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粘稠而沉重,包裹著驚魂未定的逃亡者。陸擎和石敢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狂奔,肺葉火燒火燎,耳邊是彼此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。身后,永盛行方向的喧囂――官差的呼喝、兵刃的撞擊、拍門聲――漸漸被曲折的巷道和距離拉遠、模糊,但那個管家冰冷而詭異的笑容,以及孩童們跪在黑暗中、對著暗紅液體念誦的駭人景象,卻如同附骨之疽,緊緊纏繞在陸擎的腦海,揮之不去。
“去……去‘’……”陸擎咳著,喉嚨里泛起熟悉的腥甜,他強忍著咽下,聲音嘶啞地催促。原本打算立刻去查探永盛行亮燈屋子的計劃,被突如其來的官差(或軍隊)打斷,那個管家意味深長的眼神更讓他感到不安。永盛行內隱藏的邪惡遠超想象,但那里已成險地,暫時無法再探。沈墨密信中提到的另一個聯絡點――“”舊址,成為他們此刻唯一的希望。而且,今天是朔日還是望日?如果是約定的日子,或許能遇到沈墨的其他同伴,或者至少,留下訊息。
石敢扶著陸擎,一邊警惕地回望,一邊辨認著方向。清河坊東街尾……距離此地不算太遠,但需要穿過幾條相對熱鬧的街道,風險不小。此刻全城騷亂未平,黑鴉衛四處彈壓,街道上情況難料。
“公子,先避一避,你……”石敢看到陸擎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,氣息紊亂,顯然是體力透支、體內毒性被剛才的驚懼和憤怒引動的跡象。
陸擎搖搖頭,語氣斬釘截鐵:“必須去!啞道人才被抓,黑鴉衛就入城,永盛行又出事……沈先生他們的處境一定極其危險。的聯絡點,可能隨時暴露,我們必須趕在其他人前面!”
石敢不再多,換扶陸擎的手更加用力,選擇了更為隱蔽但繞遠的路線。他們貼著墻根,避開零星燃起的火把光亮和游蕩的兵丁、暴徒。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:被砸開的糧店前,為了一口糧食而廝打搶奪的人群;蜷縮在角落,已經失去體溫的尸體;抱著生病孩童哭泣無門的婦人;還有更多躲在門后、窗戶后,用恐懼和絕望眼神窺視著外面混亂世界的眼睛。杭州城,這座曾經的“人間天堂”,正在瘟疫、陰謀和暴力的多重蹂躪下,迅速滑向地獄的深淵。
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、血腥味和那股甜腥的疫氣混雜在一起,令人作嘔。陸擎感到體內的三種奇毒似乎在蠢蠢欲動,與空氣中彌漫的、源于永盛行那詭異儀式的甜腥氣產生著某種共鳴,帶來陣陣心悸和眩暈。他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咬緊牙關,靠著石敢的攙扶和頑強的意志,一步步向前挪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們終于繞到了清河坊東街尾。這里比主街更加破敗,大多是低矮的民居和早已歇業的小作坊,墻皮剝落,門窗歪斜。街尾處,一座明顯比周圍建筑更為古舊、也更為殘破的兩層木樓靜靜矗立在黑暗中,門楣上原本懸掛匾額的地方空空如也,只留下深深的印記,木門緊閉,窗欞破損,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失明的眼睛,了無生氣。這里就是“”舊址,一家早已倒閉、被人遺忘的書鋪。
周圍靜悄悄的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哭喊和犬吠,更襯得此地死寂。陸擎和石敢沒有立刻靠近,而是躲在對街一處倒塌的柴垛后,仔細觀察。書屋周圍沒有明顯的埋伏跡象,也沒有燈火,似乎真的廢棄已久。
“我先進去。”石敢低聲道,將陸擎安頓在柴垛后隱蔽處,自己則如同獵豹般弓身潛出,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來到書屋門前。他沒有推門,而是繞到側面,找到一扇破損的窗戶,小心地清理掉殘留的木刺,側身鉆了進去。
片刻之后,石敢從門口探出身,朝陸擎招了招手。陸擎深吸一口氣,強撐著走過去。石敢扶著他跨過門檻,一股濃重的霉味、灰塵味和紙張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屋內一片狼藉。倒塌的書架,散落一地、被蟲蛀鼠咬的書籍,破碎的瓶罐,厚厚的積塵……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跡。月光從破損的屋頂和窗戶漏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更添?陰森。
“沒有人,也沒有近期活動的痕跡。”石敢低聲道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。
陸擎點點頭,按照沈墨密信的提示,開始尋找“門楣暗格”。他讓石敢托著自己,勉強夠到正門內側上方的門楣。門楣是結實的硬木,雕刻著簡單的卷草紋,積滿了灰塵。陸擎忍著咳嗽,仔細摸索。在門楣正中央,卷草紋纏繞的根部,他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、不規則的凸起,與周圍木紋的走向略有不同。他用力一按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門楣內側的一塊木板向內彈開,露出一個巴掌大小、兩指深的暗格。暗格里,空空如也。
陸擎的心一沉。暗格是空的,說明要么沈墨他們沒有在這里留下新的信息,要么……信息已經被人取走了。是沈墨的同伴?還是敵人?
