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林邊的廢屋勉強遮擋了夜風,卻擋不住那彌漫在空氣中、無孔不入的死亡氣息和沉甸甸的絕望。陸擎靠在冰冷的土墻上,閉目調息,試圖引導體內所剩無幾、又被連日煎熬消耗得近乎干涸的內息,去撫平“陰陽引”、“血煞”、“灼心”三毒帶來的冰火煎熬。然而,沈墨那顆珍貴的“清心丹”藥力正在消退,經脈深處傳來的刺痛與臟腑間的灼燒感再次抬頭,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錐與烙鐵在體內肆虐。他咬緊牙關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,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石敢坐在靠近門邊的干草堆上,看似閉目養神,實則雙耳豎起,捕捉著外界最細微的聲響。遠處李家集方向,那死寂中偶爾傳來的、不知是風聲還是人聲的嗚咽,讓這片被瘟疫陰影籠罩的土地,顯得格外詭異和不祥。老漢給的幾條魚干和糙米,是他們在陸地上獲得的第一份食物,但石敢清楚,這遠遠不夠。陸擎的身體,像是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油燈,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了。必須盡快找到沈墨,找到藥物,找到安全的地方。
“咳咳……”陸擎忍不住咳嗽起來,喉嚨里泛起腥甜。他強行壓下,深吸了幾口帶著霉味和柴火味的空氣,低聲道:“石敢,明天一早,我們就去白云觀。二十里路……我能撐住。”
石敢睜開眼,目光沉靜地看著陸擎在火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,點了點頭,沒有多。他知道勸也沒用,陸擎心中的那團火,比體內的毒更加熾烈,支撐著他這副殘破的軀體。
“只是,”陸擎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憂慮,“沈先生行蹤不定,即便曾落腳白云觀,如今這光景,是否還在,是否安全,都未可知。而且,這場‘瘟疫’來得蹊蹺,蔓延如此之快,官府態度又如此……詭異。白云觀雖偏,未必能置身事外。我們此去,需萬分小心。”
“公子放心,我省得。”石敢簡短應道,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藏在腰間的匕首。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,還是更深的陷阱,他這條命,早已和陸擎綁在了一起。
后半夜,陸擎在時冷時熱的煎熬和斷續的咳嗽中昏昏沉沉地睡去,卻又不斷被噩夢驚醒。夢中,有時是陸家滿門鮮血淋漓的場景,有時是“張家圩”那遍地尸骸的慘狀,有時又是汪直那張陰鷙的臉和劉太后高高在上的冷漠目光。最后一次驚醒時,天邊已泛起魚肚白,林間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鳥鳴。
兩人用最后一點糙米和魚干煮了稀薄的粥,勉強果腹。臨行前,陸擎走到屋后,對著不遠處老漁夫的茅屋方向,鄭重地作了一揖。萍水相逢,一飯之恩,在這人人自危的時局下,尤為可貴。
二十里路,對于健康的普通人或許不算什么,但對于陸擎而,不啻于一場酷刑。他拒絕了石敢背他走的提議,堅持自己行走。身體是復仇的本錢,他必須強迫自己適應,哪怕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的疼痛。
他們避開大路,專走荒僻小徑。沿途所見,觸目驚心。廢棄的田地荒草叢生,偶爾可見倒斃在路邊的牲畜骸骨。經過的村落,大多門戶緊閉,死寂一片,有些村口同樣堆著焚燒尸體的灰燼,散發著焦臭。也有尚未完全被瘟疫吞噬的村子,能看到零星人影,但個個面黃肌瘦,眼神麻木恐懼,看到陌生人靠近,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躲回屋里,砰地關上房門。空氣中彌漫著恐慌和絕望,比瘟疫本身更令人窒息。
石敢眼尖,在一處岔路口的樹干上,發現了一張被風雨侵蝕大半的官府告示。湊近辨認,字跡潦草,大意是“時疫流行,各鄉各鎮務須嚴守門戶,禁止聚集,病患需及時上報,由官府統一處置。凡有造謠生事、蠱惑人心、擅離封控之地者,以通匪論處,格殺勿論。”落款是“余杭縣衙”,日期是半月前。告示旁邊,還貼著一張新的、字跡更粗劣的紙,上面畫著簡陋的符咒,寫著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、“瘟神退散”等字樣,顯然是絕望的百姓自己貼上去的。
