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?”
“晉王世子,趙元啟。”泥鰍壓低聲音,“孟婆得到消息,晉王似乎對揚州之事極為重視,不僅派了心腹管家錢祿在此坐鎮,連世子趙元啟也可能秘密南下了。此人雖年輕,但心機深沉,手段狠辣,武功也不弱,是晉王最得力的助手。若他來了揚州,我們的麻煩就大了。”
晉王世子!陸擎眼神一凝。這確實是個壞消息。一個晉王府的管家已經難纏,再加上個世子,難度倍增。
“知道了。”陸擎點頭,“先落腳,見機行事。”
在泥鰍的帶領下,四人扮作行商,混入揚州城,順利住進了陳鄉紳家的偏院。偏院位置確實不錯,二樓的一個房間窗戶,斜斜對著蘇家老宅的后門和一段圍墻,雖然距離稍遠,但視野開闊,用千里鏡(單筒望遠鏡)能看清大致情況。
安頓下來后,陸擎立刻讓泥鰍去查那個道士的下落。同時,他、秦川、沈墨則輪流用千里鏡觀察蘇家老宅的動靜。
正如泥鰍所說,蘇家老宅一片死寂,大門緊鎖,貼著封條。圍墻很高,看不到里面情形。但宅子周圍,明顯有“眼睛”。對面茶館里坐著兩個喝茶的漢子,眼神時不時瞟向蘇宅大門;街角賣炊餅的小販,攤子擺了許久,卻幾乎沒賣出去幾個;更遠處的閣樓上,窗戶微開,隱約有人影晃動……
四撥人,如同四張無形的網,將蘇家老宅牢牢罩住。
“守衛確實森嚴。”沈墨放下千里鏡,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“而且,他們似乎有某種默契,井水不犯河水,各盯各的。看來,誰都不想第一個動手,打破平衡。”
“他們在等什么?”秦川皺眉。
“也許在等對方先動,也許在等某個時機,也許……在等宅子里的東西自己‘出現’。”陸擎緩緩道。他想起蘇芷蘭冊子里那句話“錦囊關乎血脈,藏于水脈交匯,地火暗藏之處”,又想起那道士說的“地火沖煞,水脈枯竭”。難道,那錦囊的藏匿之處,與這風水格局有關?而且,需要特定的時機,或者特定的方法,才能顯現或打開?
“公子,泥鰍回來了。”甲三(無面鬼)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,低聲道。
泥鰍很快進來,臉色有些古怪:“陸公子,找到那道士了,在城南的破落城隍廟里。不過……情況有點不對。”
“怎么?”
“那道士……好像瘋了。”泥鰍道,“我去的時候,他正躺在廟里神像后面,渾身酒氣,胡亂語,說什么‘地火要噴了’、‘水龍要跑了’、‘大禍臨頭了’,瘋瘋癲癲的。我問了幾句,他顛三倒四,也問不出什么。不過,我趁他不注意,在他身上發現了這個。”
泥鰍從懷里掏出一塊東西,遞給陸擎。
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木牌,顏色黝黑,質地堅硬,邊緣光滑,像是經常被人摩挲。木牌正面,刻著一個復雜的圖案,像是一種符文,又像是一個扭曲的“敕”字。背面,則刻著四個小字:坦白在場。
“坦白在場?”陸擎念出這四個字,眉頭緊鎖。這是什么意思?懺悔?坦白罪行?在場?是指火災現場,還是指蘇家出事時在場?
“這木牌質地特別,像是雷擊木,有辟邪的說法。上面的符文,我不認識,但感覺不像是道家常用的。”沈墨接過木牌,仔細看了看,搖頭道。
“那道士身上除了這個,還有什么特別的東西嗎?”陸擎問。
“沒有,就一身破道袍,一個酒葫蘆,還有這個木牌。哦,對了,”泥鰍想了想,“他腰間還掛了個小小的羅盤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,指針不太靈光。”
羅盤?風水先生常用的工具。看來這道士,確實懂些風水堪輿之術。
“坦白在場……”陸擎反復咀嚼著這四個字。是這道士在懺悔什么?還是這木牌本身,是一個信物,一個提示?
“公子,現在怎么辦?那道士瘋瘋癲癲,怕是問不出什么。”秦川道。
陸擎沉吟片刻,道:“瘋癲之人,有時反而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,說出常人不敢說的話。他提到‘地火要噴了’、‘水龍要跑了’,這或許與蘇家老宅的風水有關。‘坦白在場’,或許是他心結所在。泥鰍,安排一下,今晚我要去見見這位‘瘋道士’。”
“是。”泥鰍應下,但又有些猶豫,“公子,那城隍廟附近,魚龍混雜,而且離蘇家老宅不算太遠,會不會有危險?”
