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擎和石敢同時警醒,屏住呼吸。石敢瞬間將陸擎拉到一處傾倒的書架后陰影中,自己則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,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,手按住了腰間的短刀。
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。接著,是極細的、用指甲劃刮門板的聲音,三長兩短,然后又是三短兩長。很有節奏,像是在對暗號。
陸擎心中一動。是沈墨的同伴?還是“鐵口張”本人?或者是……敵人設下的陷阱?
石敢看向陸擎,用眼神詢問。陸擎遲疑了一瞬,回想起沈墨最后留下的那句話“‘三味真火,焚盡瘟神’”,這會不會是接頭的暗號?
他咬了咬牙,對石敢做了個“小心”的手勢,然后從藏身處走了出來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,對著門外低聲道:“三味真火。”
門外的刮擦聲停止了。一片寂靜。
幾息之后,一個沙啞、干澀,像是很久沒說過話的聲音,貼著門縫傳了進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……如釋重負?
“焚盡瘟神。”門外的人接道,停頓了一下,又補充了一句,聲音更低,“可是……陸公子?”
陸擎渾身劇震!對方竟然知道他的身份?!是敵是友?
石敢的刀已經出鞘半寸,眼神銳利如鷹。
門外的人似乎感覺到了里面的戒備,連忙壓低聲音快速道:“陸公子莫慌!是沈先生……沈墨先生,讓小的在此等候!他說,若有人能尋到此地,對出暗號,必是可信之人!小的……小的有要事相告,關于沈先生,關于那‘瘟神’,關于……那些孩子!”
孩子的慘狀瞬間浮現在陸擎眼前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驚疑,對石敢微微點頭,示意可以開門,但需保持警惕。
石敢緩緩將門拉開一條縫隙。門外,站著一個身形佝僂、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色短褂、頭戴破氈帽的老者。他臉上滿是皺紋和污垢,看不清具體樣貌,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卻閃爍著焦急和驚惶。他手里提著一個破舊的燈籠,卻沒有點亮。
老者飛快地閃身進門,石敢立刻將門重新掩上。老者也顧不上打量書屋內的狼藉,噗通一聲竟朝著陸擎跪了下來,聲音帶著哭腔:“陸公子!您可算來了!沈先生他……他怕是……出事了!那些天殺的畜生,他們……他們不是人啊!”
陸擎連忙上前攙扶:“老丈請起,慢慢說!你是何人?沈先生現在何處?那些孩子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
老者被陸擎扶起,仍止不住地顫抖,語無倫次:“小的……小的姓張,街坊都叫我‘鐵口張’,在城隍廟前擺攤算卦混口飯吃……沈先生月前找過小的,給了小的一些銀錢,讓小的幫忙留意‘永盛行’的動靜,特別是后院的……的‘貨物’進出。沈先生說,若他日后不來取消息,便讓小的每逢朔望子時,來這書屋附近等候,若有人對出暗號,便將所知一切告知……”
果然是“鐵口張”!沈墨安排的聯絡人!
“沈先生到底怎么了?”陸擎急問。
“鐵口張”老淚縱橫,壓低聲音,卻掩不住恐懼:“三天前的夜里,沈先生急匆匆來找小的,給了小的一包東西,說是要緊的物事,讓小的藏好,除非他親自來取,或者對出暗號的人來,否則死也不能交出。他還說,他可能被‘黑龍’盯上了,要出去避避風頭……結果,第二天就聽說,回春堂的沈大夫失蹤了!緊接著,慈濟庵的慧靜師太也被抓了!今天,啞道爺也在土地廟被官差帶走了!小的知道,這是要滅口啊!他們……他們肯定也發現沈先生在查他們了!”
“黑龍?”陸擎捕捉到這個關鍵詞,“是黑鴉衛?還是別的什么?”
“鐵口張”臉上恐懼更甚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是在耳語:“是……是‘黑龍’!不是官面上的黑鴉衛,是另一伙人,更兇,更神秘!穿黑衣服,臉上有刺青,手臂上……手臂上紋著一條黑龍!神出鬼沒,專門在夜里抓人,抓走的,再沒見回來過!沈先生說過,這些‘黑龍’,和‘永盛行’后院那些畜生,是一伙的!都是海外來的妖人!”
黑衣人!臉上有刺青,手臂紋黑龍!這與白云觀那年輕病人描述的、向水井投毒的“黑衣人”特征,以及“老鬼”侄子看到的、在運河出沒的“黑衣人”形象吻合!原來他們內部有統一的標記――“黑龍”紋身!這是一個有組織、有標識的秘密團體,隸屬于海外“神國”,在杭州城內活動,負責投毒、監控、抓捕知情者!
