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須阻止他們!必須救出這些孩子!必須揭露這駭人聽聞的罪行!
陸擎胸中怒火燃燒,幾乎要不顧一切沖出去。但殘存的理智拉住了他。他們只有兩個人,石敢或許能打,但他自己身中奇毒,虛弱不堪,而永盛行內情況不明,那亮燈的屋子里還有人,外面又有黑鴉衛(wèi)和騷亂。貿然行動,不僅救不了人,自己也會搭進去,沈墨用命換來的線索也會斷掉。
就在陸擎內心激烈斗爭時,那間亮燈屋子的門,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一個身穿醬色綢衫、身材微胖、管家模樣的人走了出來,手里提著一盞燈籠。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快步走向那群跪著的孩童。燈籠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的臉――四十多歲,面容普通,但一雙眼睛卻閃爍著精明而冷漠的光芒。
他走到孩童隊列前,挨個檢查他們面前的陶碗,不時伸出手指,蘸一點碗中的暗紅液體,放在鼻尖聞聞,或者仔細觀察液體表面的變化,臉上露出滿意或不滿意的神色。那神情,不像是在看一群活生生的孩子,而是在檢查一批即將出廠的、有問題的貨物。
檢查完畢,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。從亮燈的屋子里,又走出兩個身材魁梧、面無表情的漢子,穿著灰色的短打,腰間鼓鼓囊囊,顯然藏著兵器。兩人手里各拿著一個木桶。
管家模樣的男人指了指其中幾個孩童面前的陶碗,說了句什么。那兩個漢子便上前,動作粗魯地將那幾個陶碗中的液體倒入木桶,然后又從一個密封的陶罐里,舀出新的、更加粘稠、顏色也更暗沉的暗紅色液體,重新倒入陶碗中。被更換液體的那幾個孩童,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,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極度的痛苦一閃而過,但隨即又恢復了死寂的空白。
更換完液體,管家又用燈籠仔細照了照那幾個孩童手臂和脖頸上的詭異符咒,似乎在觀察符咒的顏色是否有變化。他拿出一本小冊子和炭筆,記錄著什么,嘴里還低聲嘀咕:“三號、七號、十一號,耐受性不佳,符印有消退跡象,需加大‘引子’劑量……五號、九號狀態(tài)穩(wěn)定,可備‘接種’……”
“引子”?“接種”?陸擎將這些可怕的詞語死死記在心里。這絕不是普通的邪術試驗,這是在用活生生的孩童,進行某種與“瘟神散”密切相關的、有步驟的、記錄數據的邪惡儀式!那些孩童,就是他們的“試驗體”!
管家記錄完畢,揮了揮手。兩個漢子將木桶和剩余的陶罐拿回屋里。管家又最后看了一眼那群如同雕像般跪著的孩童,臉上沒有任何憐憫,只有一種看待工具般的漠然,然后轉身,提著燈籠回了屋,重新關上了門。
花園角落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遠處天際的火光,將那些孩童跪著的、單薄而詭異的身影,拉成長長的、扭曲的影子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夜風吹過,帶著甜腥和邪惡的氣息,以及那低低的、如同來自地獄深處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念誦聲。
陸擎緊緊咬住牙關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。怒火和悲憤幾乎要將他吞噬,但他知道,此刻沖動毫無意義。他必須活著,必須將這里看到的一切,將“永盛行”的罪惡,將“燭龍”和海外“神國”的喪心病狂,公之于眾!
“記下這里的一切,”陸擎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克制而顫抖,“孩子的數量,樣貌特征,符咒的樣子,那管家的模樣,還有他說的話……我們救不了他們所有人,但必須留下證據!”
石敢重重點頭,眼中殺意凜然。他同樣被這慘無人道的景象所震撼和激怒,但他更清楚,此刻最重要的是保護陸擎,是將這里的情報帶出去。
“公子,那亮燈的屋子……”石敢低聲道。管家和那兩個漢子進去后就沒再出來,里面可能還有其他人,也可能存放著重要的東西,比如“引子”、“符咒”的樣本,或者……與“燭龍”、與海外聯(lián)系的證據。
陸擎也在猶豫。進去,風險極高,但可能獲得關鍵證據;不進去,僅憑外面看到的這些,雖然觸目驚心,但缺乏直接指向“燭龍”和海外“神國”的鐵證,也難以解釋這邪惡儀式的具體目的。
就在他權衡之際,忽然,前院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和呼喝聲:“開門!官府查案!快開門!”
是官差!不,聽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聲,更像是……軍隊!是黑鴉衛(wèi)追查過來了?還是杭州本地的官差?
陸擎和石敢心中一凜。無論來的是誰,此刻被堵在永盛行后院,都是死路一條!前有邪術儀式,后有官兵圍堵!
“走!”陸擎當機立斷。從后墻翻出去!雖然可能留下痕跡,但總比被當場堵在犯罪現場要好。
兩人不再猶豫,石敢扶著陸擎,迅速沿著原路退回,來到他們翻墻進來的那棵歪脖老槐樹下。石敢先將陸擎托上墻頭,自己隨后敏捷地攀上。就在陸擎騎在墻頭,準備往下跳時,他下意識地回頭,最后看了一眼花園角落。
只見那群跪著的孩童,依舊如同雕塑,在昏暗的光線下,對著那散發(fā)著甜腥氣的暗紅液體,低低念誦。而那個管家,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亮燈屋子的門口,正瞇著眼睛,冷冷地朝著他們翻墻的方向望來!昏黃的燈籠光映照下,他的嘴角,似乎勾起了一抹詭異的、了然的笑容。
陸擎心頭劇震!被發(fā)現了!那管家早就察覺了他們的存在?!他為什么不聲張?為什么不阻止?
來不及細想,墻外已經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,似乎正朝著這個方向包抄過來。石敢低喝一聲“走!”,一把將陸擎拉下墻頭。兩人落地,滾入小巷的陰影中,頭也不回地朝著與永盛行相反的方向,借著夜色的掩護,拼命狂奔。
身后,永盛行的方向,傳來了更響亮的拍門聲和官差的厲喝,隱約還夾雜著兵刃出鞘的聲音。但那個管家詭異的笑容,和那群孩童空洞跪拜的身影,卻如同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陸擎的腦海之中。
孩童跪,跪的不是神佛,而是惡魔的祭壇。那碗中暗紅的液體,那身上扭曲的符咒,那低低的、邪惡的念誦……這一切,究竟意味著什么?“永盛行”內進行的,到底是怎樣一種慘絕人寰、令人發(fā)指的勾當?這與“瘟神散”的擴散,與“燭龍”和海外“神國”,又有著怎樣直接而恐怖的聯(lián)系?
陸擎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自己看到了地獄的一角。而這座名為杭州的城池,乃至整個東南,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,沉淪在比瘟疫更可怕的人為邪惡之中。他必須盡快找到沈墨,找到其他抵抗者,必須將這里的所見所聞,連同沈墨的密信,一起傳遞出去。時間,每過去一刻,或許就意味著又一個孩童,或者更多無辜百姓,淪為那邪惡儀式和“瘟神散”的犧牲品。
他和石敢在黑暗的小巷中穿梭,身后追兵的聲音漸漸遠去,但“孩童跪”那幅地獄般的景象,卻如影隨形,驅之不散。它比肆虐的瘟疫,比冷酷的黑鴉衛(wèi),比任何陰謀詭計,都更讓陸擎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沸騰的憤怒。這不再是簡單的權力斗爭或政治清洗,這是對人倫底線、對天地良知的徹底踐踏!
他必須做點什么。不惜一切代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