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中的日子,簡單而靜謐。
陸擎遵照藥師的囑咐,每日服藥、靜養。那藥丸不知是何物所制,每日服下,都覺有一股溫和醇厚的力量在體內化開,滋養著被寒毒和火毒輪番摧殘過的經脈。雖然功力并未恢復,內息依舊微弱,但那種時刻被陰寒刺痛和無名燥熱折磨的感覺確實大為緩解,精神也一日好過一日。
秦川和沈墨被“無面鬼”領著,在第三日也進了山谷。看到陸擎氣色好轉,兩人都松了口氣。藥師對這兩位不速之客并未多問,只是丟給他們幾捆草藥,讓他們幫著晾曬、分揀。沈墨本是讀書人,對藥材一竅不通,鬧了不少笑話,倒是秦川似乎懂些門道,手腳麻利,很快上手。
藥師對秦川的“懂事”似乎頗為滿意,偶爾會指點幾句藥材的辨別和藥性。但多數時候,他都待在那間堆滿藥材的茅屋里,搗鼓著各種瓶瓶罐罐,偶爾傳出古怪的氣味,或是輕微的爆裂聲。
陸擎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坐調息,或是在谷中緩步行走,活動筋骨。他刻意不去想那些紛繁復雜的恩怨、步步緊逼的殺機,努力讓自己的心神沉靜下來。藥師說得對,現在的他,需要的是休養和積累,躁動無益。
只是,藥師那句“你娘是不是姓蘇”,還有那意味深長的眼神,總在他心頭縈繞,揮之不去。母親……那個在他記憶中溫柔而模糊的影子。他記得母親會哼著輕柔的江南小調哄他入睡,記得母親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膩,記得母親臨終前緊緊抓著他的手,眼中滿是不舍和擔憂,卻對他說“活下去,好好活下去”……
母親姓蘇,名晚晴。這是父親告訴他的。父親提起母親時,眼中總是帶著化不開的柔情和一絲……愧疚?陸擎以前不懂,現在想來,或許父親是在愧疚,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妻子,讓她卷入那可怕的宮廷陰謀,甚至可能因此罹難。
“火毒”……藥師說這火毒可能是娘胎里帶來的,也可能是后天種入的。如果與母親有關,難道母親也身中此毒?還是說,這“火毒”是某種傳承,或者……是某種保護?那場火災,母親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她真的死了嗎?還是像蘇貴妃一樣,另有隱情?
這些問題沒有答案,只會越想越亂。陸擎強迫自己停止思考,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吐納上,引導著那微薄的內息,在藥師用金針暫時疏通的經脈中緩緩運行。
轉眼,七日將過。
這日清晨,陸擎服下最后一粒藥丸,感覺體內氣息充盈了不少,雖然距離巔峰狀態還差得遠,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。他走到院中,看到藥師正在處理一堆新采的草藥,秦川在一旁幫忙。
“前輩。”陸擎上前行禮。
藥師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“氣色好了不少。看來藥效吸收得不錯。今日午時,進行第二次行針,鞏固效果。之后,你們便可離開了。”
“多謝前輩再造之恩。”陸擎真心實意地感激。這七日,雖然藥師話不多,也從不提及自己的來歷和與父母的淵源,但陸擎能感覺到,對方是真心在救治自己,而且耗費了不少珍貴藥材和心力。
