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白云觀,如同離開了一個短暫的、卻又充滿死亡氣息與驚悚發(fā)現(xiàn)的避風(fēng)港。山風(fēng)穿過松林,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,仿佛在為那口枯井中的秘密、為柴房里那具剛剛冷卻的、咬毒自盡的年輕尸體哀鳴。陸擎將那冰冷的黑色鐵盒緊緊貼在胸前,隔著單薄的衣衫,能感受到鐵盒堅硬的輪廓和其中所藏之物的千鈞之重。
沈墨的絕筆信(或者說,是預(yù)感不測前的留)簡意賅,卻字字驚心。“瘟神散”、“歹人所為”、“與朝中清洗、海外‘神國’或有關(guān)聯(lián)”、“制造恐慌,行不可告人之目的”――寥寥數(shù)語,便勾勒出一幅遠比“張家圩”、“李家集”所見更為龐大、更為黑暗的圖景。這不再僅僅是地方官吏漠視人命、應(yīng)對失措,而是一場有預(yù)謀、有組織、跨越朝堂與海外、以萬千百姓性命為棋子的驚天陰謀!
“海外‘神國’……”陸擎在心中反復(fù)咀嚼著這四個字,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。是了,前朝銅錢上的“受命于天,既壽永昌”,神秘海圖上蓮花標(biāo)記的島嶼,汪直書房密信里“神使”的稱謂,還有那箱來自“神國”的彎刀、羅盤和賬冊……所有的線索,如同散落的珍珠,被“海外”這根絲線,隱隱串聯(lián)起來。
那“鬼面蕈”、“血線蛟”、“赤陽砂”,這三味來自海外火山孤島的奇毒主材,是巧合嗎?汪直、劉太后用來構(gòu)陷陸家、毒害皇帝、清洗朝臣的奇毒,與這制造瘟疫的“瘟神散”,是否同出一源?或者說,至少共享了某些來自“海外”的、大周境內(nèi)罕見的奇毒成分?
如果真是如此,那汪直、劉太后一黨,就不僅僅是與海外勢力有勾結(jié)那么簡單,他們很可能深度參與了這場“人禍瘟疫”的策劃與實施!利用海外提供的詭異毒物,在大周境內(nèi)制造瘟疫,引發(fā)恐慌,削弱地方,轉(zhuǎn)移視線,甚至可能以此為契機,進一步鞏固權(quán)力,清洗異己,或者……為海外勢力的某種圖謀鋪路?
這念頭讓陸擎不寒而栗。為了一己權(quán)位,竟不惜勾結(jié)外敵,荼毒本國子民!這已非尋常的權(quán)爭,而是叛國!是滅族絕戶的滔天大罪!
“公子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石敢的聲音打斷了陸擎翻騰的思緒。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,白云觀雖然偏僻,但畢竟不是久留之地。柴房的尸體需要處理,老道雖然暫時被嚇住,但難保不會反悔或走漏風(fēng)聲。而且,既然沈墨在此留下線索,說明他很可能已經(jīng)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,甚至追蹤。那些投毒的“黑衣人”,是否也知道白云觀這個點?
陸擎點點頭,將鐵盒小心地藏入懷中衣衫最貼身的口袋,與那幅海圖、前朝銅錢和鑰匙放在一起。“走,先離開這里,找個安全的地方,再從長計議。”他看了一眼手中沈墨留下的、關(guān)于“瘟神散”初步解藥思路的紙張,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各種藥名、劑量、推演過程,如同天書,但他知道,這可能是拯救無數(shù)人、也是揭露陰謀的關(guān)鍵之一。沈墨的醫(yī)術(shù),或許能解此毒,但他現(xiàn)在下落不明。
兩人不敢走大路,沿著山間荒僻小徑,朝著遠離村鎮(zhèn)、遠離河道的山林深處行進。石敢憑借高超的野外生存能力,辨別方向,尋找水源和相對安全的露宿點。陸擎則強忍著身體的極度不適,一邊趕路,一邊在腦海中飛速整理著所有線索。
火山島、“神國”遺物、奇毒配方、“瘟神散”、朝中清洗、東南瘟疫、黑衣人投毒、沈墨失蹤……這些碎片化的信息,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但駭人聽聞的輪廓:一個潛伏在海外、可能與前朝余孽有關(guān)的“神國”勢力,與朝中汪直、劉太后一黨勾結(jié),向大周輸送奇毒和某種支持(彎刀、羅盤或許只是冰山一角)。汪直等人利用這些奇毒,一方面在朝中鏟除異己,構(gòu)陷忠良(如陸家),另一方面在地方制造瘟疫,引發(fā)恐慌,削弱地方勢力,甚至可能以此為契機,進行更大規(guī)模的政治清洗、土地兼并、財富掠奪,或者……為“神國”勢力的某種入侵或滲透創(chuàng)造條件?
