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“不是天災”幾個字,年輕人渾濁的眼中猛地爆發出異樣的光芒,他死死盯著陸擎,喉嚨里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,似乎在積蓄力量。半晌,他才用盡力氣,嘶啞地吐出幾個字:“水……水井……黑……黑衣人……投……投藥……”
又是水井!黑衣人投藥!
陸擎心臟狂跳,急問:“什么黑衣人?在哪里投藥?你看清他們的樣子了嗎?或者,有什么特征?”
年輕人喘息更急,似乎回憶起了極為恐怖的事情,臉上肌肉抽搐:“夜……夜里……好幾口井……蒙面……穿黑衣服……動作很快……像……像鬼一樣……我起夜……看到……他們發現我……追……我跑……不知怎么……就病了……”他斷斷續續地說著,眼中充滿恐懼和怨恨。
“他們往井里投了什么?是什么樣子?”石敢追問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一個小瓶子……倒進去……水……水好像冒了下泡……后來……后來村里就……”年輕人說著,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,更多的黑血從口鼻涌出,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稻草。他的氣息迅速微弱下去,眼神開始渙散。
陸擎知道,他時間不多了。這年輕人是親眼目睹投毒過程的目擊者!他的證詞至關重要!
“你是哪個村的?叫什么名字?我們或許能幫你……”陸擎上前一步,想再問些細節。
就在這時,那年輕人渙散的目光,忽然聚焦在陸擎身后門口的方向,臉上露出了極度驚恐的表情,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。他喉嚨里發出“嗬”的一聲怪響,用盡最后力氣,猛地抬起手,指向門口,嘴唇翕動,似乎想說什么。
陸擎和石敢猛地回頭,只見門口空無一人,只有那個老道,不知何時悄悄跟了過來,正躲在門框邊,探出半個腦袋,臉上同樣充滿了恐懼,但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,似乎還隱藏著一絲別的東西――慌亂?心虛?
就在陸擎和石敢回頭看向老道的這一剎那,身后柴堆旁,傳來了“咔嚓”一聲輕響,像是咬碎了什么東西。
兩人急忙回頭,只見那年輕病人身體猛地一僵,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,嘴角溢出一縷紫黑色的、帶著異味的泡沫,雙眼瞪得滾圓,死死盯著屋頂,充滿了不甘和怨恨。僅僅幾息之后,他頭一歪,氣息全無。
死了。
陸擎搶步上前,只見那年輕人口角殘留著紫黑泡沫,牙關緊咬,面色迅速轉為青黑。他掰開死者的嘴,一股杏仁混合著苦腥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。在死者舌根下,發現了一點細微的、蠟封的碎片。
“他嘴里藏了毒!咬毒自盡!”石敢沉聲道,目光如電,射向門口的老道。
陸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這年輕人不僅是被瘟疫所害的受害者,更是投毒事件的目擊者!他顯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,甚至可能預感到會被人滅口,所以提前在口中藏了劇毒,一旦覺得有暴露風險或無法忍受痛苦,便立刻自盡!這是何等決絕,又是何等恐懼?他到底看到了什么,以至于要用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生命,甚至不敢留下活口?
“道長!”陸擎猛地轉身,目光凌厲地看向門口的老道,“此人是你收留的,他口中的毒藥,從何而來?!你可知情?!”
老道早已嚇得魂飛魄散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:“不關我的事!真的不關我的事啊!他……他來的時候就已經病得很重了,只說自己是逃難來的,求我收留,我……我一時心軟,就……就讓他待在柴房。我根本不知道他嘴里藏了毒啊!我什么都不知道!求兩位好漢饒命!饒命啊!”
陸擎看著磕頭如搗蒜的老道,又看了看地上剛剛死去的年輕病人,心中疑云大起。這老道膽小怕事,私藏瘟疫病人固然是事實,但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這年輕人藏毒之事。可這年輕人為何要藏毒?他臨死前那極度恐懼的眼神,指向門口,是在看老道,還是在看老道身后的……什么?
難道,這白云觀里,除了老道,還隱藏著別人?或者說,這老道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?
陸擎走到老道面前,蹲下身,直視著他慌亂的眼睛,放緩了語氣,但話語中的力量不容置疑:“道長,此人親眼見到有人向水井投毒,才染上這所謂的‘瘟疫’。他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害死的!這瘟疫,是人為的!你若想活命,若還想這道觀清凈,就把你知道的,統統說出來。沈墨沈先生,真的只是去采藥了嗎?他走之前,可有什么異常?這觀里,除了你和他,還有誰來過?或者說……還有誰,一直藏在觀里?!”
老道被陸擎的話驚呆了,張大嘴巴,半晌說不出話。“人……人為的?瘟疫是……是有人下毒?”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,隨即似乎想起了什么,臉色變得更加蒼白,身體抖如篩糠,“沈……沈先生他……他走之前,是有些……有些奇怪。他好像……好像在躲什么人。有天晚上,我起夜,看到他在后院那口枯井邊……好像在埋什么東西。我問他,他只說是一些沒用的藥渣……還叮囑我,無論誰問起,都不要說他來過觀里,更不要提那口枯井……”
枯井!埋東西!
陸擎和石敢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。沈墨在白云觀枯井里埋了東西?會是藥材?還是……別的什么?