他不甘心地伸手進去仔細摸索,指尖觸到暗格底部粗糙的木紋,似乎沒有夾層。就在他失望地準備縮回手時,指尖忽然觸到一點極其微小的、堅硬的突起,像是一顆嵌在木頭里的沙粒。他心中一動,用力摳了摳,那“沙粒”竟然被摳了下來,落在掌心。借著微弱的月光,陸擎看到那是一小片卷曲的、邊緣被燒焦的紙張,似乎是從某本書上撕下來的殘頁一角,上面似乎有字。
陸擎小心翼翼地展開這片指甲蓋大小的殘頁,上面只有幾個模糊的墨字,似乎是用炭筆匆匆寫就:“速離!勿留訊!黑……盯……”后面的字跡被燒毀,無法辨認。
是沈墨的字跡!他在警告后來者速離,不要在這里留訊,因為被“黑……”盯上了?“黑鴉衛”?還是“黑衣人”?無論是什么,這都說明沈墨在留下這封信時,已經意識到“”這個聯絡點可能暴露,或者已經被監視。他冒險留下警告,卻沒有新的指示,這說明什么?說明他當時處境已經極其危險,來不及安排新的聯絡方式?還是說,他原本打算在這里留下更重要的東西,但被迫中斷,只來得及留下這個警告?
陸擎的心不斷下沉。沈墨的處境,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。這條線,難道真的斷了?
就在他捏著那片焦黑的殘頁,心亂如麻之際,石敢忽然低喝一聲:“公子,看這里!”
陸擎循聲望去,只見石敢蹲在書屋角落一處倒塌的書架旁,用手撥開厚厚的積灰和破碎的紙張,地面上似乎有一些不尋常的痕跡。陸擎走過去,蹲下身。只見被灰塵覆蓋的地板上,有幾道非常新鮮的、似乎是用腳匆匆蹭過的劃痕,劃痕很淺,但在一片均勻的積灰中顯得格外刺眼。劃痕指向書架后面靠墻的位置。
石敢示意陸擎后退,自己小心地搬開沉重的、腐朽的書架殘骸。書架后的墻壁是普通的灰磚墻,看起來并無異樣。但石敢用手指關節輕輕敲擊,側耳傾聽,敲到某一塊磚時,聲音出現了細微的空洞回響。
“有夾層。”石敢低聲道,開始仔細摸索那塊磚的邊緣。很快,他在磚縫處摸到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小凹陷,用力一摳,整塊磚竟然被輕輕抽了出來!后面是一個不大的空洞,里面似乎塞著什么東西。
石敢伸手進去,掏出了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。他迅速將磚塊塞回,粗略恢復了一下痕跡,然后和陸擎退到遠離門窗的角落,借著一點漏進的月光,小心地打開油布包裹。
里面是一本薄薄的、用粗線裝訂的冊子,封皮空白,紙張粗糙。翻開冊子,里面是密密麻麻、凌亂而潦草的字跡,有些地方還有涂抹和修改,墨跡新舊不一,顯然是在不同時間、不同狀態下匆匆寫就的。正是沈墨的筆跡!而且,這是一本更為私密、更為隨性的筆記,或者說是……研究手札的補充和思考記錄!
陸擎的心臟狂跳起來,強忍著眩暈,就著微光,快速翻閱起來。前面的內容,大多是沈墨對“瘟神散”毒性的進一步推演,對“鬼面蕈”、“血線蛟”、“赤陽砂”三種主材藥性相生相克的思考,以及嘗試用各種已知解毒藥材進行配伍實驗的記錄,但大多以失敗告終,旁邊批注著“毒性詭異,反噬強烈”、“君臣佐使,全然不同常理,似有邪法催動”等字樣。
翻到中間部分,字跡變得更加潦草,甚至有些顫抖,顯示出記錄者情緒的劇烈波動。這里開始大量出現關于“符文”、“血祭”、“容器”、“接種”等字眼,旁邊還畫著一些簡陋卻詭異的圖案――扭曲的線條,類似孩童身上那些符文的簡化圖樣,以及……一種將符文刺入人體的示意圖!
