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退出主殿,又摸到旁邊的偏殿。偏殿供奉的是慈航道人(觀音)和地藏王菩薩,這里的神像面容慈和許多,但同樣積滿灰塵,香火冷清。陸擎的目光掃過一尊尊泥塑,心中快速思考?!拌F口張”是算命先生,慣常與市井小民打交道,他藏東西,會選一個什么樣的地方?既要隱蔽,不易被察覺,又要便于他必要時取用。不會是香火鼎盛、時常有人打掃的主神像,也不會是太過偏僻、無人問津的角落。很可能是一個位置適中,既不太起眼,又在他日?;顒臃秶鷥?,能隨時觀察到的神像。
是了!“鐵口張”常年就在廟門口擺攤,他對廟前廟后的情況了如指掌。如果他要把東西藏在廟里,最有可能的地方,是靠近廟門,或者他能經常看到、又不會引人注意的地方。
陸擎腦中靈光一閃。城隍廟門口,除了石獅子,似乎還有兩尊小神像,好像是“門神”或者“土地”?對,是兩尊手持木棍、面容憨厚的“門丞”、“戶尉”小像,就立在廟門內側兩邊,不高,只有常人半身大小,因常年受香火熏染和風吹日曬,彩繪斑駁,看起來灰頭土臉,最是不起眼。香客進廟,注意力都在正殿大神身上,誰會在意門口這兩尊小像?
“去門口!”陸擎壓低聲音,對石敢道。
兩人又小心翼翼地折返,躲躲藏藏,來到前院。果然,在廟門內側的影壁兩邊,立著那兩尊不起眼的“門丞”、“戶尉”泥塑小像,高約四尺,彩繪早已剝落大半,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泥胎,確實像個“泥菩薩”。
陸擎的目光落在左邊那尊“門丞”像上。此像面容憨厚帶笑,一手持木棍,一手微微前伸,做迎客狀。他仔細打量,發現這尊小像的泥胎,在腰腹部位,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、不規則的裂縫,像是后來修補過的痕跡,顏色也與周圍略有差異,若非特意貼近仔細查看,絕難發現。
“是這里?!标懬嫘闹幸幌?,示意石敢望風,自己則蹲下身,小心地用手指沿著那道裂縫摸索。裂縫很細,但似乎可以撬動。他拔出隨身攜帶的、沈墨留下的那柄薄如柳葉的匕首,小心地插入裂縫,輕輕一撬。
“咔嚓”一聲輕響,一塊巴掌大小、厚約半寸的泥塊被撬了下來,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。一股陳年的塵土和霉味涌出。陸擎強忍咳嗽,伸手進去摸索。里面空間不大,他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、硬硬的長方形物體。
就是它!陸擎心中一振,小心地將那油布包裹取了出來。油布包裹不大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來不及細看,迅速將撬下的泥塊按回原處,雖然不能完全復原,但暫時看不出大破綻。
“走!”陸擎將油布包裹塞進懷里,對石敢低聲道。
兩人不敢久留,沿著原路,迅速退回到后院,又從那個狗洞鉆了出去。直到重新回到廟后污水溝旁那污濁的空氣中,兩人才稍稍松了口氣。
“走,先離開這里,找個安全地方再看。”陸擎壓抑著激動,低聲道。
兩人不敢回廢棄的藥師廟,那里離城隍廟還是太近。他們沿著小巷,在夜色中穿行,最后在靠近城墻根的一片幾乎被瘟疫摧毀的棚戶區,找到了一間半倒塌、顯然已無人居住的破窩棚。這里惡臭彌漫,到處都是被丟棄的雜物和可疑的污跡,但正因為如此,反而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所,連黑鴉衛和收尸的公人都不愿靠近。
鉆進窩棚,用破爛的木板和草席擋住入口,石敢才敢點燃一小截偷來的蠟燭頭。微弱的燭光跳動,勉強照亮了這方寸之地。
陸擎迫不及待地掏出那個油布包裹。油布包裹得很仔細,外面還纏著幾道麻繩。他解開麻繩,一層層打開油布,里面赫然是一本厚厚的、封面沒有任何字跡的藍皮賬冊,以及幾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。