“帶我們去那口枯井!”陸擎一把抓住老道的胳膊,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。老道渾身癱軟,幾乎是被石敢半拖半拽著,帶到了后院。
后院荒草更甚,角落里果然有一口被石板蓋住的枯井。井沿長滿青苔,看起來廢棄已久。
“就……就是這里……”老道顫聲道。
石敢上前,運力搬開沉重的石板。井口黑黢黢的,深不見底,一股陳腐的土腥氣混合著淡淡的草藥味飄了上來。
“有繩子嗎?”陸擎問。
老道連忙點頭,從雜物間找來一捆粗麻繩。石敢將繩子一端牢牢系在旁邊的老樹上,另一端垂入井中,試了試結實程度,然后對陸擎道:“公子,我下去。你守在上面。”
陸擎知道自己身體狀態下去只會添亂,點了點頭,叮囑道:“小心。”
石敢將匕首咬在口中,抓住繩索,敏捷地滑入漆黑的井中。井壁濕滑,長滿苔蘚。井不算太深,約兩三丈便到了底。井底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和淤泥。石敢踩了踩,腳下是實的。他掏出隨身攜帶的火折子點燃,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井底。
井底空間不大,除了淤泥落葉,并無他物。石敢用匕首在井壁和井底小心探查。很快,他在井壁一側,發現了幾塊松動的磚石。用力撬開,后面露出一個不大的空洞,里面藏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。
石敢心中一動,將油布包裹取出,重新塞好磚石,然后拉動繩索示意。上面的陸擎和老道一起用力,將他拉了上來。
回到地面,石敢將油布包裹放在地上,在陸擎示意下,小心地打開。
油布里,是兩樣東西。一封信,和一個扁平的、巴掌大小的黑色鐵盒。
陸擎首先拿起那封信,信封上沒有署名。他拆開,抽出信箋,熟悉的、略帶潦草卻筋骨分明的字跡映入眼簾――是沈墨的親筆!
“見字如晤。若你看到此信,說明我已遇不測,或無法再與你聯絡。長話短說,東南瘟疫,非是天災,乃為‘瘟神散’之毒,歹人所為,其心可誅。此毒詭譎,癥狀似疫,染之迅疾,解之極難。吾已探得線索,下毒者與朝中清洗、海外‘神國’或有關聯,彼等似在以此毒制造恐慌,行不可告人之目的。鐵盒中之物,乃吾偶得之‘瘟神散’樣本及初步辨析之解藥思路,然未竟全功,萬勿輕用。吾將循線索追查毒源,兇險難料。汝若脫困,速攜此物,覓地隱蹤,尋可靠之人,務必揭破此驚天陰謀!切切!墨,留字。”
信很短,但信息量巨大!“瘟神散”!果然是人為投毒!與朝中清洗、海外“神國”有關!沈墨果然在追查此事,而且已經拿到了毒藥樣本和研究線索!但他現在去向不明,生死未卜!
陸擎的手微微顫抖,既是憤怒,也是為沈墨擔憂。他放下信,看向那個黑色鐵盒。盒子沒有鎖,只有一個小小的機括。他示意石敢退后,自己小心地按動機括。
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盒蓋彈開。里面分成兩格,一格放著一個小巧的玉瓶,瓶身冰涼,貼著“瘟神散(樣本,劇毒勿觸)”的標簽;另一格,則是一疊寫滿蠅頭小楷的紙張,墨跡猶新,正是沈墨的筆跡,上面詳細記錄了“瘟神散”的毒性癥狀、發作規律、以及他根據毒性推演出的幾種可能解藥的配伍思路,但大多都標記著“存疑”、“待驗”,顯然研究遠未完成。
沈墨!他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,不僅確認了瘟疫是人為投毒,還弄到了毒藥樣本,并開始了破解研究!這份醫術和膽識,當真驚世駭俗!但他也因此深陷險境,如今不知所蹤。
陸擎小心地合上鐵盒,將信件貼身收藏,心中波瀾起伏。沈墨留下的線索至關重要,這鐵盒里的東西,是揭露這場“人禍瘟疫”的鐵證!但沈墨本人,如今又在何處?是循著線索追查下去了,還是已經落入了那些制造“瘟神散”的歹人之手?
“道長,”陸擎收起鐵盒,再次看向面如土色的老道,語氣嚴肅,“沈先生留下此物,事關重大,牽扯無數人命。今日之事,你須守口如瓶,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,包括沈先生曾在此落腳,包括這口枯井,包括我們,更包括柴房里死的那個人。否則,必有殺身之禍,甚至禍及你這白云觀。你明白嗎?”
老道早已嚇得六神無主,聞只知道拼命點頭:“明白!明白!貧道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沒看見!今日兩位好漢不曾來過,柴房里也沒死過人!貧道這就去……去把他處理了……”
“處理干凈,不要留下痕跡。”石敢補充道,語氣冰冷。
“是!是!”
陸擎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枯井,和地上年輕病人逐漸冰冷的尸體。一個咬毒自盡,一個留下絕命線索后不知所蹤。這條用鮮血和毒藥鋪就的陰謀之路,比想象中更加血腥、更加撲朔迷離。
“瘟神散”……海外“神國”……朝中清洗……所有的線索,如同一條條毒蛇,開始向中心聚攏,露出猙獰的毒牙。
必須盡快離開這里!沈墨留下的線索指向明確,他要追查毒源。而自己,必須帶著這鐵證,找到安全的地方,聯系可靠之人,將這滔天陰謀,大白于天下!
“我們走。”陸擎對石敢道,聲音雖輕,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。
兩人不再停留,迅速離開了白云觀,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。身后,只留下癱軟在地、心有余悸的老道,和一具即將被悄然處理的、帶著秘密死去的尸體。
枯井藏秘,咬毒自盡。瘟疫的迷霧之下,是更深的黑暗與更血腥的殺機。而握有鑰匙的人,已經踏上了更為兇險的征途。白云觀的鐘聲,或許永遠不會再為逝者鳴響,但復仇與揭露的火焰,已在幸存者心中點燃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