“統一處置……格殺勿論……”陸擎冷笑,這哪里是防疫,分明是武力鎮壓,將百姓當作牲畜般圈禁。所謂的“統一處置”,恐怕就是“張家圩”和“李家集”那樣的結局。
午時前后,他們終于遠遠望見了白云觀的輪廓。那是一座建在小山丘上的道觀,規模不大,灰墻黑瓦,掩映在一片稀疏的松柏林中,顯得頗為清幽,也格外寂靜。山道蜿蜒,路上不見香客,連鳥雀聲都比別處稀少。
兩人沒有立刻上山,而是繞到山后,尋了一處隱蔽的樹林稍作歇息,觀察道觀動靜。道觀門扉緊閉,觀前空地上落葉堆積,似乎久無人跡。但石敢敏銳地注意到,觀后似乎有極淡的炊煙升起,若非仔細辨認,幾乎難以察覺。
“觀里有人。”石敢低聲道。
“小心為上。”陸擎點頭,強撐著站起,在石敢的攙扶下,沿著山后一條更為隱蔽的小徑,向白云觀靠近。
他們從道觀側后方一處坍塌的矮墻缺口潛入。觀內果然破敗,前殿的三清神像落滿灰塵,供桌傾倒,香爐空空。庭院中雜草叢生,一片蕭條。然而,在后院角落一間相對完好的廂房外,他們看到了生活的痕跡――門口放著半桶清水,窗臺上晾著幾株草藥,門扉虛掩,里面有細微的聲響。
石敢示意陸擎留在廊柱后,自己悄無聲息地靠近,從門縫向內窺視。
只見廂房內陳設簡單,一張木床,一張方桌,幾個蒲團。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、頭發花白的老道,正背對著門口,蹲在一個小火爐前,小心翼翼地扇著火。爐子上坐著一個陶罐,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煎著藥,苦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腥氣彌漫開來。老道身形佝僂,動作遲緩,時不時咳嗽兩聲,聲音嘶啞。
似乎不是沈墨。陸擎心中微沉。沈墨雖年長,但絕無如此老態,且氣質孤高清冷,與這普通鄉下老道截然不同。
石敢輕輕敲了敲門扉。
老道嚇了一跳,猛地轉過身,手中蒲扇掉在地上。他看起來六十余歲年紀,面容清瘦,皺紋深刻,眼窩深陷,此刻布滿驚惶。“誰?!誰在外面?!”聲音帶著顫音。
“道長勿驚,”陸擎從廊柱后走出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,“我們……是過路的,我身患重病,聽聞白云觀道長慈悲,特來求醫問藥,暫求一席之地容身。”他刻意沒有提沈墨的名字,在未弄清這老道底細和沈墨去向之前,不能暴露。
老道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兩人。陸擎雖然面色灰敗,形容憔悴,但眉宇間殘留著世家子弟的痕跡,盡管衣衫襤褸,氣質卻與尋常流民不同。石敢雖然沉默,但眼神銳利,身形精悍,一看就不是好惹的。這兩人組合,出現在這瘟疫橫行、人跡罕至的道觀,著實古怪。
“你們……從何處來?可曾經過疫區?”老道沒有立刻讓他們進去,反而后退一步,警惕地問,目光在他們身上逡巡,似乎在查看有無病征。
“我們從海上來,遭遇風浪,漂流至此,并未靠近那些發病的村鎮。”陸擎半真半假地回答,同時露出痛苦之色,咳嗽了幾聲,身形晃了晃,似乎隨時會倒下。
老道見他病容不似作偽,眼中警惕稍減,但憂慮更濃:“從海上來?唉,這兵荒馬亂,瘟疫橫行,你們……罷了,進來吧。不過老道丑話說在前頭,貧道醫術粗淺,怕是治不了你的病。而且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面帶恐懼,“這觀里,也不太平,你們還是速速離去為好。”
不太平?陸擎和石敢心中一動,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兩人進了廂房,老道手忙腳亂地搬來兩個蒲團讓他們坐下,又倒了兩碗涼水。陸擎道謝接過,借喝水的機會,快速掃視屋內。陳設簡單,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和些曬干的草藥,并無長物。但陸擎注意到,墻角堆放著幾個麻袋,里面似乎裝著糧食,桌下還放著一個小藥箱,雖然陳舊,但頗為精致,不像是這清貧老道該有的東西。而且,空氣中除了藥味,還隱隱有一絲極淡的、似曾相識的甜腥氣,與“張家圩”水井邊、以及那神秘海船上殘留的古怪氣味,有幾分相似。
“道長方才說,觀里不太平,不知是何意?”陸擎放下水碗,虛弱地問道。
老道嘆了口氣,臉上皺紋更深了:“不瞞二位,前些日子,觀里確實來過一位游方的郎中,姓沈,醫術很是了得,還在觀里住了一段時日,替附近的鄉民看過病。可后來……后來瘟疫起來了,官府封了路,沈郎中就說要出門尋幾味緊缺的藥材,一去就再沒回來。老道我擔心啊,這兵荒馬亂的……”
沈墨果然來過!陸擎精神一振,急忙追問:“沈先生去了何處尋藥?何時走的?可曾留下什么話?”