“那些孩子呢?”陸擎追問,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。
“鐵口張”臉上露出極度痛苦和憤怒的神色:“畜生!都是畜生啊!沈先生讓我留意的‘貨物’,就是那些孩子!隔段時間,‘永盛行’就會從后門運進一些大木箱,有時候也會運出去……運進去的箱子,有時候能聽到里面有小娃的哭聲……運出來的箱子,就……就再沒聲音了……”他哽咽著,幾乎說不下去,“沈先生懷疑他們在用活人試藥,試那種天殺的瘟毒!他冒險潛入過一次后院,看到了……看到了那些孩子身上的鬼畫符……他說,那是在‘養蠱’,把活人變成毒人!他還說,那些孩子……沒救了,就算救出來,也活不成了,只會把毒傳給別人……作孽啊!真是作孽啊!”
雖然已經從沈墨手札和親眼所見中猜到了大概,但親耳從“鐵口張”口中聽到這些,陸擎依然感到一陣眩暈和強烈的嘔吐感。用活生生的孩子“養蠱”,培養“毒引”和“瘟兵”種子!這是何等的惡魔行徑!
“沈先生交給你的東西呢?”陸擎強壓下心中的翻騰,問道。那可能是沈墨留下的最后、也是最重要的證據。
“鐵口張”慌忙從懷里掏出一個用破舊汗巾層層包裹的小布包,顫抖著遞給陸擎:“在這里,在這里!沈先生說,這或許能救很多人……小的不敢看,一直貼身藏著。”
陸擎接過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,似乎是個硬物。他正要打開,忽然,石敢低喝一聲:“有人!很多人!朝這邊來了!快走!”
話音未落,外面街道上已經傳來了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,以及兵刃出鞘的鏗鏘聲,火把的光亮透過破損的門窗,明滅不定地照了進來!
“是‘黑龍’!還是官差?!”“鐵口張”嚇得面如土色,渾身哆嗦。
陸擎來不及查看布包里的東西,迅速塞入懷中,對“鐵口張”道:“老丈,你跟我們一起走!”
“不……不行!”“鐵口張”連連擺手,臉上滿是恐懼,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絕,“小……小老兒腿腳不便,跟著你們是累贅!陸公子,你們快走!沈先生托付的東西,小老兒送到了,死也瞑目了!他們……他們是沖著這書屋來的,你們從后面走,后面有個狗洞,通到隔壁的廢園子……快!”
腳步聲和呼喝聲已經近在咫尺,火把的光亮將書屋門前照得一片通明。
“走!”石敢當機立斷,一把架起陸擎,對“鐵口張”重重一點頭,然后猛地沖向書屋后墻一處破損嚴重的角落。那里果然有一個被雜物半掩的、僅供一人爬過的破洞。
陸擎被石敢推著鉆出狗洞,回頭望去,只見“鐵口張”佝僂的身影站在門口,面對外面越來越近的火光和腳步聲,臉上恐懼依舊,卻挺直了腰板,嘴里似乎喃喃念叨著什么,然后,他猛地吹熄了手中的燈籠,轉身,踉蹌著沖向屋里一處傾倒的書架,似乎想要制造什么動靜,吸引注意。
“老丈!”陸擎低呼。
“快走!”石敢低吼一聲,將陸擎拖出狗洞,自己也迅速鉆出。在他們身后,書屋前門被“砰”地一聲粗暴撞開,火把的光亮和人影涌了進去,緊接著傳來“鐵口張”一聲短促的痛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,隨即是翻箱倒柜的嘈雜聲……
陸擎的心猛地一縮,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。石敢拉著他,頭也不回地沖進隔壁黑漆漆、荒草叢生的廢園,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懷中,沈墨托“鐵口張”轉交的布包沉甸甸的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著他的胸口。那里面,到底是什么?是“瘟神散”的配方?是“黑龍”組織的名單?還是……破解這彌天陰謀、拯救東南萬千生靈的最后希望?
而“鐵口張”那佝僂卻決絕的背影,和那消失在火光與嘈雜中的悶響,如同最沉重的一擊,砸在陸擎的心上。又一個無辜的人,因為他們的追查,因為那籠罩在“黑龍”與“瘟神”陰影下的黑暗,倒下了。
必須更快!必須找到真相!必須阻止他們!陸擎咬緊牙關,將喉頭的腥甜和眼中的濕意狠狠壓下,在石敢的攙扶下,向著廢園深處,向著更未知、也更危險的黑暗,踉蹌奔去。他的手臂,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無形“符文”的灼燙,那是憤怒,是責任,是絕不屈服的意志,在這瘟疫與陰謀肆虐的漫漫長夜中,微弱卻倔強地燃燒著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