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望,麻木,間或有零星的、被迅速撲滅的反抗火花。這就是瘟疫陰影下,底層百姓最真實的寫照。陸擎的心一點點下沉。汪直、劉太后一黨,以及他們背后那若隱若現的“海外”黑手,所圖謀的,或許不僅僅是朝堂權位,更是要徹底摧毀東南的民心、民力,制造出無法收拾的亂局,他們好從中漁利,或者為更大的陰謀鋪路。
就在陸擎默默聽著,心中分析時,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從流民營另一側傳來。只見一隊約莫二三十人的流民,簇擁著一個衣衫雖破舊但漿洗得還算干凈、面容清癯、約莫四十余歲的文士模樣的人,正朝這邊走來。那人手中似乎還拿著一卷紙,邊走邊對周圍的人說著什么,神情激動。圍觀的流民越來越多,將那一小塊地方擠得水泄不通。
“那是誰?”陸擎低聲問旁邊一個唉聲嘆氣的老漢。
老漢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道:“是位姓陳的秀才,原本是城里私塾的先生,也是個讀書人。瘟疫起來后,城里待不住,逃到這里。識文斷字,有見識,經常給大伙兒讀讀官府的告示,講講古,人不錯。這幾天,好像是在說道什么……前朝舊事。”
前朝舊事?陸擎心中一動。他給石敢使了個眼色,兩人慢慢朝人群靠近。
只聽那陳秀才站在一個稍微高點的土堆上,展開手中的紙張(似乎是從哪里撕下來的官府舊告示背面寫的),清了清嗓子,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,卻又因激動和營養不良而有些沙啞:
“……諸位鄉親!我等遭此大難,流離失所,親人離散,每日里眼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,心中悲苦,天地可鑒!然則,吾等豈能坐以待斃,任由這所謂‘天災’奪去性命,任由那官府差役如驅趕豬狗般對待我等?!”
他的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,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和嘆息。
陳秀才頓了頓,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麻木、或悲苦、或隱含憤怒的臉,繼續道:“近日,陳某反復思量,查閱殘卷,忽有所得!此疫,絕非尋常時氣,更非天譴!諸位可曾想過,為何此疫獨獨肆虐我東南魚米之鄉,而北方、中原卻鮮有聞?為何其癥狀如此兇戾,與史書所載之前朝末季,那場導致十室九空、江山易主的‘黑死瘟’,頗有幾分相似?!”
“黑死瘟?!”人群中有人驚呼。那是近百年前,前朝覆滅前夜,曾在中原和東南部分地區爆發的恐怖瘟疫,死者枕藉,尸橫遍野,直接動搖了前朝統治根基,為大周太祖起事創造了條件。這段歷史,在民間仍有傳說,被視為亡國之兆,不祥之極。
陳秀才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,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一種神秘的、煽動性的語調:“不錯!正是那‘黑死瘟’!史載,患者亦為突發高熱,身現黑斑,咳血而亡,傳染極速,尸骸遍地!與今日之疫,何其相似!而更奇者,據陳某所得之殘卷秘聞,前朝覆滅后,其皇室遺族與部分遺民,并未死絕,而是遠遁海外,于那煙波浩渺之處,建立了一處名為‘神國’的海外飛地,近百年來,一直念念不忘復辟舊朝!”
“神國”二字一出,陸擎心頭劇震!這正是沈墨信中提及,那海圖和前朝銅錢所指向的、與汪直一黨勾結的海外勢力!這陳秀才,一個落魄的私塾先生,如何得知“神國”之名?是道聽途說,還是……別有內情?
周圍流民也嗡嗡議論起來,顯然,“前朝”、“海外神國”這些字眼,勾起了他們混雜著恐懼、好奇和某種隱秘期待的情緒。在絕境中,人們總是容易相信一些離奇的、帶有陰謀色彩的解釋。
陳秀才很滿意引起的騷動,他揮舞著手中的紙卷,聲音更加激昂:“諸位再想!為何此疫偏偏此時爆發?為何朝廷應對如此遲緩乖張,甚至封鎖消息,隔絕道路,任我等自生自滅?為何那高高在上的汪公公、劉太后,一邊在朝中大肆清洗忠良,一邊對東南疫災不聞不問,甚至嚴令地方‘順天應人’,不得擅動?這背后,難道沒有關聯嗎?!”
他環視眾人,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:“依陳某之見,此疫,根本就是那海外前朝余孽,勾結朝中奸佞,故意散播的‘人禍’!其目的,便是要效仿前朝‘黑死瘟’舊事,禍亂我大周東南,動搖國本,制造民亂,好讓他們有機會,卷土重來,復辟前朝!而朝中某些人,為了一己私利,甘為前朝鷹犬,殘害本國子民,實乃國賊!天下共誅之!”
