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燕號”在茫茫大海上已經航行了近一個月。
最初的十天,風平浪靜,甚至可以說是順風順水。老約翰雖然酗酒貪財,但幾十年的航海經驗并非虛,他確實是個老練的船把式,能通過云層、風向、海鳥的蹤跡判斷天氣,指揮著這艘老舊的帆船,在看似一成不變的海面上,沿著一條相對安全的航線前行。陸擎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狹小的艙室里,按照沈墨傳授的法門,小心翼翼地調理內息,壓制體內那三股被強行分隔、卻依舊蠢蠢欲動的奇毒。鬼面蕈帶來的陰寒之氣,暫時中和了部分“陰陽引”陰毒,讓他左半身的冰寒刺痛減輕了些許,但代價是體內陰陽更加失衡,右半身時常感到莫名的燥熱,尤其在正午時分,如同置身火爐。石敢則沉默地履行著護衛的職責,檢查食物淡水,留意水手動向,偶爾在甲板上眺望,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――無論是來自大海,還是來自人。
海上的生活單調而艱苦。食物是硬得能崩掉牙的咸肉干和發了霉的豆餅,淡水帶著一股木桶和藻類的混合怪味。狹窄的艙室悶熱潮濕,散發著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。幾個老水手除了必要的操船,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底艙賭錢喝酒,罵罵咧咧,對陸擎和石敢這兩個出手闊綽但沉默寡的“藥材商”既好奇又有些疏離。陸擎樂得清凈,他本就不是來交朋友的。
然而,平靜在進入一片被老水手們私下稱為“迷途之海”的區域后結束了。這里海流詭異,風向變幻莫測,濃霧時常籠罩海面,能見度極低。更詭異的是,羅盤在這里會間歇性失靈,指針胡亂轉動。老約翰也緊張起來,命令水手降下半帆,小心行駛,他自己則爬上桅桿t望臺,試圖依靠星辰和太陽辨別方向――雖然大部分時間,天空都被濃霧籠罩。
“媽的,這鬼地方,跟三十年前一樣邪門!”一次濃霧稍散,老約翰從t望臺爬下來,灌了一大口朗姆酒,罵罵咧咧地對陸擎說,“小哥,咱們可能偏航了。‘鬼哭浪’應該還在更東邊,但我們現在好像被海流帶往了東南。這片海域邪性得很,老水手都說,這里是海神打盹的地方,容易迷路,還有……不干凈的東西。”
“不干凈的東西?”陸擎心中微凜。
“海市蜃樓,幽靈船,還有……會唱歌引誘水手跳海的女妖。”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水手湊過來,壓低聲音,臉上帶著神秘的恐懼,“我爺爺的爺爺就遇到過!說是在霧里聽到女人唱歌,可好聽了,好幾個水手聽得入了迷,自己跳下海去了,再也沒上來!”
陸擎對這些怪力亂神之說將信將疑,但他相信大海的神秘與危險。他更擔心的是偏離航向,耽誤時間。他的身體,耗不起。
或許是擔心拿不到尾款,老約翰在濃霧再次聚攏前,根據殘缺的星光和老水手的經驗(他們稱之為“海的感覺”),調整了航向,試圖重新找回通往“鬼哭浪”的航線。但大海似乎有意捉弄他們,接下來的幾天,天氣愈發惡劣。狂風卷起巨浪,狠狠拍打著“海燕號”脆弱的船體,發出不堪重負的**。暴雨如注,能見度降到最低。老舊的帆布被撕裂,一根副桅桿在狂風中被攔腰折斷。船艙開始漏水,幾個水手和石敢一起,拼命用木桶和備用帆布堵漏。
陸擎也來到甲板上幫忙。他身體虛弱,無法做重活,但憑借著殘留的四成功力和過人的眼力、反應,在狂風暴雨、劇烈顛簸的甲板上,竟也能勉強站穩,幫著固定纜繩,傳遞工具。他那與風浪搏斗時展現出的、遠超尋常商人的沉穩與果決,讓老約翰和那幾個老水手都暗自心驚,原本的幾分輕視也收了起來。
就在“海燕號”如同暴風雨中的一片枯葉,隨時可能傾覆之時,陸擎體內那被暫時壓制的燥熱邪毒,竟在極度的疲憊、濕冷和緊張情緒刺激下,隱隱有反撲的跡象。他感到右半身如同火燒,經脈刺痛,眼前陣陣發黑,幾乎站立不穩。
“回艙室去!”石敢一把扶住他,低喝道,黝黑的臉上滿是雨水和擔憂。他能看出陸擎狀態不對。