陸擎深吸一口氣,壓下激動的心情,首先拿起那本藍皮賬冊,就著微弱的燭光,翻開了第一頁。
只看了一眼,陸擎的呼吸就為之一滯。
賬冊里記錄的,并非尋常的銀錢往來,而是一筆筆觸目驚心的交易!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貨物、數量、金額,記錄得清清楚楚。
“景隆二十三年,臘月,收劉太監(汪直門下)紋銀五千兩,購‘赤陽砂’三百斤,硫磺二百?斤,硝石一百五十斤,經由泉州港,海船‘福星號’運出……”
“景隆二十四年,三月,收東南轉運使衙門王主事(汪直門生)紋銀八千兩,購‘陰磷粉’五十壇,‘鐵魂石’原礦兩車,走漕運,至松江碼頭交割……”
“景隆二十四年,五月,收鎮守太監府(汪直)‘特別撥款’紋銀兩萬兩,用于收購‘鬼面蕈’、‘血線蛟’及相關藥材,聯絡‘海外客商’……”
“景隆二十四年,七月,支付‘符師’報酬,黃金五百兩,南海明珠一斛……”
“景隆二十四年,八月,永盛行后院‘藥童’損耗,計二十七人,撫恤銀……無。補充新‘藥童’,購自慈幼局及人牙子,計三十五名幼童,耗銀一百兩……”
一筆筆,一樁樁,時間、人物、貨物、流向,甚至運輸渠道、經手人,都記錄在案!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賬本,這是汪直一黨勾結“海外客商”(黑龍神國),收購煉制“瘟神散”和“符液”所需原料,進行“試藥”,草菅人命的鐵證!其中提到的劉太監、王主事,都是汪直在東南的心腹!而“符師”、“海外客商”、“藥童損耗”等字眼,更是與沈墨筆記中的記載完全吻合!
陸擎的手微微顫抖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。這薄薄的賬冊,每一頁都浸透著無辜者的鮮血,記錄著令人發指的罪惡!難怪“鐵口張”拼死也要保住它,這確實是足以將汪直及其黨羽釘死在恥辱柱上的致命證據!
他強壓怒火,繼續翻看。賬冊后面,還記錄了一些看似正常的生意往來,但其中夾雜著一些暗語和代號,顯然是為了掩人耳目。在賬冊的最后一頁,用另一種更潦草的筆跡,匆匆寫了幾行字:
“黑龍噬日,其焰滔天。神國遺毒,禍延千年。符師詭秘,非人力可敵。欲破此局,需尋‘三昧真火’,焚其根本。真火之種,或在海外,或在……‘心’中。慎之!慎之!”
字跡力透紙背,帶著一種絕望中的警示?!叭琳婊稹??沈墨的留中也提到過“三味真火,焚盡瘟神”,看來這“三昧真火”是克制“瘟神散”或“符師”邪術的關鍵。但“真火之種,或在海外,或在……‘心’中”是什么意思?海外好理解,可能指“神國”,但“心”中是指什么?人心?某種信念?
陸擎暫時壓下疑惑,又拿起那幾封火漆密封的信件?;鹌嵋呀浻行╆惻f,但印鑒完整,是一個猙獰的鬼頭圖案。他小心地拆開第一封。
信的內容是用一種罕見的密語寫的,夾雜著大量隱語和代號,陸擎一時無法完全看懂,但其中反復出現的“主上”、“神諭”、“圣血”、“符兵”等字眼,以及信末那個熟悉的、扭曲的火焰蛇形標記,都明確指向了“黑龍”和“符師”。其中一封信,提到了“杭州疫氣已成,可引為‘符兵’初陣,試驗其威”,另一封則提到“京師異動,主上需‘神藥’穩固根基,速備‘圣血’百斤,由海路急送”……
這些信件,與賬本相互印證,構成了一個更加清晰、也更加駭人聽聞的陰謀網絡:汪直勾結海外“神國”(黑龍),利用“瘟神散”制造瘟疫,削弱朝廷和地方,同時秘密煉制“符液”,制造不懼傷痛、力大無窮的“符兵”(瘟兵),意圖謀逆!而“神藥”、“圣血”,很可能指的就是“瘟神散”和“符液”!
陸擎的胸口劇烈起伏,不是因為毒發,而是因為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。汪直!劉太后!為了權力,為了那虛無縹緲的“神國”,他們竟然喪心病狂至此,視萬千生靈如草芥,以無數孩童的性命和整個東南的百姓為祭品!
