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的崇山峻嶺被遠遠拋在身后,連同那場在陰森“萬鬼窟”中與鬼面蕈及其守護毒物、以及莫名出現的黑衣殺手驚心動魄的搏殺記憶,也暫時被陸擎壓入心底深處。革囊中,那個以整塊寒玉雕成、觸手冰涼、隔絕一切生機的玉盒里,靜靜躺著一株形如鬼面、色澤灰敗、散發著幽幽寒氣的奇異菌蕈。這便是他以幾乎丟掉半條命、身中數種劇毒、若非石敢拼死相救、沈墨預留的解毒丹功效神奇,幾乎就交代在那里的代價,換來的救命的鬼面蕈。
玉盒冰冷,卻仿佛帶著“萬鬼窟”中那令人骨髓發寒的陰煞死氣,以及那黑衣殺手臨死前怨毒的眼神――“你們……逃不掉的……主上……不會放過……”主上?是汪直?劉太后?還是那隱藏在更深處、與北遼、前朝余孽勾結的陰影?陸擎不知道,但他將這疑問和殺手的尸體一起,埋在了那片被毒瘴籠罩的絕地。當務之急,是活下去,找到下一味藥。
“火山獨生”,又名“地火靈芝”,生于海外火山熔巖冷卻后的特殊巖隙,吸地火精華與硫磺毒氣百年方成。此物之難尋,更甚鬼面蕈。茫茫大海,火山島嶼星羅棋布,何處可尋?即便尋到,火山兇險,地火無常,采摘更是九死一生。
此刻,陸擎與石敢正身處東南沿海最大的港口城市――明州。咸濕的海風帶著魚腥味和碼頭特有的喧囂撲面而來,巨大的海船如同巨獸般停泊在港灣,帆檣如林,各國商人、水手、力夫穿梭如織,各種口音、服飾混雜,形成一片繁華而混亂的景象。
陸擎的臉色依舊蒼白,氣息也較常人虛弱,但眼神中的死氣已褪去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內斂的銳利。鬼面蕈的陰寒毒性暫時被沈墨的藥物壓制,體內三毒的平衡勉強維持,但經脈的隱痛和內息的滯澀時刻提醒著他,時間不多了。半年之期,已過去月余,而最關鍵的、調和陰陽、護住心脈的“千葉菩提蓮”還毫無頭緒,眼前這“火山獨生”,便是橫在面前的第一道天塹。
“先找個地方落腳,打聽消息。”陸擎壓低斗笠的帽檐,對身旁同樣做尋常行商打扮、面容黝黑憨厚的石敢低聲道。在“萬鬼窟”的經歷,讓兩人之間多了份生死與共的默契。石敢寡,但經驗豐富,心思縝密,尤其在處理毒物、應對險境方面,給了陸擎極大幫助。
兩人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但還算干凈的客棧住下。安頓好后,陸擎讓石敢去采購一些出海可能用到的物資,如淡水、干糧、防暑藥品、以及一些可能用于應對火山毒氣的藥物(根據沈墨的清單)。他自己則稍作休整,便戴上斗笠,融入了明州城繁華的街道。
他的目標很明確――酒肆、茶館、貨棧,尤其是那些經常有番商、水手聚集的地方。要尋找“火山獨生”這種海外奇珍,沒有比這些常年在海上討生活、見多識廣的人更好的消息來源了。
明州城不愧為帝國第一大港,商業繁榮遠超內陸。街道兩旁店鋪林立,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香料……各種貨物琳瑯滿目。番商面孔各異,高鼻深目者,卷發褐膚者,不一而足,操著生硬的官話或帶著濃重口音的方討價還價。水手們則大多粗豪,穿著短褂,露出精壯的胳膊,身上帶著海水和汗水的咸腥味,聚在路邊的酒肆里大聲談笑,吹噓著海上的見聞。
陸擎走進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、客人三教九流都有的大茶館,尋了個靠窗的僻靜角落坐下,要了一壺最普通的粗茶,靜靜聆聽。
茶館里人聲嘈雜,談天說地,說什么的都有。有議論朝廷最近加征“海舶稅”的,有抱怨今年颶風頻繁、行船不易的,有吹噓自己上次跑倭國掙了大錢的,也有低聲談論北方邊境似乎不太平、糧價上漲的……
陸擎耐心地聽著,過濾著無用的信息,捕捉著可能與“火山”、“奇珍”、“海外”相關的只片語。
一連三天,陸擎流連于明州城各處消息靈通的場所,散出去不少銅錢請人喝酒,自己也裝作對海外奇聞異事感興趣的年輕商人,與人攀談。收獲有一些,但關于“火山獨生”或“地火靈芝”的確切消息,卻寥寥無幾。有人聽說過海外火山群島的傳說,但具體位置語焉不詳;有人提及番商帶來過一些奇特的火山礦物或寶石,但從未聽過“地火靈芝”這種藥材;甚至有人神秘兮兮地說,東海深處有仙山,上有仙人種植靈芝,但那是神話故事,當不得真。
