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亂,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,在杭州城的街巷間急速蔓延、炸裂。三號官倉方向的火光不僅沒有減弱,反而借著風勢,映紅了更大一片夜空,濃煙滾滾,將本就暗淡的星月徹底遮蔽。空氣中彌漫著焦糊、煙塵,以及那揮之不去的甜腥疫氣。哭喊聲、奔跑聲、兵刃撞擊聲、呵斥聲、房屋倒塌聲……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,撕扯著這座千年古城最后的神經。
陸擎和石敢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鬼魅,在混亂的街巷中快速穿行。他們避開火光沖天的核心區域,那里已是人間煉獄――倉皇逃命的民夫、試圖救火卻混亂不堪的兵丁、趁火打劫的暴徒、被踐踏的尸體……也避開主要街道上呼嘯而過、見人就抓、稍有反抗便揮刀砍殺的黑鴉衛騎兵。這些來自京師的精銳,此刻化身為最冷酷的鎮壓機器,鐵蹄所過之處,只留下一地血腥和更深的恐懼。他們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平息騷亂,更像是在有目的地清除著什么,或者說,是在制造更大的恐怖,以掩蓋某些東西。
“永盛行”商號位于城內相對繁華的御街中段,門臉氣派,高墻深院,在平日里顯然是家大業大的商號。但此刻,御街也已不復往日繁華,大部分店鋪門戶緊閉,只有零星幾家糧店、藥鋪前還圍著絕望的人群。永盛行的黑漆大門緊閉,門楣上懸掛的鎏金招牌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,反射著冰冷而不祥的光。
陸擎和石敢沒有貿然靠近正門。他們繞到商號側面的小巷,這里堆放著雜物,散發著餿臭味。高聳的青磚院墻上爬滿了枯藤,墻頭插著防止攀爬的碎瓷片。石敢觀察片刻,選了一處墻外有棵歪脖老槐樹的地方,借著樹枝的掩護,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翻上墻頭,伏身觀察院內情況。
院子里靜悄悄的,與前街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。幾進院落黑沉沉一片,只有最里面一進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透出。沒有護院家丁巡邏的身影,也聽不到任何動靜,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石敢打了個安全的手勢,拋下繩索,將虛弱不堪的陸擎拉上墻頭,兩人悄無聲息地落入院內。落腳處是后院的雜物堆放區,堆著些破損的箱籠和廢舊家具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藥材倉庫的氣味,但與三號官倉那混雜的氣味不同,這里的藥味更純粹,也更……古怪,似乎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與“瘟神散”相似的甜腥,但又有所不同,更加沉悶,像是陳年血液混合了某種香料的味道。
兩人屏息凝神,沿著墻根的陰影,朝那有光亮的最后一進院落摸去。穿過一個月亮門,眼前是一個小巧精致的花園,假山亭榭,小橋流水,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影影綽綽。花園對面,是一排黑瓦白墻的房舍,其中一間窗戶上糊著厚厚的棉紙,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,隱約還有人影晃動。
陸擎和石敢伏在假山后,仔細觀察。那排房舍似乎是庫房或者工坊,門廊下堆放著一些麻袋和木箱。而亮燈的那間屋子,門窗緊閉,聽不到里面的說話聲。
“有人,但不多。”石敢低聲道,指了指那間亮燈的屋子,又指了指其他幾間黑洞洞的房舍,“其他地方都沒動靜,可能人都被外面的騷亂引走了,或者……本來就沒什么人。”
這不合常理。永盛行既然是能與海外“神國”聯絡人“燭龍”往來密切的大商號,即便在瘟疫和騷亂中,也不該如此空虛,至少該有護院看守。除非……這里并非真正的核心據點,或者,里面的人有恃無恐。
就在兩人準備冒險靠近那亮燈的屋子一探究竟時,一陣極其輕微、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,從花園另一側的角落里傳了出來。
那聲音……像是很多人在低低地、有節奏地念誦著什么,又像是壓抑的哭泣,還夾雜著細微的、類似骨骼摩擦的“咔噠”聲。聲音來源被一叢茂密的、在火光映照下投出猙獰黑影的芭蕉葉擋住。
陸擎和石敢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。石敢示意陸擎留在原地,自己則如同鬼魅般,借助假山、樹木的陰影,悄無聲息地向那聲音來源處潛行過去。
陸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緊盯著石敢消失的方向,手不自覺按住了懷中那冰冷的鐵盒。花園里那股奇異的甜腥氣味似乎更濃了一些,混合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,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異芬芳。
片刻之后,石敢回來了,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甚至……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。他一把拉住陸擎的手臂,力道大得讓陸擎皺眉,然后不由分說,將陸擎帶到假山后一個更隱蔽的凹陷處,壓低聲音,語氣急促:“公子,那邊……你最好親眼看看,但……千萬穩住。”
陸擎從未見石敢如此失態,心中不由一沉。他點點頭,跟著石敢,繞過假山,避開那叢芭蕉,從另一個角度,借著遠處天空殘余的火光和微弱的月光,向花園角落望去。
只一眼,陸擎便覺得全身血液瞬間凝固,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,頭皮陣陣發麻,胃里翻江倒海,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!