“走了有七八日了吧,”老道回憶道,“說是要去西邊山里尋什么‘鬼見愁’、‘斷腸草’,都是些稀罕毒物,唉,我也搞不懂。他走時匆匆忙忙,只交代我守好道觀,若有人來尋他,就說他……就說他去采藥了,歸期不定。”老道說著,眼神有些閃爍。
陸擎看在眼里,心中疑竇更生。沈墨采藥是真,但“歸期不定”這種話,不像是他會留下的模糊交代。而且,這老道提到沈墨時,神色中除了擔憂,似乎還有一絲……恐懼?
“那觀里不太平,又是怎么回事?”石敢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,目光如電,看向老道。
老道被他看得一哆嗦,眼神躲閃,支吾道:“沒……沒什么,就是……就是最近夜里,總覺得觀里有什么動靜,像是……像是有人走動,可出去看,又什么都沒有。許是……許是山風,或者野貓吧……”
這話說得毫無底氣。陸擎和石敢都不是三歲孩童,自然不信。這老道明顯有所隱瞞。
就在這時,道觀前院方向,忽然傳來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,緊接著,是一陣急促的、壓抑的咳嗽聲!
老道臉色瞬間煞白,手中端著的藥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渾身發抖,驚恐地看向前院方向,嘴里喃喃道:“來了……又來了……他……他還沒走……”
“誰還沒走?”陸擎霍然起身,盡管身體虛弱,但眼神銳利如刀,盯著老道。
老道嚇得癱坐在地,語無倫次:“是……是前幾日來的一個病人……病得很重,我……我見他可憐,就……就收留他在前院柴房……可他的病……他的病和外面的瘟疫……一模一樣!他在發燒,身上起了紅疹,咳黑血!我……我不敢聲張,怕……怕官府知道了,把道觀也給封了,把我也……我也……”他恐懼得說不下去。
瘟疫患者!就在道觀里!而且被這老道私自藏匿!
陸擎和石敢心頭劇震。這老道好大的膽子!也難怪他如此恐懼。
“帶我們去看看。”陸擎沉聲道,語氣不容置疑。他需要確認,這病人身上的癥狀,是否與“張家圩”的瘟疫一致。這或許是揭開瘟疫真相的一個機會。
“不!不行!不能去!”老道連連擺手,臉上驚恐萬狀,“那病……那病過人!碰了就得死!你們快走!快離開這里!”
石敢上前一步,目光冰冷:“帶路,或者,我們自己找。”
老道在石敢逼人的氣勢下,瑟瑟發抖,最終屈服,哆哆嗦嗦地爬起來,指著前院柴房的方向:“在……在那邊……你們……你們自己小心……”
陸擎和石敢不再理會他,快步走向前院。空氣中那股甜腥味似乎更濃了些。
柴房的門虛掩著,里面光線昏暗。推開門,一股混合著血腥、腐臭和草藥味的刺鼻氣息撲面而來。借著門口透入的光線,只見柴堆旁蜷縮著一個人,身上蓋著一條破舊的毯子,正在劇烈地咳嗽,每咳一聲,身體都痛苦地抽搐一下,地上有一灘新鮮的黑紅色血跡。
那人似乎聽到了動靜,艱難地轉過頭來。那是一張年輕但已因痛苦而扭曲的臉,面色潮紅,嘴唇發紫,裸露的脖頸和手臂上,布滿了暗紅色的、有些已經潰爛的斑疹。正是瘟疫的典型癥狀!
看到陸擎和石敢,那年輕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是更深的恐懼和絕望,他掙扎著想往后縮,卻無力動彈,只能發出“嗬嗬”的嘶啞聲。
陸擎強忍著不適,沒有靠近,隔著幾步遠,仔細觀察。癥狀與“張家圩”死者一般無二。他沉聲問道:“你是何人?從哪里染的病?”
年輕人只是恐懼地看著他們,劇烈喘息,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陸擎放緩語氣:“我們不是官府的人,也不是來害你的。你可知道,你這病,或許不是天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