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漢坐在一個樹墩上,掏出旱煙袋,手卻抖得厲害,半天沒點上火。他嘆了口氣,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恐懼和憂愁。
“作孽啊……真是作孽啊……”老漢的聲音發顫,“是瘟神……瘟神老爺發怒了!前兩個月還好好的,就從上個月起,先是張家圩,然后是我們李家集(他指了指對岸的鎮子),還有下游的王家村、趙家埠……好幾個村子,都鬧起了瘟疫!人好好的,突然就發燒,身上起紅疙瘩,然后吐血,拉黑水,沒幾天就……就沒了!一家一家的死,一村一村的絕戶啊!”
老漢的描述,與“張家圩”賬冊記載和陸擎親眼所見一致。“官府……官府不管嗎?”
“管?怎么不管?”老漢的聲調陡然提高,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恐懼,“縣里的老爺們派了鄉勇來,把發病的村子都圍了!不許進,不許出!說是怕瘟疫傳開!可他們……他們不派郎中,不送藥,就那么圍著!開始還在村外放點糧食,后來……后來連糧食都沒了!里面的人,沒病死的,也餓死了!死了人,就拖出來燒,燒不干凈,就那么堆著……慘,太慘了!”
老漢說著,渾濁的眼中流下淚來。“我妹子嫁在張家圩,前些日子……也沒了消息,怕是……嗚嗚……這李家集,我家本來是鎮上的,怕啊,怕染上,我才躲到這河邊老屋來……可這心里,天天揪著,不知道鎮上的老婆子、兒子媳婦怎么樣了……鄉勇守著,也進不去,出不來……”
陸擎和石敢沉默地聽著。老農的敘述,印證了他們的猜測。這瘟疫來得兇猛詭異,而官府的應對,表面是“封控防疫”,實則是“放棄隔離”,任其自生自滅,甚至可能有意加劇了慘狀。
“老丈,這瘟疫……是怎么起來的?可有說法?”陸擎試探著問。
老漢抹了把眼淚,壓低聲音,神秘中帶著恐懼:“說法?有!怎么沒有!都說……是遭了天譴!”
“天譴?”
“是啊!”老漢的聲音更低了,仿佛怕被什么聽見,“都說,是朝廷……朝廷里出了奸臣,蒙蔽圣上,倒行逆施,惹得上天震怒,降下瘟疫,懲罰世人!還有人說,是……是前朝的那些孤魂野鬼不服氣,在作祟!更有人說,是海里的龍王發了怒,因為……因為朝廷要搞什么‘海禁’,斷了龍王的香火!”
各種荒誕離奇的流,在恐懼中滋生蔓延。陸擎心中冷笑,天譴?奸臣?前朝作祟?海龍發怒?不過是愚昧百姓在無法理解、無法抵抗的災難面前,尋找的心理寄托和解釋。真正的罪魁禍首,此刻正高坐朝堂,或隱藏在海外陰影之中!
“就沒有人懷疑……是有人下毒,或者別的什么?”陸擎不動聲色地問。
“下毒?”老漢愣了一下,隨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,“誰有那本事,給這么多村子下毒?那是瘟神!是瘟疫!官府貼了告示的,說是‘時氣不正’,要‘順天應人’,在家焚香禱告,莫要聚集,莫要飲生水……可有什么用?該死的,還是死……”他忽然頓住,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,遲疑道,“不過……你這么一說,我倒是想起來,瘟疫起來前,好像是有人看到,有生面孔在幾個村子的水井附近轉悠……后來,后來就出事了。可誰敢亂說?官府都定了性是瘟疫,誰亂說,抓起來當造謠生事、擾亂民心的辦!”
水井!生面孔!陸擎和石敢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這與“張家圩”老者臨死前的指控對上了!果然是人禍!是有人蓄意在多個村子的水源投毒,制造了這場“瘟疫”!官府不僅知情,還可能參與了掩蓋,甚至推波助瀾,將一切歸咎于“天譴”、“時氣”,用“順天應人”來愚弄百姓,粉飾太平,實則行滅絕之事!
“順天應人……”陸擎咀嚼著這四個字,只覺得無比諷刺,又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。用天道來掩蓋人禍,用愚民來推行暴政,這就是汪直、劉太后一黨的手段!他們不僅要掌控朝堂,還要掌控輿論,讓百姓在無知和恐懼中,成為他們任意宰割的羔羊,甚至成為他們推行更可怕計劃的工具和借口!
“老丈,”陸擎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換了個話題,“這附近,可有郎中?或者,有沒有什么地方,能買到藥材?我兄弟這病,拖不得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,又暗示需要藥物。
老漢看了看陸擎灰敗的臉色,眼中掠過一絲同情,但隨即又為難道:“郎中?鎮上的李郎中是有的,可如今……鎮上被封了,進不去。就算能進去,李郎中自己怕是也……唉。藥材更是別提了,鎮上藥鋪早就被搶光了,現在黑市里,一帖最普通的祛風寒藥,都要一兩銀子!還得有關系才買得到!外面的人不敢進去,里面的人出不來,缺醫少藥,這才死得快啊!”