“不必謝我。”藥師擺擺手,語氣平淡,“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罷了。況且,你這傷,也讓我見獵心喜。陰陽沖突,水火相濟,卻又奇異地維持平衡,實乃我生平僅見。能親手調理這等奇癥,對我這老頭子來說,也是難得的體驗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陸擎,眼神深邃:“小子,你體內的寒毒與火毒,經我這次調理,已達成暫時平衡。但這平衡極為脆弱,如同在刀尖上立錐。你切記三點:第一,三個月內,必須找到至陽或至陰之物,徹底根除其一,否則兩毒再次爆發,神仙難救。第二,不可妄動真怒,情緒劇烈波動,可能引動火毒。第三,盡量避免與人全力交手,尤其不可再受陰寒掌力侵襲,否則會打破平衡。”
陸擎鄭重記下:“晚輩謹記。”
“嗯。”藥師點點頭,繼續低頭處理藥材,仿佛剛才只是隨口?交代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。
午時,陽光正好。第二次行針在溫泉旁進行。過程與第一次類似,但痛苦減輕了許多,更多是一種酸麻脹痛之感。藥師的手法依舊精準迅捷,金針起落間,陸擎能感覺到體內那兩股糾纏的力量被進一步梳理、安撫,彼此間的沖突感更弱,融合度似乎更高了一些。
行針完畢,藥師再次囑咐了一些調養的注意事項,又給了陸擎一個藥方:“按方抓藥,每月煎服三劑,可固本培元,穩固你現在的狀態。但切記,這只是權宜之計,治標不治本。”
陸擎雙手接過藥方,深深一揖:“前輩大恩,晚輩沒齒難忘。他日若有機會,定當報答。”
“報答?”藥師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滄桑,也有些難以喻的復雜,“若你真想報答,就好好活著,把你該做的事做完。有些人,等這個真相,等得太久了。”
陸擎心中一震,抬頭看向藥師。對方卻已轉身,擺擺手:“走吧,天色不早,山路難行。‘無面鬼’會帶你們出去。記住我的話,好自為之。”
這是逐客令了。陸擎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么,這位神秘的藥師既然打定主意不說,誰也逼不了他。
三人收拾妥當,再次向藥師道別。藥師只是背對著他們,揮了揮手,繼續侍弄他的藥材,仿佛他們只是偶然路過的山風。
跟著“無面鬼”再次穿過那片詭異的“迷蹤竹林”,回到外面的山林。秦川早已將馬匹和必要的物品準備好。四人不再耽擱,立刻啟程,趕往揚州。
路上,陸擎將藥師的話和自己的猜測,揀能說的告訴了秦川和沈墨。關于“火毒”可能與母親有關的部分,他隱去未提,只說是藥師判斷他體內另有隱患,需盡快找到解藥。
秦川和沈墨雖然擔憂,但見陸擎氣色確實好轉,也只能將憂慮壓下,專心趕路。
兩日后,揚州城遙遙在望。
揚州,自古繁華地,鹽商匯聚,漕運樞紐,十里秦淮,鶯歌燕舞。即使時局動蕩,這里依然透著一種醉生夢死的奢靡氣息。
四人沒有直接進城,而是在城外十里一處偏僻的村落與趙德海派來的人接上了頭。來人是鬼市在揚州的一個暗樁,綽號“泥鰍”,是個精瘦靈活的漢子,對揚州三教九流極為熟悉。
“陸公子,沈先生,秦爺。”泥鰍很懂規矩,見了面,不多問,直接匯報情況,“蘇家老宅那邊,盯得很緊。明面上是官府封著,實際上,里里外外至少有四撥人盯著。一撥是官府的人,例行公事。一撥是晉王府的暗樁,領頭的是晉王府的一個管事,姓錢,就住在蘇家隔壁一條街的宅子里。還有一撥,行蹤更隱秘,像是東廠的番子,但沒穿公服,扮作行商。最后一撥……”泥鰍壓低了聲音,“有點邪性,像是江湖路子,但又不完全是,神出鬼沒,不知道是哪邊的人。”
四撥人!陸擎心中一沉。果然,蘇家老宅已成焦點。晉王、東廠,都盯上了那里。官府的人可能是例行看守,也可能是晉王或東廠打了招呼。那第四撥神秘的江湖人,又會是誰?孟婆派來暗中保護的?還是……另有勢力?
