藥湯入口極苦,還帶著一股腥氣,入腹后卻化作一股暖流,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。
“進去,全身浸入,只露頭。”藥師指了指溫泉。
陸擎深吸一口氣,將整個人沉入溫泉中,只留口鼻在外。
藥師不再說話,神情變得無比專注。他打開布包,取出最長的幾根金針,手指如電,迅捷無比地刺入陸擎頭頂、胸口、后背的幾處大穴!
金針入體,陸擎只覺得幾道尖銳的氣流瞬間竄入體內(nèi),與他本身的真氣,以及寒毒、火毒碰撞在一起!劇痛傳來,他悶哼一聲,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。
“放松!不要抵抗!”藥師低喝一聲,手中動作不停,又是數(shù)根金針落下,刺入他四肢關(guān)節(jié)和丹田周圍。
緊接著,藥師將木桶里的藥汁,緩緩倒入溫泉中。墨綠色的藥汁與溫泉水混合,顏色變得詭異,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辛辣、苦澀、腥臊的濃烈氣味彌漫開來。藥汁接觸皮膚,傳來一陣陣刺痛和麻癢,仿佛有無數(shù)小蟲在往毛孔里鉆。
“忍住!藥力在引導(dǎo)你體內(nèi)的毒素!”藥師的聲音傳來,帶著一絲凝重。
陸擎咬牙堅持,額頭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,與溫泉水混在一起。他能感覺到,體內(nèi)的寒毒和那股潛伏的灼熱感,在金針和藥力的刺激下,開始變得活躍、躁動起來!
冰寒與熾熱,兩股極端的力量,以他的身體為戰(zhàn)場,開始了激烈的沖突和撕扯!經(jīng)脈仿佛要被凍裂,又仿佛要被燒穿!難以形容的痛苦席卷全身,每一寸肌肉,每一根骨頭,都在慘叫!
“呃啊――!”陸擎終于忍不住,發(fā)出一聲低吼,身體劇烈顫抖起來,想要掙扎,想要逃離這痛苦的源泉。
“定住!”藥師一掌按在陸擎頭頂,一股溫和卻磅礴的力量注入,強行穩(wěn)住他幾乎要崩潰的身體和意識。同時,他另一只手快速拂過那些金針,或捻或彈,或深或淺,引導(dǎo)著兩股狂暴的力量,按照某種玄妙的軌跡運行、碰撞、消融……
陸擎的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漸漸模糊,眼前開始出現(xiàn)光怪陸離的幻象。一會兒是冰天雪地,寒氣刺骨;一會兒是烈焰焚身,灼熱難當。冰與火的幻境中,破碎的記憶畫面再次閃現(xiàn):沖天的火光,女人凄厲的慘叫,猙獰的燒傷面孔,還有……一張模糊的、慈祥中帶著悲傷的臉,似乎在對他喊著什么……
是……師父?
陸擎猛地一震,殘存的意識捕捉到這個一閃而過的畫面。那是誰?為什么感覺如此熟悉,又如此悲傷?
“凝神!守住靈臺!”藥師的低喝如同驚雷,在他腦海中炸響,將那些混亂的幻象和記憶暫時驅(qū)散。
陸擎憑借強大的意志力,強迫自己集中精神,感受著體內(nèi)兩股力量的運行。在金針和藥力的引導(dǎo)下,那冰寒與灼熱不再是無序的沖撞,而是開始緩慢地、艱難地,沿著特定的經(jīng)脈循環(huán),每一次循環(huán),兩者的力量似乎都減弱一絲,融合一絲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瞬,也許是很久。當陸擎感覺身體幾乎要失去知覺時,那種冰火兩重天的極致痛苦,終于開始如潮水般退去。
藥師長長舒了口氣,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,顯然消耗極大。他緩緩拔出金針,每一根針拔出,都帶出一絲黑紅相間的、散發(fā)著詭異氣息的血珠。
“好了,第一階段完成了。”藥師的聲音帶著疲憊,“你體內(nèi)的寒毒和火毒,暫時被引導(dǎo)到了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態(tài),不會再輕易爆發(fā)。但記住,這只是暫時的,平衡很脆弱。三個月內(nèi),你必須找到至陽或至陰之物,否則兩毒再次失衡,爆發(fā)起來會比之前猛烈十倍,神仙難救。”
陸擎虛弱地點了點頭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他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,但那種時刻被寒毒侵蝕的冰冷刺痛,和心底不時竄起的灼熱躁動,確實減輕了許多。雖然依舊能感覺到兩股力量的存在,但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試圖沖突、撕裂他。
“出來吧,擦干身子,把這件衣服穿上。”藥師遞過來一件干凈的粗布衣衫,又指了指旁邊石頭上放著的一個小玉瓶,“里面的藥丸,每天一粒,溫水送服,連服七日,固本培元。這七天,你就在谷中靜養(yǎng),哪里都不要去,什么也不要多想。七日之后,我再為你行針一次,鞏固效果。”
陸擎掙扎著從溫泉中站起,擦干身體,穿上衣服。雖然虛弱,但精神卻有種奇異的清明感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“多謝前輩救命之恩。”陸擎鄭重行禮。不管這位藥師是誰,有何目的,他確實救了自己,至少暫時緩解了燃眉之急。
“別忙著謝。”藥師擺擺手,眼神有些復(fù)雜地看著他,“我救你,一是受人之托,二是……你體內(nèi)的‘火毒’,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。小子,你娘……是不是姓蘇?”
陸擎心頭狂震,猛地抬頭,緊緊盯著藥師:“前輩……認得我娘?”
藥師沒有回答,只是望著遠處的山谷,眼神悠遠,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。過了許久,他才幽幽嘆了口氣,轉(zhuǎn)身走向茅屋,只留下一句話在風(fēng)中飄散:
“好好休息吧。有些事,等你養(yǎng)好身體,有了足夠的實力,自然會知道。現(xiàn)在知道得太多,對你沒好處。”
陸擎站在原地,看著藥師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茅屋門口,心中波瀾起伏。
受人之托?是受誰之托?師伯陸伯年?還是……祖母孟婆?或者,是父親的其他故人?
而他體內(nèi)的“火毒”,竟與母親有關(guān)?母親姓蘇,是蘇貴妃的族人?難道這“火毒”,是母親留給他的?還是說,與那場火災(zāi),與母親可能的遭遇有關(guān)?
謎團似乎更多了。但至少,他活下來了,而且有了三個月的時間。
他握緊了手中的小玉瓶,望向西方。那里,是西域火云谷的方向。
三個月……地心火蓮,必須到手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