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“三不管”鎮到杭州城的這段路,陸擎和石敢走得異常沉默。夜色是最好的掩護,卻也放大了心底的驚悸。來時雖也艱難,但心中總還存著一絲找到盟友、獲得幫助的期盼。如今返回,卻是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前方是已知的龍潭虎穴,身后是剛見識過的血腥陷阱。那塊帶著血字的粗布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貼在陸擎的心口,時刻灼燙著他的神經。
靜緣師太她們,是生是死?那刀疤臉和他背后的“黑龍”,在“三不管”布下天羅地網,到底抓到了多少人?他們的觸角,又伸到了多遠?杭州城內,在經歷了“慈濟庵”和“鐵口張”事件后,黑鴉衛的搜捕是否有所松懈?還是更加變本加厲?
一個個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,卻沒有答案。唯有腳下泥濘崎嶇的道路,和遠處黑暗中杭州城龐大而沉默的輪廓,提醒著他們現實的殘酷。
石敢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,在前方探路,不時停下,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。夜風穿過林梢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無數冤魂在哭泣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怪叫,更添幾分凄涼。陸擎努力調整著呼吸,壓制著體內因奔波而再次蠢蠢欲動的毒性,那淡金色藥丸的效果似乎在減弱,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,喉嚨發甜。但他不能停,更不能倒下。
“公子,前面就是西城墻了。”石敢伏在一處土坡后,壓低聲音道。兩人已經能看到杭州城西面高聳的城墻輪廓,在稀薄的星光下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城頭上,隱約有火把的光芒在移動,那是巡夜的兵丁。
城門早已關閉,吊橋高懸。別說現在是深夜,就算是白天,以他們現在的模樣,想從城門進去也難如登天。黑鴉衛的盤查定然嚴密,他們臉上的易容或許能騙過普通人,但絕對騙不過那些鷹犬。
“還記得我們出來的那條暗渠出口嗎?”陸擎低聲問。當初他們從永盛行后的暗渠逃出,出口在城西偏僻的野河灘。那里或許還能用。
石敢點頭:“記得,但出口在城墻外有一段距離,且水流湍急,我們出來時是順水,再想逆流潛回去,以公子現在的身體……”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陸擎現在經不起那樣的折騰,而且暗渠內情況不明,萬一有變,進退無路。
陸擎也知道此路難行。他目光掃視著漆黑的城墻,心中飛速盤算。翻墻?以他現在的體力,加上石敢,或許勉強能做到,但風險極大,城頭有兵丁巡邏,還有可能觸動警鈴、機關。挖洞?更不現實。
“先靠近看看,找找有沒有其他缺口,或者……排水口、狗洞之類。”陸擎道。這么大的城池,年久失修,總會有疏漏之處,尤其是西城這邊相對偏僻。
兩人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,小心翼翼地靠近城墻。城墻根下雜草叢生,堆積著不少垃圾穢物,散發著難聞的氣味。他們不敢靠得太近,遠遠地沿著城墻根移動,尋找可能的漏洞。
走了約莫一里多地,前方出現一片坍塌的民房廢墟,似乎是失火燒毀的,斷壁殘垣一直延伸到城墻腳下。這里更加荒涼,連巡城兵丁的火把都很少照過來。
“公子,你看那里。”石敢忽然指著城墻根一處被坍塌的房梁和碎磚半掩的地方。那里似乎有一個不大的洞口,被雜草和破爛的席子遮擋著,不仔細看很難發現。
兩人悄悄靠近。洞口不大,僅容一人匍匐通過,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污水和腐爛物的臭味從里面飄出。陸擎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洞口邊緣,有新鮮摩擦和拖拽的痕跡,還有一些散落的、已經干涸的黑色污跡。