一兩銀子一帖普通藥?這簡直是趁火打劫!陸擎心中更沉。瘟疫、封鎖、物資匱乏、物價飛漲……這背后,又隱藏著多少趁機斂財、草菅人命的黑手?
“那……老丈可知,這附近有沒有什么寺廟、道觀,或者偏僻些的、沒染病的人家?我們只想找個地方暫時安身,弄點吃的,等我兄弟稍好些,我們就離開,絕不給老丈添麻煩。”陸擎退而求其次。
老漢猶豫了一下,看著陸擎確實病得不輕,石敢雖然精悍但眼神坦蕩,不似歹人,終究是心軟了。“寺廟道觀……離這里二十里外,倒是有個白云觀,香火不旺,平日里就一個老道守著。可如今這光景,也不知道那老道還在不在,觀里讓不讓外人進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,“你們若真想暫時落腳,不如……就去那邊桑樹林邊的廢屋吧。那原本是看林人的屋子,主家前年搬去城里了,屋子就荒了,雖然破了點,好歹能遮風擋雨。離我這里不遠,有什么事,也能照應一二。吃的……我曬的魚干還有些,分你們幾條,再給你們點糙米。唉,這世道……”
陸擎和石敢連忙道謝。這老漢能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,收留他們這兩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,已是天大的善意。
當下,老漢給了他們幾條魚干,一小袋糙米,又指點了去廢屋的路,還特意提醒他們,夜晚不要靠近河邊,也不要喝河里的生水,盡量喝他屋后那口小水井里的水(他每日都仔細檢查過)。
陸擎和石敢再三謝過,帶著這來之不易的食物和情報,回到了桑林邊的廢屋。
廢屋確實殘破,屋頂塌了一半,墻皮剝落,但四壁尚在,地上鋪著厚厚的干草(可能是老漢或過路人偶爾整理過),勉強可以棲身。石敢迅速清理出一塊干凈地方,生起一小堆火,用老漢給的破瓦罐煮了點魚干糙米粥。熱騰騰的、帶著腥咸味的粥水下肚,陸擎感覺冰冷的四肢恢復了一絲暖意,精神也好了些。
夜色漸深,廢屋里火光跳躍。遠處,李家集的方向,依舊死寂,只有幾點零星的、昏黃的光點,不知是未熄的燈火,還是焚燒尸體的余燼。偶爾有風穿過破窗,帶來隱約的哭泣和嗚咽,不知是風聲,還是真實的人間悲音。
陸擎靠坐在冰冷的土墻邊,望著跳動的火苗,思緒萬千。從“張家圩”到李家集,從老者的指控到老農的敘述,從“大清洗”的卷宗到這場詭異的“瘟疫”,一條清晰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脈絡,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。
汪直、劉太后一黨,在朝中利用“大清洗”鏟除異己,在地方則利用這場人為制造的“瘟疫”,制造恐慌,削弱地方勢力(那些被清洗官員的故舊、門生多在地方),同時恐怕也是為了掩蓋他們更大的陰謀――比如,利用瘟疫造成的混亂和人口減少,進行土地兼并、財富掠奪,甚至……為某種更可怕的行動創造條件(比如,調動軍隊、控制要地,或者測試某種可怕的“武器”?)。
而“順天應人”這個口號,就是他們用來愚弄百姓、推卸責任、甚至為下一步行動制造輿論的絕佳工具!將人禍包裝成天災,將暴政美化成順應天命,這是何其毒辣,何其無恥!
“必須盡快找到沈先生,”陸擎低聲對正在擦拭匕首的石敢說道,眼中跳動著堅定的火光,“只有解了毒,恢復身體,我們才能行動。沈先生醫術通神,或許……對這種人為的‘瘟疫’,也能看出端倪。而且,他久居江南,人脈廣闊,我們需要他的幫助,來弄清楚這場‘瘟疫’到底蔓延了多廣,背后到底是誰在操縱,目的何在。”
石敢點頭:“白云觀,二十里。公子身體撐得住,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。此地也不宜久留,那老漢雖是好心,但難免人多眼雜。”
陸擎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投向屋外沉沉的夜色。東南大地,疫鬼橫行,人心惶惶。而他,一個身中奇毒、背負血仇、手握驚天秘密的流亡者,將如同一點微弱的火星,投入這充滿死亡、謊與陰謀的干柴之中。
順天應人?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若天無道,他便逆了這天!若人無義,他便屠盡這魍魎魑魅!這“瘟疫”背后的真相,這“大清洗”之后的黑手,他必將一一揪出,公之于眾,以告慰陸家一百三十七口,告慰“張家圩”、李家集,以及無數在這“人禍”中枉死的冤魂!
夜還長,火未熄。遠處,似乎又傳來了壓抑的、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哀嚎。這哀嚎,是這片土地的悲鳴,也將是復仇火焰燃起前的風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