“公子,這……”石敢雖然不識字,但看陸擎的臉色,也知道這賬本和信件非同小可。
陸擎將賬本和信件緊緊攥在手里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他抬起頭,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,那火焰深處,是刻骨的仇恨,也是破釜沉舟的決心。
“石敢,”他的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,“我們找到了。找到足以讓汪直萬劫不復、讓‘黑龍’現出原形的鐵證了!”
他小心翼翼地將賬本和信件重新用油布包好,貼身收藏,仿佛捧著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。
“但是,”他話鋒一轉,語氣沉重,“光有證據還不夠。如何將證據送出去?送到誰的手里?誰能相信我們?誰又能扳倒權傾朝野的汪直和垂簾聽政的太后?”
石敢也沉默了。是啊,鐵證如山,但他們現在是朝廷通緝的“逆黨”,是黑鴉衛追捕的要犯。這證據,就像一團烈火,拿在手里,可能還沒等燒到敵人,就先把自己焚為灰燼。
陸擎的目光投向窩棚外無邊的黑暗,和黑暗中那座死寂而絕望的杭州城。城內瘟疫橫行,哀鴻遍野;城外“黑龍”張網,虎視眈眈。朝廷被蒙蔽,官府被滲透,正義不彰,公理無存。
“人心……”他低聲重復著賬本最后那行字,“真火之種,或在海外,或在……‘心’中?!?
海外渺茫,人心叵測。但或許,在這絕境之中,能依靠的,也唯有“人心”――那些尚未被瘟疫和恐懼完全吞噬的人心,那些對不公依舊懷有憤怒的人心,那些愿意為了真相和公道而鋌而走險的人心。
“鐵口張”將賬本藏在泥菩薩肚中,或許不僅僅是為了隱蔽,更是一種隱喻――神佛泥塑,救不了世人;能救世的,唯有人心中的一點公義之火,慈悲之念。
“我們不能坐以待斃,也不能孤軍奮戰?!标懬娴难凵裰匦戮劢?,變得銳利如刀,“這賬本和信件,是我們的投名狀,也是我們的火種。我們要找到那些還對朝廷抱有希望、對汪直所作所為不滿的人,找到那些在瘟疫中掙扎求存、心中仍有血性的義士。慈濟庵的線索斷了,‘三不管’是陷阱,但杭州城這么大,總還有不愿同流合污、不甘引頸就戮的人!”
他看向石敢,一字一句道:“從明天開始,我們換個身份,在這杭州城的陰影里活動。你負責打探消息,尋找那些可能成為盟友的人――對黑鴉衛和‘永盛行’暴行不滿的差役、兵??;家人死于瘟疫、心懷怨恨的百姓;被汪直排擠、郁郁不得志的官吏;甚至……杭州城里,那些尚未完全被汪直掌控的、可能還心存忠義的衛所軍將!”
“我們要用這賬本,點燃他們心中的火。我們要告訴所有人,這場瘟疫不是天災,是人禍!是汪直和海外妖人勾結,戕害百姓、圖謀不軌的驚天陰謀!我們要讓這杭州城,讓這東南之地,讓整個天下都知道真相!”
石敢被陸擎話語中的決絕和力量所感染,用力點頭,眼中也燃起斗志:“公子,你說怎么做,我就怎么做!這世道不公,總要有人站出來!”
陸擎重重拍了拍石敢的肩膀。前路漫漫,兇險未知,他們勢單力薄,身中奇毒,強敵環伺。但手中這份用無數生命換來的鐵證,和胸中那腔不肯熄滅的怒火,就是他們唯一的武器。
人心似鐵,官法如爐。但在這暗無天日的時刻,或許唯有以人心為刀,以公義為火,才能劈開這重重黑幕,燒出一線光明。
他將目光再次投向懷中那硬硬的油布包裹,仿佛能透過油布,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。這不是一本賬冊,幾封密信。這是無數冤魂的吶喊,是刺向罪惡心臟的匕首,也是……燎原的星火。
夜色更深,燭火將盡。在這污穢絕望的廢墟角落,兩個被世界遺棄的人,手握足以掀翻一場巨大陰謀的證據,定下了以螻蟻之身,撼動參天大樹的、近乎瘋狂的計劃。
人心唯刀,可斬妖邪。他們,即將揮出這艱難的第一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