“是排水口,或者偷開的小道。最近還有人用過。”陸擎低聲道。痕跡很新,就在這一兩天內。看來,和他們一樣想偷偷進出杭州城的人,不在少數。這或許是城中那些走投無路、想要逃出疫區的人開的生路,也可能是外面的人想混進去的通道。
“我先進去探探。”石敢說著,就要往里鉆。
“小心。”陸擎拉住他,從懷中摸出沈墨留下的一個小瓷瓶,倒出一點灰白色的藥粉,抹在石敢的鼻子下面,“這是沈先生配的‘避穢散’,能提神醒腦,防瘴防毒,這里面氣味難聞,說不定有穢氣。”
石敢點點頭,將短刀咬在口中,俯身鉆進了那個低矮的洞口。陸擎守在洞外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夜風吹過廢墟,發出嗚嗚的怪響,遠處城頭火把的光不時掃過,光影變幻,更顯詭譎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陸擎的心慢慢提了起來。就在他忍不住想跟進去看看時,洞口傳來輕微的響動,石敢的腦袋鉆了出來,臉上帶著輕松之色:“公子,里面能通,是條廢棄的下水道,雖然臟臭,但還算寬敞,能貓著腰走。另一頭在城里,出口在一個倒塌的破廟后面,很隱蔽。里面……里面還有幾個餓暈過去的流民,看樣子是想從城里逃出來的,沒撐住。”
陸擎心中一沉。城內的情況,恐怕比他們想象的更糟,連普通百姓都開始冒險從這種污穢的通道逃命了。
“走。”陸擎不再猶豫,學著石敢的樣子,俯身鉆進了洞口。一股濃烈的、混雜著糞便、淤泥和腐爛物的惡臭撲面而來,即便抹了“避穢散”,依舊令人作嘔。通道很矮,必須彎腰才能前進,腳下是粘稠濕滑的淤泥,混雜著各種穢物。黑暗中,只有前方石敢手中一點微弱的火折子光芒,照亮方寸之地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,通道開始向上傾斜,前方隱約有了些微光,空氣也沒那么惡臭了。爬上一個緩坡,推開一塊松動的石板,兩人從一處倒塌的佛龕后面鉆了出來。外面是一個荒廢破敗的小院,雜草叢生,正中是一座半邊坍塌的廟宇,殘破的佛像在夜色中露出悲憫的微笑。這里顯然是城里某個偏僻角落的廢棄小廟。
兩人迅速從佛龕后出來,躲在斷墻的陰影里,警惕地觀察四周。周圍一片死寂,只有夜風吹過破窗的嗚咽聲,遠處的街巷偶有零星的燈火和模糊的人聲,但比起往日的杭州城,顯得空曠而凄涼,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、像是焚燒什么東西的味道,還夾雜著隱約的、壓抑的哭泣聲。
“這里好像是城西的‘藥師廟’,早就荒了。”石敢辨認了一下方位,低聲道,“離城隍廟不算太遠,隔著五六條街巷。”
陸擎點點頭,心中稍定。總算混進來了,而且落腳點離目標城隍廟不遠。他示意石敢熄滅火折子,兩人借著微弱的星光和遠處零星的燈火,在斷壁殘垣間移動,找了個相對完整、能遮擋風雨的角落暫時藏身。
直到此刻,陸擎才覺得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,胸口火燒火燎的疼痛再也壓制不住,他扶住斷墻,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出幾口帶著黑絲的淤血,臉色在星光下白得嚇人。
“公子!”石敢連忙扶住他,掏出水囊和那瓶淡金色藥丸。
陸擎擺擺手,示意自己還撐得住,但終究還是接過藥丸,吞服了一粒。清涼的氣息再次在胸腹間化開,暫時壓下了那股灼痛。他靠在冰冷的斷墻上,喘息著,感覺身體一陣陣發冷。這藥丸的效果,似乎一次比一次弱了,持續的時間也在變短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“必須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,你需要休息,公子。”石敢看著陸擎蒼白的臉色,憂心忡忡。
陸擎搖搖頭,目光投向城隍廟的方向,雖然被重重屋宇阻擋,什么也看不見。“休息不急。石敢,我們必須盡快找到‘鐵口張’說的‘泥菩薩’。黑鴉衛和‘黑龍’肯定也在找,夜長夢多。趁著現在夜深人靜,正是好時機。”
“可你的身體……”
“還死不了。”陸擎打斷他,掙扎著站直身體,眼中是近乎偏執的堅持,“沈先生死了,慧靜師太被抓了,‘鐵口張’死了,靜緣師太她們生死不明……我們耽誤不起。每多耽擱一刻,線索就可能斷掉一分,真相就可能被埋得更深。這城里的百姓,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。我必須盡快找到那本賬本,那可能是扳倒汪直、揭露‘瘟神散’陰謀的關鍵!”
