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。”陸擎道,“等泥鰍關于周明德和吳一道的進一步消息。等那兩撥受傷的神秘人露出馬腳。也等……蘇家老宅里的‘東西’,自己浮出水面。既然那錦囊的藏匿與風水有關,或許需要特定的時機,或者特殊的方法才能找到。盲目硬闖,只是送死。”
他走到桌邊,拿起那幾枚生銹的銅錢,再次仔細端詳。“或許,我們需要這位吳大師,清醒過來,告訴我們一些事情。”
他看向廂房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。不能再等了。必須想辦法,從吳一道口中,撬出真相。
“沈先生,有沒有什么辦法,能讓吳一道暫時恢復清醒,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時間?”陸擎問沈墨。
沈墨沉吟道:“刺激心神,或許可以。但他心神受損嚴重,強行刺激,風險極大,可能會讓他徹底崩潰,甚至喪命。而且,就算清醒,時間也很短,未必能問出什么。”
“顧不了那么多了。”陸擎沉聲道,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。晉王世子可能已經在來揚州的路上,東廠的人虎視眈眈,那伙神秘人雖然受挫,但未必會放棄。而且,我的身體……也拖不起。必須盡快拿到錦囊,離開揚州。”
沈墨看著陸擎堅定的眼神,知道勸不動,嘆了口氣:“我試試用金針刺激他的幾處要穴,輔以醒神開竅的藥物。但公子,此舉如同飲鴆止渴,即便成功,事后他的情況可能會更糟,甚至……可能再也醒不過來。”
“盡人事,聽天命。”陸擎緩緩道,“他瘋癲十三年,或許內心也渴望解脫。若他真與當年之事有關,或許說出真相,對他也是一種交代。準備吧。”
沈墨點點頭,去準備針藥。陸擎走到廂房門口,看著蜷縮在墻角,瑟瑟發抖,口中不斷呢喃“火……臉……坦白……”的吳一道,心中涌起一絲復雜情緒。為了自己的目標,要去逼迫、甚至可能毀滅一個已經飽受折磨的可憐人,這非他所愿。但形勢逼人,他沒有選擇。
“吳大師,”陸擎走到吳一道面前,蹲下身,盡量讓聲音平和,“我知道你受過很多苦,見過很可怕的事情。但有些事,終究需要面對。告訴我,十三年前,周知府家的大火,你看到了什么?蘇家老宅的‘水脈交匯,地火暗藏’,又是什么意思?‘坦白在場’,是誰讓你坦白?坦白了什么?”
吳一道毫無反應,只是將自己蜷縮得更緊,仿佛這樣就能躲避一切。
沈墨準備好了針藥,對陸擎點了點頭。
陸擎深吸一口氣,對“無面鬼”示意。“無面鬼”上前,輕輕按住吳一道,不讓他亂動。沈墨手持金針,神色凝重,看準吳一道頭頂、后頸幾處穴位,快速刺下!
金針入體,吳一道渾身猛地一顫,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,眼睛猛地瞪大,瞳孔劇烈收縮,仿佛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物。
緊接著,沈墨將一顆猩紅色的藥丸塞進吳一道嘴里,強行讓他咽下。
吳一道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,臉上青筋暴起,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,仿佛在與無形的惡魔搏斗。陸擎緊緊盯著他,手心里捏了一把汗。
片刻之后,藥力似乎開始發揮作用。吳一道的抽搐漸漸平復,眼中的恐懼和混亂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、近乎死寂的平靜。他緩緩轉動眼珠,看向陸擎,眼神不再瘋癲,卻也沒有焦距,仿佛透過陸擎,看到了遙遠的過去。
“火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干澀沙啞,像是破舊的風箱,“好大的火……燒了……都燒了……”
“誰放的火?”陸擎沉聲問。
“火……是懲罰……是報應……”吳一道沒有直接回答,自顧自地說著,“周大人……他查到了……鹽稅……假賬……他們害怕了……就放火……滅口……”
“他們是誰?”
“他們……是鬼……是影子……”吳一道的眼神中再次浮現恐懼,“我不能說……說了會死……我坦白了……我都坦白了……木牌……木牌給他們了……”
“木牌?‘坦白在場’的木牌?給誰了?”陸擎追問。
吳一道卻仿佛沒聽見,眼神開始渙散,嘴里又開始念叨:“地火沖煞……水脈枯竭……龍脈斷了……蘇家的氣數……盡了……錦囊……在井里……枯井……地火……在下面……”
井里?枯井?地火在下面?陸擎心中一震。蘇家老宅后院,確實有一口早就干涸的古井!難道錦囊就藏在井里?“地火暗藏”是指井下有地火?這怎么可能?