陸擎咬牙搖頭,他知道,此刻多一個人出力,船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。他若倒下,石敢必會分心照顧他。他強行運轉沈墨傳授的粗淺調息法門,壓制那股燥熱,繼續與風雨搏斗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,暴風雨終于漸漸停歇。烏云散去,陽光重新灑落海面,劫后余生的“海燕號”滿目瘡痍,帆破桅折,船體多處滲水,但總算沒有沉沒。老約翰和幾個水手累癱在甲板上,如同死狗。陸擎也靠在船舷,大口喘息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干裂,體內的毒性沖突雖被勉強壓下,但氣血翻騰,虛弱感更甚。
“我們……在哪兒?”老約翰有氣無力地問,掙扎著爬起來,四處張望。海面恢復了平靜,蔚藍無際,與之前狂暴的模樣判若兩海。遠處,海天相接,沒有任何陸地的影子。
沒人能回答他。羅盤依舊失靈,星空被白晝的陽光掩蓋。他們徹底迷失了方向。
接下來的幾天,是在絕望和焦躁中度過的。淡水在暴風雨中損失了一部分,食物也開始發霉變質。船體受損,航速緩慢,只能隨風漂泊。老水手們開始抱怨,說這趟買賣虧大了,早知道就不該接。老約翰則每天抱著酒瓶,醉醺醺地嘟囔著“海神的懲罰”。
陸擎的心也沉到了谷底。迷失方向,意味著可能永遠也到不了“火螺島”,甚至可能葬身魚腹。時間一天天過去,體內的毒性能否支撐到找到“火山獨生”的那一天?他不敢去想。
就在淡水即將耗盡,眾人幾乎要陷入瘋狂時,轉機出現了。
那是一個黃昏,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。站在t望臺上的石敢,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:“陸地!前方有陸地!”
所有人都涌上甲板,伸長脖子望去。只見在遙遠的海平線上,隱隱出現了一片黑色的輪廓,像一頭趴伏在海面上的巨獸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那片陸地的上空,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、灰黃色的煙霧,在夕陽的映照下,顯得有些詭異。
“是島!很大的島!”老約翰瞇起醉眼,仔細辨認著,“看那煙……像是……火山煙!老天爺,我們難道飄到‘火螺島’了?可方向不對啊……”
火山煙!陸擎精神一振,難道真是柳暗花明?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,極目遠眺。那片陸地確實很大,不像普通小島。上空籠罩的煙霧,也確像是地熱或火山活動產生的。
“靠過去看看!”陸擎當機立斷。無論是不是“火螺島”,有陸地就有希望補充淡水,修復船只。
老約翰也打起了精神,指揮著水手們,依靠殘存的風帆和人力劃槳,朝著那片陸地艱難駛去。
隨著距離拉近,陸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。那確實是一座巨大的島嶼,或者說,是一片群島中最大的主島。島嶼中央,矗立著一座高聳的山峰,山峰頂部有明顯的凹陷,不斷有灰黃色的煙霧裊裊升起,偶爾還能看到隱約的紅光――那是一座活火山!島嶼沿岸地勢崎嶇,多是黑色的礁石和懸崖,植被稀疏,靠近了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一絲淡淡的硫磺味。
“不是‘火螺島’。”老約翰肯定地說,“‘火螺島’沒這么大,火山也沒這么高。這地方……我好像聽我爺爺提過一嘴,叫……叫什么‘黑巖島’?還是‘硫磺島’?記不清了,反正是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,除了石頭和毒煙,啥也沒有,附近的海域還經常有暗流和漩渦,船只靠近很容易觸礁。”
陸擎的心沉了一下,但很快又升起希望。雖然不是目標中的“火螺島”,但這里有活火山!沈墨說過,“火山獨生”只生長在火山熔巖冷卻后的特殊巖隙中。既然這里有火山,那么存在“地火靈芝”的可能性就極大!