只見花園角落,一處相對平整的空地上,沒有花草,只有裸露的、被夯實的泥土。此刻,那片空地上,整整齊齊地跪著兩排人影。
那不是成年人,而是一群孩童!
約莫有十幾個,年齡從四五歲到十來歲不等,有男有女。他們全都穿著統一的、粗白布制成的、如同囚服般的單薄衣衫,在夜風中瑟瑟發抖。每個孩童都低垂著頭,雙手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合十在胸前,卻不是尋常的拜佛姿勢,而是十指扭曲交叉,指尖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背,鮮血淋漓,在昏暗中呈現出暗紅的色澤。他們跪得筆直,一動不動,如同泥塑木雕,只有夜風吹動他們單薄的衣衫和散亂的頭發。
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臉――或者說,是他們臉上的表情,以及他們面前擺放的東西。
每個孩童的面前,都擺放著一個粗糙的陶碗,碗中盛著一種暗紅色的、粘稠的、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液體,散發出陸擎剛剛聞到的那股奇異的甜腥氣。而孩童們低垂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,沒有恐懼,沒有痛苦,甚至沒有麻木,只有一種絕對的、死寂的空白。他們的眼睛睜得很大,瞳孔卻擴散著,空洞地對著面前的陶碗,仿佛那碗中不是詭異的液體,而是他們全部的世界。
更詭異的是,借著微弱的光線,陸擎看到,這些孩童裸露在外的皮膚――臉頰、脖頸、手臂――上,竟然布滿了細密的、暗紅色的紋路!那些紋路不像是胎記或傷痕,更像是一種……用特制的、滲入皮肉的顏料刺上去的符咒!紋路扭曲詭異,似乎蘊含著某種邪惡的韻律,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,令人不寒而栗。
他們在跪拜什么?那碗中的暗紅液體是什么?他們臉上的詭異符咒又是什么?這絕不是普通的囚禁或虐待,這更像是一種……儀式!一種邪惡、殘忍、令人作嘔的儀式!
那些低低的、有節奏的聲音,正是從這些孩童微微開闔的嘴唇中發出,他們念誦的并非佛經或道藏,而是一種音節古怪、語調平板、充滿不祥意味的咒文般的語,陸擎一個字也聽不懂,但那聲音鉆入耳朵,卻讓他頭暈目眩,體內的三種奇毒似乎都被引動,傳來陣陣悸動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陸擎強行壓下喉嚨的腥甜和翻涌的嘔意,聲音干澀嘶啞。
“邪術。”石敢的臉色鐵青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,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,“我在邊關時,曾聽老兵說過,塞外有些蠻族部落,會用孩童祭煉邪法,以達成某種陰毒的目的。看這些孩子的樣子,神智已失,如同傀儡,分明是被用藥物和邪術控制了!那碗里的東西,還有他們身上的符咒……”
陸擎的心沉到了谷底,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出來。沈墨密信中提到,“瘟神散”詭譎,疑似有法可催發毒性,或控制發作時日。這些孩童,會不會與“瘟神散”有關?他們是試驗品?還是……某種“容器”或“媒介”?永盛行,這個與“燭龍”勾結的商號,竟然在暗地里進行如此喪盡天良的勾當!
聯想到“張家圩”那些突然爆發的瘟疫,那些癥狀奇特的病人,以及白云觀那年輕病人臨死前說的“黑衣人”和“水井”……難道,瘟疫的擴散,不僅僅是簡單的投毒,還涉及到這種邪惡的、以活人為媒介的邪術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