“小心些便是。”陸擎道,“‘無面鬼’隨我去。秦川,你和沈先生留在此處,繼續觀察蘇宅動靜,尤其是夜間。我總覺得,這宅子,還有那幾撥人,不會一直這么平靜地等下去。”
夜幕降臨,華燈初上。揚州城的夜晚,比白天更加喧囂繁華,秦淮河上畫舫如織,笙歌不斷。但城南的城隍廟一帶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這里靠近貧民窟,房屋低矮破敗,街道狹窄骯臟,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水和各種難以喻的氣味。
陸擎和“無面鬼”扮作兩個尋歡作樂后路過此地的酒客,踉踉蹌蹌地走在昏暗的街道上。泥鰍在前面引路,很快來到一座破敗的城隍廟前。
廟門半塌,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神像前一點微弱的、搖曳的香火光亮,映出幾尊斑駁破損的神像,更添幾分陰森。
“就在神像后面。”泥鰍低聲道,指了指里面。
陸擎示意他在外望風,自己則和“無面鬼”放輕腳步,走了進去。廟內氣味混雜,灰塵、霉味、劣質酒氣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血腥味?
陸擎心中一凜,手按上了劍柄。“無面鬼”也悄無聲息地摸出了短刃。
繞過正面神像,后面堆著些破爛的稻草和雜物。借著微弱的光線,可以看到一個身影蜷縮在稻草堆里,抱著個酒葫蘆,正嘟嘟囔囔地說著夢話。
正是白天泥鰍見到的那個道士。他看起來四五十歲年紀,道袍破爛,頭發胡子亂糟糟地結在一起,臉上臟污不堪,只有一雙眼睛,在偶爾睜開的瞬間,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屬于瘋癲之人的銳利,但很快又被渾濁和迷亂取代。
“地火……地火要來了……燒,都燒光……坦白……我在場……我看到了……跑不掉的……都跑不掉的……”道士斷斷續續地囈語,身體不時抽搐一下。
陸擎慢慢靠近,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盡量讓聲音顯得平和:“道長,道長?”
道士毫無反應,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陸擎想了想,從懷中取出那塊“坦白在場”的木牌,輕輕放在道士面前的地上。
木牌落地的輕微聲響,似乎驚動了道士。他渾濁的眼睛緩緩轉動,落在了木牌上。起初是茫然,然后漸漸聚焦,最后,他的瞳孔猛地收縮,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表情,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!
“啊――!別過來!別過來!不是我!不是我說的!我什么都不知道!我什么都沒看見!”道士猛地尖叫起來,手腳并用地向后爬去,縮到墻角,抱著頭瑟瑟發抖,酒葫蘆滾到一邊,酒液灑了一地。
“道長,別怕,我們不是壞人。”陸擎放緩語氣,“這塊木牌,是你掉的。我們撿到了,還給你。”
“木牌……木牌……”道士顫抖著,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木牌,卻又不敢去碰,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獸,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火……是火!好大的火!燒死人了!臉……臉都燒沒了!啊――!”
他再次發出凄厲的慘叫,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廟宇中回蕩,格外}人。
陸擎的心猛地一沉。燒死人了?臉燒沒了?這場景,與他記憶深處的某個碎片,何其相似!
“道長,你說的大火,是什么時候?在哪里?誰的臉燒沒了?”陸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,但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道士卻仿佛沒聽見,只是抱著頭,語無倫次地哭喊:“我該死……我不該去的……我不該看的……坦白……我都坦白了……為什么還不放過我……火……火又來了!救命啊!”
他忽然跳起來,瘋狂地揮舞著手臂,仿佛在驅趕無形的火焰,然后一頭撞向旁邊的柱子!
“無面鬼”身影一閃,及時攔住了他。道士力道不小,撞在“無面鬼”身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“無面鬼”悶哼一聲,顯然也撞得不輕,但他死死抓住道士,不讓他繼續自殘。
“放開我!讓我死!讓我死!燒死算了!燒死干凈!”道士拼命掙扎,涕淚橫流,狀若瘋魔。
陸擎知道,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么了。這道士受的刺激太大,心神已亂,徹底瘋了。但他瘋癲中透露出的只片語――“大火”、“燒死人”、“臉燒沒了”、“坦白在場”――卻像一把把鑰匙,試圖打開陸擎記憶深處那扇緊鎖的門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粒安神的藥丸(沈墨準備的),示意“無面鬼”制住道士,強行將藥丸塞進他嘴里,又給他灌了點水。道士掙扎漸漸無力,眼神開始渙散,最終癱軟在地,昏睡過去,但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。
陸擎蹲下身,撿起那塊“坦白在場”的木牌,又看了看昏睡的道士。瘋癲或許是真,但這木牌,這囈語,恐怕不是偶然。
“帶上他,小心點,別讓人看見。”陸擎對“無面鬼”道。這道士身上,或許還藏著關于蘇家,關于那場大火,甚至關于錦囊下落的線索,不能把他留在這里。
“無面鬼”點點頭,將道士背起。陸擎又仔細檢查了一下道士昏倒的地方,在破爛的稻草堆里,發現了一個小小的、被油布包裹的羅盤,還有幾枚已經生銹的銅錢。他將這些東西一并收起。
三人帶著昏迷的道士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破敗的城隍廟,消失在揚州城迷離的夜色中。而遠處,蘇家老宅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,如同一個沉默的巨獸,等待著有人來揭開它塵封的秘密。
陸擎不知道,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,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城隍廟,仔細搜查了一番,一無所獲后,又悄無聲息地退走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夜,還很長。而圍繞蘇家老宅的暗流,正在悄然涌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