而沈墨,不知如何探得了“瘟神散”的線索,一路追查,甚至拿到了毒藥樣本,卻也因此暴露,不得不隱匿行蹤,留下線索后冒險繼續(xù)追查毒源,如今生死未卜。白云觀那個咬毒自盡的年輕病人,顯然是投毒事件的目擊者,甚至可能是被投毒者追殺的幸存者。他口中的毒藥從何而來?是自知必死而藏毒,還是被逼服毒或被滅口?他臨死前指向門口的驚恐眼神,是在看老道,還是在看老道身后可能隱藏的什么人?
疑點重重,危機四伏。陸擎感到自己仿佛行走在一張巨大的、無形的蛛網(wǎng)上,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迷霧,而潛伏在暗處的蜘蛛,隨時可能撲出,給予致命一擊。
夜幕降臨前,他們在一處背風(fēng)的山坳里找到了一個干燥的山洞。洞口隱蔽,有溪水流過。石敢熟練地布置了簡易的警戒,生起一小堆火,用沿途采摘的野菜和最后一點魚干煮了湯。熱湯下肚,陸擎感覺冰冷的身體稍微回暖,但體內(nèi)的毒性卻在“清心丹”藥力徹底消退后,再次開始肆虐,冰火兩重天的煎熬讓他臉色慘白,冷汗涔涔。
“必須盡快找到解毒之法,或者……找到沈先生。”陸擎靠在冰冷的洞壁上,喘息著,從懷中取出那個玉瓶和沈墨的手稿,就著火光仔細查看。
玉瓶冰涼,觸手生寒,瓶身上貼著“瘟神散(樣本,劇毒勿觸)”的標(biāo)簽。陸擎不敢打開,只是仔細觀察瓶身。玉瓶質(zhì)地普通,是江南常見的青玉,并無特殊標(biāo)記。但瓶塞密封得極為嚴實,用的是蜂蠟混合某種樹脂,顯然是沈墨精心處理過的。
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玉瓶,展開沈墨的手稿。紙張有些粗糙,墨跡是沈墨慣用的松煙墨,字跡因匆忙而略顯潦草,但依舊筋骨分明。上面詳細記錄了“瘟神散”中毒者的癥狀:突發(fā)高熱,畏寒戰(zhàn)栗,繼而全身出現(xiàn)紅色斑疹,迅速轉(zhuǎn)為暗紅、紫黑,并伴有咳血、便血、神昏譫語,病程極快,體弱者三五日即亡,身強體壯者也多撐不過旬日。傳染性極強,主要通過接觸患者體液及污染水源、食物傳播。
癥狀描述與“張家圩”和白云觀所見完全吻合。沈墨在筆記中分析,此毒兇猛霸道,非尋常草木礦物之毒,似糅合了多種罕見毒物特性,兼具“熱毒”、“瘀毒”、“疫毒”之性,侵伐五臟,敗壞氣血,尋常解毒方劑幾無效用。他列出了幾種可能對癥的藥材,如犀角、羚羊角、牛黃、麝香等珍稀清熱涼血、開竅醒神之品,但也注明“杯水車薪,難解根本”,且藥材難尋,價格昂貴,絕非普通百姓能用。
在筆記末尾,沈墨用朱筆寫了幾行小字,顯然是后來的思考:“此毒之性,陰狠詭譎,似有‘活’性,能隨氣血流轉(zhuǎn),變化衍生。尋常解毒,如揚湯止沸。或需以毒攻毒,尋其本源,以相克之物制之。然其本源為何?海外奇毒?苗疆蠱物?抑或……前朝秘傳之‘瘟神煞’?存疑,待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