“靠岸,找地方停泊,補充淡水,修理船只。”陸擎再次下令,語氣不容置疑。他必須上島查探。
老約翰雖然不情愿,但眼下淡水告罄,船體也需要修補,這座島是唯一的選擇。他指揮著水手,小心翼翼地繞過幾處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,終于在島嶼背風的一面,找到了一處勉強可以停靠的小海灣。
海灣很小,水不深,“海燕號”這種吃水淺的船也只能停在離岸十幾丈的地方,放下小舢板登岸。岸邊是黑色的沙灘,夾雜著粗糙的火山石,踩上去硌腳。空氣里的硫磺味更濃了,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。放眼望去,近處是光禿禿的黑色巖石,遠處是稀疏低矮、形態怪異的耐熱灌木,更遠處則是高聳的、冒著煙的死寂火山。整個島嶼給人一種荒涼、壓抑、充滿危險的感覺。
石敢第一個跳下舢板,警惕地觀察四周,確認沒有明顯的危險后,才示意陸擎下船。老約翰留下兩個水手看船,自己帶著另外兩個,拿著木桶,準備尋找淡水水源。陸擎和石敢則帶上必要的工具、藥物、繩索和武器,決定深入島嶼,探查火山附近的情況。
“小哥,這地方邪門,你們可小心點!”老約翰沖著他們的背影喊道,“天黑前一定回來!這島上晚上不知道有什么鬼東西!”
陸擎擺了擺手,和石敢一前一后,踏上了這座陌生而危險的火山島。
島上幾乎沒有路,到處都是鋒利的黑色火山巖,行走艱難。越往島嶼中心走,地勢越高,溫度也明顯升高,空氣中硫磺的味道濃得嗆人,還夾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、像是臭雞蛋和金屬混合的怪味。陸擎不得不撕下布條,用水浸濕(淡水珍貴,只能用少量),捂住口鼻。石敢也如法炮制。
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,他們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火山的全貌。那是一座典型的錐形火山,山體黝黑,布滿了凝固的熔巖流痕跡和巨大的裂縫。山頂的火山口不斷有灰黃色的濃煙噴出,隨風飄散,將附近的天空都染得灰蒙蒙的。山腰以下,靠近他們這一側,可以看到許多大小不一的洞穴和巖縫,有些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,那是地熱噴口。
“地火靈芝喜高溫,吸硫磺毒氣,應生長在火山口附近或地熱活躍的巖隙中。”陸擎回憶著沈墨的描述,目光在那些冒著熱氣的巖縫和洞穴間逡巡。但這里地形復雜,熱氣蒸騰,視線受阻,想要找到一株特定的靈芝,無異于大海撈針,而且極度危險――誰也不知道那些巖縫有多深,里面是否有毒氣聚集,或者隱藏著什么危險的生物。
“分頭找,小心毒氣和落石。以哨聲為號,發現異常立刻退回。”石敢簡短地說道,遞過一個竹哨。他精通毒物,對高溫和毒氣環境更有經驗。
陸擎點頭,兩人選擇了一處看起來地熱活動相對平緩、巖縫較多的區域,分開大約五十步的距離,開始小心翼翼地搜尋。
滾燙的地面隔著靴底都傳來灼熱感,空氣扭曲,視線模糊。陸擎強忍著體內的燥熱和不適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巖縫,每一塊可能生長植物的、背陰的、有硫磺結晶的角落。他手里拿著一根長長的、前端包鐵的探棍,既能探路,也能撥開可能存在的危險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汗水早已濕透衣背,又被高溫蒸干,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。口鼻處的濕布早已干透,硫磺氣味嗆得他頭暈眼花,胸口發悶。體內那股被壓制的燥熱,在這高溫環境下,又開始蠢蠢欲動。
就在陸擎幾乎要放棄這片區域,準備換一個地方搜尋時,他目光忽然被不遠處一處不起眼的巖縫吸引。那巖縫位于一塊巨大的黑色火山巖下方,僅容一人側身通過,巖縫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微光透出,更奇異的是,巖縫口附近的空氣扭曲得格外厲害,甚至能聽到細微的、仿佛開水沸騰般的“咕嘟”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