就在陸擎有些焦躁之時,轉機出現在第四天傍晚。
一家碼頭邊專供水手和底層番商歇腳的小酒館里,陸擎照例坐在角落,默默喝著劣質的酒水。隔壁桌,幾個皮膚黝黑、衣衫破舊、看起來像是南洋一帶水手模樣的人,正用陸擎聽不懂的土語激烈地爭論著什么,個個面紅耳赤,情緒激動,中間還夾雜著一些生硬的官話詞匯,如“火山”、“噴發”、“紅色的草”、“有毒”、“死人”等等。
陸擎心中一動,側耳細聽,但對方語速太快,口音又重,難以完全理解。他注意到,其中一個年紀較大、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老水手,雖然也在爭論,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種見過大風大浪的沉穩,而且他似乎比其他幾人更通曉一些官話。
陸擎端起酒碗,起身走到那桌旁邊,用略帶生澀、但足夠表達意思的官話夾雜著手勢,對那刀疤老水手道:“幾位大哥,打擾了。小弟初來明州,對海外風物甚是好奇,剛聽幾位提及火山、紅草,不知可否詳說?小弟請幾位喝酒。”說著,招手讓伙計又上了幾壇好酒,幾碟硬菜。
美酒佳肴當前,那桌水手的爭吵暫時停歇,目光都落在陸擎身上,帶著審視和警惕。刀疤老水手上下打量了陸擎幾眼,見他雖然面色不佳,但舉止有度,不像惡人,又出手大方,臉色稍緩,用生硬的官話夾雜著手勢道:“小哥對火山感興趣?那可不是好玩的地方,噴火,流石頭水(巖漿),毒氣,能要人命!”
陸擎順勢坐下,笑道:“小弟是藥材商人,聽說海外火山之地,偶有奇藥生長,故此打聽。幾位大哥見多識廣,可否指點一二?那‘紅色的草’,是何模樣?生長在何處?”
聽到“藥材商人”,幾個水手交換了一下眼神。刀疤老水手喝了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道:“紅色的草?不是草,有點像蘑菇,又有點像珊瑚,硬硬的,長在火山口旁邊,滾燙的石頭縫里。紅得像血,摸上去燙手!我們叫它‘火神的疹子’,沾上它的粉末,皮膚會爛掉!我們船上一個倒霉鬼,不信邪,想去摘,結果被毒氣熏倒,掉進裂縫,連骨頭都化了!”
描述雖然粗陋,但“長在火山口旁滾燙石縫”、“紅得像血”、“堅硬”、“有毒”,這些特征,與沈墨描述的“地火靈芝”頗為吻合!陸擎心中激動,但面上不露聲色,繼續問道:“竟如此兇險?不知幾位大哥是在何處見到此物的?”
另一個年輕些、缺了顆門牙的水手搶著道:“在‘火螺島’!東邊很遠,要穿過大片‘鬼哭浪’,島上全是黑石頭,中間一個大山,經常冒煙,有時候還噴火!那里除了這種毒蘑菇,還有一些閃閃發光的石頭,但我們船長說,那地方邪門,有去無回,不讓我們靠近!”
“火螺島……”陸擎默默記下這個名字,又問道:“鬼哭浪?是海上的險地嗎?那火螺島,具體在什么方位?距離明州大概有多遠航程?”
刀疤老水手顯然謹慎得多,他盯著陸擎:“小哥打聽這么清楚,真想去找那毒蘑菇?那可是玩命的勾當!我們那趟是遇上海上大風暴,偏離了航道,誤打誤撞才看到的,差點全軍覆沒!船長后來嚴禁我們再提那個島,說不吉利!”
陸擎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:“實不相瞞,小弟家中長輩身患奇癥,需以此物入藥救命。還請幾位大哥行個方便,告知詳情,小弟必有重謝!”說著,從懷中摸出幾錠不小的銀元寶,輕輕放在桌上。
銀光閃閃,幾個水手的眼睛頓時亮了。重賞之下,謹慎也拋到了腦后。刀疤老水手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同伴,又看了看銀元寶,最終壓低聲音道:“看你也是個孝子……罷了。那‘火螺島’,在明州往東偏南方向,大約……嗯,正常海船順風的話,至少一個半月的航程。要穿過一片叫‘鬼哭浪’的海域,那里暗礁密布,風浪無常,經常有船只失蹤。過了‘鬼哭浪’,再往東南航行七八天,看到海面上有黑煙升起的地方,大概就到了。島上光禿禿的,中間是冒煙的火山,那‘火神的疹子’,就長在山腰朝南的石頭縫里,那里最熱。不過小哥,我勸你死了這條心,那地方,上島都難,更別說摘那毒蘑菇了,真的會死人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