這番話,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,瞬間在流民中炸開!雖然大部分人聽得將信將疑,甚至覺得過于離奇,但“人禍”、“前朝余孽”、“朝中奸佞勾結”這些字眼,卻精準地戳中了他們心中對官府的不滿和對瘟疫來源的恐懼與猜疑。是啊,為什么偏偏是東南?為什么官府這么冷漠?為什么瘟疫和朝中清洗幾乎同時發生?難道……真的不是天災,而是人禍?是前朝的鬼魂,回來索命了?
恐慌、憤怒、猜忌,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。有人開始咒罵,有人低聲哭泣,更多人則是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陸擎在人群中,看著慷慨陳詞的陳秀才,心中疑竇叢生。這陳秀才所,雖多屬推測臆斷,并無實據,但其中關于“前朝余孽海外神國”的部分,卻與自己掌握的線索驚人地吻合!他是如何得知“神國”之名的?是真從什么“殘卷秘聞”中看來,還是……有人故意讓他知道的?他在這里散播這些論,目的何在?僅僅是泄憤,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
就在這時,一陣粗暴的呵斥聲和皮鞭破空聲傳來:“散開!都散開!聚眾喧嘩,想造?反嗎?!”只見一隊兇神惡煞的官差,在一個小頭目的帶領下,揮舞著皮鞭和棍棒,分開人群,朝著陳秀才所在的位置沖了過來。
流民們如同受驚的鳥雀,轟然散開,讓出一條通路。陳秀才臉色一變,急忙卷起手中的紙卷,想要躲入人群,卻被兩個如狼似虎的差役一把揪住。
“好你個陳秀才!妖惑眾,散布謠,誹謗朝廷,污蔑上官!給我鎖了!”那小頭目厲聲喝道。
“冤枉!學生只是為鄉民解惑,何來妖惑眾?官府應對疫病不力,草菅人命,難道不許百姓議論嗎?!”陳秀才掙扎著,嘶聲抗辯。
“還敢狡辯!帶走!”差役不由分說,用鐵鏈鎖了陳秀才,推搡著就要帶走。陳秀才的書卷散落一地,被無數只腳踐踏。
周圍流民噤若寒蟬,無人敢出聲。陸擎和石敢混在人群中,冷眼看著。陳秀才的話,雖然大膽,甚至可能暗合部分真相,但他選擇在公開場合、以如此煽動的方式說出來,無異于自尋死路。這背后,或許有更深的目的,或許,他只是一枚被拋出來的、試探風向或者攪渾水的棋子。
就在差役即將把陳秀才拖走時,陸擎眼角余光忽然瞥見,在遠處一個相對干凈的窩棚旁,站著兩個人。一個身穿不起眼的灰色布袍,頭戴斗笠,看不清面容;另一個則是短打扮,像是隨從。那灰袍人似乎一直在靜靜地看著這邊的騷亂,當陳秀才被鎖拿時,他微微側頭,對身邊的隨從低聲說了句什么。隨從點頭,迅速隱入人群,消失不見。
灰袍人……陸擎心中警鈴微作。此人身處流民營,衣衫雖舊卻整潔,氣度沉穩,與周圍惶惶不可終日的流民格格不入。他是在觀察?還是在等待什么?陳秀才的“演說”,是否與他有關?
來不及細想,官差已經粗暴地押著陳秀才離去,留下一地狼藉和心有余悸的流民。人群慢慢散開,重新陷入死寂和麻木,只有低低的哭泣和咒罵聲,在污濁的空氣中飄蕩。
“公子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石敢低聲道。陳秀才被抓,官差加強了巡查,他們這兩個生面孔,繼續待在這里風險太大。
陸擎點點頭,最后看了一眼那灰袍人消失的方向,將那張看似平凡無奇的臉記在心里。前朝皇族,海外神國,人為瘟疫,朝中奸佞……所有的線索,如同一張巨大的、陰暗的網,正在東南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上,慢慢收緊。而陳秀才這番“狂”,或許是無心之失,或許是有意為之,但無疑,已經在這潭絕望的死水中,投下了一塊巨石,激起了更深、更渾濁的漩渦。
他和石敢悄悄退出了流民營的核心區域,沿著運河岸邊,向著更偏僻、更混亂的邊緣地帶走去。他們需要找到一個臨時的落腳點,一個能夠觀察、能夠思考、也能夠暫時避開官府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耳目視線的地方。
前朝皇族的陰影,海外“神國”的觸角,伴隨著“瘟神散”的死亡氣息,已經悄然籠罩了杭州城內外。而陸擎,這個身懷秘密、背負血仇的流亡者,正一步步走進這風暴的中心。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他必須揭開這層層面紗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萬丈深淵。因為,這不僅僅是為了陸家的冤屈,更是為了這片土地上,無數正在“順天應人”的幌子下,默默死去和無助掙扎的蒼生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