“什么井?錦囊具體在井里什么地方?”陸擎急切地問。
但吳一道的神智又開始混亂,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,嘶聲道:“不!不能去!那里有鬼!有吃人的鬼!死了……都死了!周大人死了!蘇家也死了!下一個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,眼睛猛地凸出,死死盯著陸擎身后虛空的某處,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,喉嚨里發出“咯咯”的怪響,然后頭一歪,昏死過去。
“吳大師!”陸擎急喚,但吳一道已徹底失去意識,氣息微弱。
沈墨上前探了探脈,臉色難看地搖頭:“心神耗盡,油盡燈枯……恐怕,撐不過今晚了。”
陸擎沉默。他看著昏迷不醒、氣若游絲的吳一道,心中并無多少喜悅,反而沉甸甸的。他用近乎殘忍的方式,逼問出了一個垂死之人的最后記憶碎片,得到了模糊的線索,卻也加速了對方的死亡。
“地火沖煞,水脈枯竭”、“錦囊在井里”、“地火在下面”、“周知府查鹽稅假賬被滅口”、“他們是鬼是影子”、“坦白在場”……
這些支離破碎的信息,拼湊出一個模糊而恐怖的輪廓:十三年前,揚州知府周明德在調查一樁可能與蘇家有關的鹽稅弊案,觸及了某個龐大勢力的利益,對方縱火滅口。風水師吳一道可能受托為周家看風水,或者因其他原因在場,目睹了真相,被逼“坦白”(或許是作偽證,或許是保持沉默),留下了“坦白在場”的木牌作為把柄,之后被逼瘋或嚇瘋,躲藏至今。而蘇家,也可能因為同樣涉及鹽稅,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秘密,在幾年后遭逢大難。
至于錦囊,藏在蘇家老宅后院的枯井中,與“地火”有關。
“好好照顧他,盡量讓他……走得安詳些。”陸擎對沈墨道,聲音有些沙啞。然后,他轉身走出廂房,來到院中。
夜風微涼,吹散了些許胸中的郁結。他抬頭望向蘇家老宅的方向,目光堅定。
枯井,地火,錦囊。
無論那里是龍潭還是虎穴,他都必須去闖一闖。這不僅是為了解藥線索,更是為了揭開那塵封多年的、沾滿血與火的真相。
“準備一下,子時過后,我們去蘇家老宅,探一探那口枯井。”陸擎對走出來的秦川和“無面鬼”道。
就在這時,泥鰍又匆匆趕來,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:“公子,剛收到京城傳來的密信,用飛鴿傳來,是最新的消息!”
“說。”
泥鰍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:“周明德,十三年前調任回京后,并未得到升遷,反而被閑置了一段時間,后來被安排到一個閑職上,郁郁不得志。但五年前,他突然上書,重提當年揚州鹽稅舊案,辭激烈,直指朝中某位大佬。結果,奏折石沉大海,周明德本人也在不久后,‘意外’墜馬身亡。而當時在朝中極力壓制此案,并最終導致周明德被閑置的,是時任戶部侍郎,現在的戶部尚書,楊廷軒!另外,楊廷軒還有一個身份――他是當今楊太后的親侄子!”
楊廷軒!楊太后的侄子!戶部尚書!
陸擎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。
鹽稅、蘇家、周明德之死、楊廷軒、楊太后……所有的線索,仿佛瞬間被一條清晰的線串聯起來!
當年父親(陸文遠趙文遠)外放為官,很可能就是在查鹽稅弊案,并且查到了楊廷軒,甚至楊太后頭上!所以,才有了后來的構陷、抄家、滅門!蘇家,可能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被牽連!周明德,則是另一個試圖揭開蓋子的犧牲品!
而吳一道口中的“他們是鬼是影子”,指的很可能就是楊太后和楊廷軒掌控的、隱藏在暗處的勢力!東廠?還是別的什么?
“還有,”泥鰍喘了口氣,繼續道,“信里還說,晉王世子趙元啟,三日前已秘密離京,方向正是江南!最遲后天,就能抵達揚州!”
晉王世子也要來了!而且,是在這個節骨眼上!
陸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前有狼(晉王),后有虎(東廠及楊氏勢力),暗處還有神秘勢力窺伺,而他要找的東西,藏在危機四伏的蘇家老宅枯井之下。
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
“泥鰍,立刻去準備我們需要的東西:繩索、鉤爪、防毒的口罩、解毒丹、夜行衣、還有……火藥,少量即可,但要可靠。”陸擎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“秦川,你再去確認蘇家老宅周圍的明哨暗樁,尤其是枯井附近的守衛情況。‘無面鬼’,你負責接應和警戒。沈先生,你留在這里,照顧吳一道,也作為我們的后援。”
“公子,你要親自下井?”秦川急道,“太危險了!還是讓我去吧!”
“不,我必須親自去。”陸擎搖頭,目光銳利如刀,“有些線索,只有我能看懂。有些機關,或許也只有與蘇家血脈相關的人才能觸發。而且,枯井下情況不明,人多未必有用。放心,我不會硬闖,若有不對,立刻撤回。”
眾人見他心意已決,知道勸說無用,只能各自領命,分頭準備。
陸擎站在院中,望著漆黑的夜空,手緩緩握緊。
枯井之下,是真相,還是更深的陷阱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自己必須去。
為了父母,為了陸家,也為了那無數葬身火海、含冤莫白的亡魂。
奉命取訣。這“命”,是血脈的牽引,是仇恨的驅使,也是他無法逃避的宿命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