“蘇家老宅內部情況如何?可有人進去過?”沈墨問。
“進不去。”泥鰍搖頭,“宅子被封得嚴嚴實實,前后門都有鎖,窗戶也被木板釘死了。那幾撥人看得緊,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動。不過,我打聽到一個消息,不知有沒有用。”
“說。”
“大約十天前,有個游方的道士,在蘇家老宅附近轉悠,逢人就說那宅子風水不好,陰氣沖天,主大兇,住過的人非死即傷,還煞有介事地擺了個簡單的法壇,說要做法驅邪。結果還沒開始,就被晉王府的人轟走了。那道士走的時候,嘴里還嘟嘟囔囔,說什么‘地火沖煞,水脈枯竭,難怪家破人亡’。”
“地火沖煞,水脈枯竭?”陸擎皺眉,這是風水術語,他不甚了了。但“地火”、“水脈”這兩個詞,讓他心中微微一動。
沈墨卻若有所思:“風水之說,雖不可全信,但有時也暗合地理。蘇家老宅我去過幾次,宅子格局方正,坐北朝南,背靠小丘,前臨活水,本是上佳之地。若說‘地火沖煞’,難道是宅基之下有地熱異常?‘水脈枯竭’……蘇家老宅后院確實有一口古井,但據說早已干涸多年,難道與此有關?”
“那道士后來去了哪里?”陸擎問。
“不知道,被趕走后就沒影了。”泥鰍道,“不過,我留了個心眼,讓手下兄弟盯著。昨天有兄弟在城南的城隍廟附近,好像又看到他了,但一閃就不見了,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。”
道士……風水……地火……水脈……蘇芷蘭留下的錦囊,藏在“水脈交匯,地火暗藏”之處。難道這道士,并非招搖撞騙,而是看出了什么?還是說,他本身就是沖著錦囊來的?
“蘇家老宅附近的守衛,有沒有規律?”陸擎問。
“有。”泥鰍顯然下過功夫,“官府的人兩班倒,戌時換班,比較松散。晉王府和東廠的人,是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盯著,但主要集中在前后門和圍墻外。他們似乎也怕打草驚蛇,沒有明目張膽地進去搜,應該也是在等,或者在找機會。至于那第四撥神秘人,行蹤不定,但似乎對宅子內部更感興趣,好幾次看到他們在圍墻外轉悠,像是在找什么入口或者破綻。”
“宅子有沒有密道、夾墻之類的?”秦川問。
“這就不清楚了。蘇家以前是大戶,有密道也不奇怪。但就算有,估計也被封死了,或者只有蘇家核心的人才知道。”泥鰍道。
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復雜。硬闖肯定不行,潛入也極難。四撥人馬盯著,蘇家老宅就是個插滿釘子的鐵桶。
“公子,要不先等等?”秦川提議,“等他們松懈,或者我們制造點混亂,引開他們的注意力?”
陸擎搖頭:“等不了。我們等得起,我的身體等不起。而且,夜長夢多,誰知道晉王和東廠會不會突然失去耐心,直接破門而入,將宅子翻個底朝天?到時候錦囊落到他們手里,我們就徹底被動了。”
“那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陸擎眼中閃過一絲決斷:“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既然他們都盯著宅子,那我們就讓他們看。泥鰍,你能在蘇家老宅附近,找一處合適的、不引人注意的落腳點嗎?最好能觀察到宅子內外的動靜。”
“有!”泥鰍點頭,“斜對門陳鄉紳家有個閑置的偏院,正好對著蘇家后門。那陳鄉紳貪財,又膽小,我已經讓人用行商的名義租了下來,說是存放貨物,觀察商機。他收了錢,答應絕不聲張。”
“很好。”陸擎贊許地看了泥鰍一眼,鬼市在地方上的能量,確實不容小覷,“我們就暫時在那里落腳。然后,想辦法接觸那個道士。他可能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是,我這就去安排。”泥鰍應下,又補充道,“對了,陸公子,孟婆那邊有消息傳來。”
“哦?怎么說?”
“孟婆說,她仔細查了蘇芷蘭留下的冊子,關于那個錦囊,只有‘關乎血脈’四字,并無更多線索。但她提到,蘇芷蘭小時候曾隨蘇貴妃在宮中住過一段時間,對宮中秘道和某些隱秘地點很熟悉。而且,蘇芷蘭似乎對風水堪輿之術,頗有興趣。”
風水堪輿?陸擎心中一動。蘇芷蘭對風水感興趣?那“水脈交匯,地火暗藏”的提示,很可能就是她根據風水之術設置的藏匿地點!
“還有,”泥鰍繼續道,“孟婆讓您小心一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