“……今日窺得‘神國’秘法一斑,駭人聽聞!彼等竟以活人為皿,以邪符為引,飼喂瘟毒,名曰‘養蠱’,實為煉制‘毒引’!符成則毒與身合,人失神智,成行尸走肉,其血、其氣、乃至其念,皆可散毒、控毒、引毒!此非醫術,實乃魔道!禽獸不如!……”
“……永盛行后園,目睹‘養蠱’現場。童子七人,皆不足十齡,以秘藥迷魂,身刺‘瘟神符’,日飼毒血三次。觀其臂上符文,初為暗紅,隨飼毒日深,漸轉烏黑,隱隱有光,似與體內瘟毒呼應。據聞符文全黑,則‘蠱’成,可作‘毒引’,亦可為‘瘟兵’種子……嗚呼!天理何存!……”
“……查得‘符文’之源,疑似海外火山島上古巫祝之術,經‘神國’改良。符文非僅刺青,需以特制‘符液’(含瘟毒及異礦粉)滲入,輔以咒語念力,方可與瘟毒共鳴。‘符液’配方,乃絕密,疑與‘赤陽砂’提純物有關。……”
“……黑鴉衛入城,名為彈壓,實則為‘燭龍’運送‘符液’主材,并護送‘瘟兵’種子離杭。彼等欲將此法廣布天下乎?其心可誅!……”
“……與慧靜師妹、啞道兄議,事急矣,瘟毒擴散日速,‘蠱童’將成,一旦‘瘟兵’現世,東南必成鬼域!然敵勢大,耳目眾多。吾等資料,藏于三處,盼后來者得之,昭告天下,阻此浩劫!……”
筆記到這里,戛然而止。后面幾頁是空白。顯然,沈墨在寫下這些驚心動魄的內容時,已經預感到巨大的危險,匆忙將筆記藏匿于此。他提到的“資料藏于三處”,除了這里,另外兩處是哪里?慧靜師太已下獄,啞道人剛被抓,他們知道嗎?
陸擎捧著這本薄薄卻重如千斤的手札,手臂抑制不住地顫抖。不是因為虛弱,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冰冷的恐懼。沈墨的筆記,證實了他們在永盛行后園看到的,是比想象中更加邪惡、更加系統的“養蠱”儀式!那些孩童,不僅僅是試驗品,他們是“容器”,是“毒引”,甚至可能是未來“瘟兵”的種子!以活人身體為培養基,用邪惡符咒為媒介,培養和控制“瘟神散”的毒性,最終制造出可以散播瘟疫、甚至可能受人控制的“瘟兵”!這是何等喪心病狂、滅絕人性的行為!海外“神國”和汪直一黨,他們到底想干什么?制造一場席卷天下的瘟疫大軍嗎?!
而黑鴉衛入城,不僅僅是為了彈壓騷亂,更是為了護送“符液”主材和“瘟兵”種子!這背后的圖謀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公子,你看這里。”石敢指著筆記最后一頁的邊角,那里用更淡、更潦草的筆跡,似乎是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一行小字:“若見此記,速尋‘鐵口張’,‘三味真火,焚盡瘟神’,或有一線之機。切切!”
“鐵口張?”陸擎和石敢對視一眼,這個名字從未聽過。是沈墨留下的另一個聯絡人?還是一個知道內情、能夠提供幫助的江湖奇人?
“不管是誰,這是沈先生留下的最后線索。”陸擎小心地將沈墨的手札和那片焦黑殘頁重新用油布包好,貼身收藏,與那鐵盒、竹筒放在一起。“我們必須找到這個‘鐵口張’!”
“鐵口張……”石敢皺眉思索,“這像是個江湖術士或者算命先生的綽號。這種人,在碼頭、市井、或者城隍廟一帶最多。但現在全城戒嚴,黑鴉衛四處搜捕,我們這樣去找,無異于大海撈針,而且極易暴露。”
陸擎也知此事困難。但沈墨在最后時刻留下這個名字,必然有其深意。“鐵口張”可能掌握著關鍵信息,甚至是聯系其他抵抗力量、或者獲取“瘟神散”解藥線索的關鍵。
就在這時,書屋外,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、但絕非風吹落葉的o@聲,似乎有人正在靠近,而且刻意放輕了腳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