石敢看著陸擎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焰,知道再勸無用。他重重點頭:“好!我陪公子去!但公子,若感覺不對,立刻撤,絕不能逞強。”
兩人略作休整,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染的污穢,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扎眼。陸擎的易容藥膏效果還在,看起來仍是個愁苦的中年人。石敢也稍微改扮了一下,在臉上抹了些灰土,遮住了原本的輪廓。
廢棄的藥師廟離城隍廟不遠,兩人不敢走大路,專挑僻靜無人的小巷穿行。夜晚的杭州城,與陸擎記憶中的繁華錦繡判若兩城。街道空曠,行人絕跡,只有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在遠處回蕩。不少屋舍門前掛著白幡,在夜風中飄蕩,像招魂的幡旗。空氣中那股焚燒東西的氣味更濃了,隱約還能聽到壓抑的、斷續的咳嗽和**聲從緊閉的門窗后傳來。偶爾有穿著皂衣、戴著面巾的公人抬著用草席裹著的尸體匆匆走過,更添幾分凄惶。
瘟疫,正在這座曾經的人間天堂肆虐。而制造這一切的元兇,卻高踞廟堂,享受著權力和獻祭。
陸擎咬緊牙關,壓下心頭的悲憤和殺意,和石敢一起,如同暗夜中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向著城隍廟靠近。
城隍廟是杭州城里香火曾經最盛的廟宇之一,廟宇規模不小,前后數進,供奉著城隍爺和各位判官、鬼差。平日里,這里人來人往,求簽問卦,熱鬧非凡。但此刻,廟門緊閉,門前冷落,只有兩盞寫著“城隍”二字的慘白燈籠在夜風中搖晃,將廟門石獅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如同張牙舞爪的怪物。
“鐵口張”就在這廟前擺攤算命,他對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。他臨死前說的“賬本在泥菩薩肚子里”,最大的可能,就是指這城隍廟里的某一尊泥塑菩薩像。
問題是,城隍廟里,泥塑的菩薩、神像、鬼差,成百上千,哪一尊才是“鐵口張”所指的“泥菩薩”?是主殿的城隍爺?是旁邊的判官?還是偏殿、后殿那些大大小小的神o?
“公子,怎么找?廟門關著,里面可能還有廟祝或者看守。”石敢低聲道。
陸擎抬頭看了看高達丈余的廟墻。翻墻進去不難,難的是如何在里面不驚動任何人地尋找。而且,經歷了“鐵口張”的事情,黑鴉衛很可能已經搜查過城隍廟,甚至留了暗哨。
“先繞一圈看看。”陸擎示意。兩人借著夜色的掩護,繞著城隍廟的圍墻緩緩移動。廟墻很高,墻頭還插著防止攀爬的碎瓷片。他們來到廟后,這里更加僻靜,墻外是一條狹窄的污水溝,臭氣熏天。陸擎的目光,落在后墻一處不起眼的角落。那里的墻磚似乎有些松動,墻根下的雜草也有被反復踩踏的痕跡。
“這里。”陸擎低聲道,走過去,用手輕輕推了推那塊松動的墻磚。磚塊微微晃動,竟被他推得向內凹陷了幾分,露出一個僅容小孩鉆過的縫隙。縫隙內黑黢黢的,透出一股香火和陳舊木料混合的氣味。
是狗洞?還是“鐵口張”自己偷偷開出來的、進出廟宇的隱秘通道?以“鐵口張”那等人物,在城隍廟擺攤多年,給自己留條不為人知的退路或密道,完全有可能。
陸擎和石敢對視一眼,點了點頭。石敢先俯下身,試著從那縫隙鉆進去。他身材精悍,雖然勉強,但蹭了幾下,還是鉆了進去。片刻后,里面傳來三聲輕微的叩擊聲,表示安全。
陸擎松了口氣,也學著石敢的樣子,忍著傷口的疼痛和身體的虛弱,費力地從那狹窄的縫隙中擠了進去。里面是廟宇的后院,堆放著一些破舊的香爐、破損的神像和雜物,雜草叢生,顯然久未打理。
后院靜悄悄的,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。主殿和后殿都黑著燈,只有前院門房的位置,隱約有一點豆大的燈光透出,可能是有廟祝或看守在。
“分頭找?”石敢用口型問。
陸擎搖頭,示意一起。在這陌生的、可能危機四伏的環境里,分開行動太危險。他指了指主殿的方向,兩人貓著腰,借著陰影的掩護,悄無聲息地向著主殿摸去。
主殿大門緊閉,但窗戶有些破損。陸擎舔濕手指,捅破窗紙,湊近向里望去。殿內一片漆黑,只有神案上長明燈那一點微弱的火光,勉強映出正中城隍爺那高大威嚴、卻又因光線昏暗而顯得有些猙獰的泥塑金身。城隍爺兩側,是文武判官,再兩邊,是手持鎖鏈、面目兇惡的鬼差。這些泥塑神像在搖曳的燈火下,顯得格外陰森。
賬本會藏在這些神像里嗎?陸擎仔細觀察著。城隍爺的神像最為高大,內部中空的可能性很大,但目標也最顯眼。“鐵口張”說的“泥菩薩”,未必就是指主神,也可能是其他不起眼的神o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