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敗的窩棚成了暫時的容身之所,但絕非久留之地。天光微亮時,遠處棚戶區便傳來壓抑的哭聲和公人粗暴的吆喝,又有人家被瘟神奪去了性命。空氣里那股混合著草藥、穢物和焦糊(焚燒尸體)的古怪氣味,在晨霧中更加濃烈嗆人。
陸擎幾乎一夜未眠。賬冊和密信的內容在他腦中反復翻騰,每一次回想都帶來新的憤怒和寒意,但也讓他的思路更加清晰。證據在手,如何運用是關鍵。直接呈遞京城?癡人說夢。他們現在是過街老鼠,連接近官府都不可能。匿名揭發?在汪直一手遮天的東南,任何訴狀都可能石沉大海,甚至打草驚蛇。必須另辟蹊徑,借助“人心”,聚沙成塔,在陰影中織就一張足以絆倒巨獸的網。
“石敢,”陸擎將最后一點冷硬的餅子咽下,聲音因缺水和疲憊而沙啞,“我們今天分頭行動。你繼續去打探,重點找幾種人:一是對黑鴉衛暴行敢怒不敢的底層差役、兵丁,尤其是家里有人死于瘟疫,或者被黑鴉衛欺壓過的;二是城里還開著、信譽尚可的藥鋪醫館的掌柜或坐堂大夫,沈先生的筆記和那瓶藥,或許能引起他們的注意;三是碼頭、貨棧、車馬行里消息靈通、講義氣的頭目,這些人三教九流都熟,是很好的耳目。記住,謹慎為先,寧可錯過,不可暴露。”
石敢點頭:“明白。公子,那你……”
“我留在這里,仔細研究這些賬目和密信,看看有沒有更具體的線索,比如汪直黨羽的名單,或者‘黑龍’、‘符師’在杭州可能的藏身地。另外……”陸擎從懷中掏出那瓶淡金色藥丸,倒出一粒在掌心,藥丸的光澤似乎比昨日又黯淡了一絲,“這藥效力在減退,我必須想辦法弄清它的成分,或者找到替代之物。城里或許有沈先生故舊,或者精通藥理、值得信任的人。”
計劃已定,兩人用污水泥灰稍微改變了一下容貌衣著,便先后溜出窩棚,混入了晨霧籠罩、死氣沉沉的杭州城。
石敢如魚入水,很快消失在破敗的街巷中。陸擎則留在原地,再次打開油布包裹。這次他看得更加仔細,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。賬冊記載的銀錢貨物往來,時間跨度近兩年,涉及人員眾多,除了汪直的幾個核心爪牙,還有一些看似不相干的商號、船行、甚至寺廟道觀的香火捐贈記錄,其中或許就隱藏著洗錢或轉移物資的通道。密信的暗語代號雖然難解,但結合沈墨筆記和已知信息,陸擎也能大致推測出“圣血”指“符液”或某種關鍵原料,“符兵”即“瘟兵”,“主上”很可能指“神國”的首腦或汪直背后的支持者。
尤其引起他注意的,是其中一封密信末尾,用朱筆畫了一個很小的圖案,并非火焰蛇形,而是一個抽象的、像是三足鼎的標記,旁邊有一行小字:“鼎爐已備,火候將成,望速遣‘掌火’南下,共襄神舉。”
“鼎爐”、“掌火”……陸擎咀嚼著這兩個詞。在沈墨筆記中,提到“符液”煉制需特殊器皿和地火。“鼎爐”是否就是指煉制“符液”的場所?而“掌火”,莫非是“符師”中負責控制火候、或者說主持煉制儀式的關鍵人物?“南下”……杭州已是東南,還要南下去哪里?難道是更隱秘的煉制基地?
這個標記和這條信息,或許指向“黑龍”在杭州附近,甚至更南方的重要據點。如果能找到這個“鼎爐”,或許就能直搗黃龍,甚至找到“瘟神散”或“符液”的解藥線索。
他將這個發現牢記于心,又將賬冊中幾個頻繁出現、但身份不明的代號(如“海東青”、“夜梟”、“泥菩薩”等)單獨列出。這些代號背后,可能對應著汪直或“黑龍”網絡中的重要人物。
做完這些,已近午時。窩棚外傳來腳步聲,陸擎立刻警覺地將賬冊藏好,手握住了匕首。腳步聲在窩棚外停住,接著是三長兩短的輕叩木板聲。
是石敢回來了。陸擎松了口氣,移開遮擋的破木板。石敢閃身進來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但眼神卻有些發亮。
“公子,有發現!”石敢顧不上喝水,壓低聲音急促道,“我按你說的,在城西亂葬崗附近,找到一個專門收埋無人認領尸首的老仵作,姓丁,人都叫他丁老頭。他兒子原來在衛所當個小旗,一個月前被派去‘永盛行’那邊‘維持秩序’,再沒回來,據說染了瘟病死了,尸首都沒讓見。丁老頭心里憋著火,又不敢說。我裝作打聽哪里能買到便宜棺材,跟他搭上話,聽他抱怨,才知道這些。”
“他可信嗎?”陸擎問。
“我看他眼神里的恨意不似作偽。而且他說,像他兒子那樣不明不白死了的衛所軍戶,不止一個,家里人都疑心,但不敢問。我還打聽到,碼頭那邊‘漕幫’的幾個小頭目,也對黑鴉衛和‘永盛行’不滿。黑鴉衛查抄商船、強征‘防疫捐’,斷了他們不少財路,還打傷過人。有個叫‘疤臉劉’的,以前跑海船,見過些世面,私下里說這場瘟疫來得邪性,不像是天災。”
陸擎精神一振。這就是他要找的“人心”!對當局的怨恨,對不公的憤怒,對瘟疫的懷疑,這些都是可以點燃的干柴。
“還有,”石敢繼續道,“城里最大的藥鋪‘慶余堂’,聽說老東家前陣子突然‘急病去世’,現在是他兒子主事,年輕,但還算仁厚,瘟疫以來一直半價甚至免費施藥,家底都快掏空了。黑鴉衛找過他麻煩,嫌他施藥‘擾亂防疫’,還罰了款。慶余堂的坐堂大夫,有幾個是沈先生當年的記名弟子,雖然沒得真傳,但對沈先生很是敬仰。我假裝咳嗽,去抓了副藥,聽伙計私下議論,說少東家對沈先生的‘意外’很是難過,不相信沈先生會‘誤診致死’。”
沈先生的故舊!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。若能取得“慶余堂”少東家的信任,不僅可能獲得醫藥上的幫助,還能借助“慶余堂”在杭州醫藥行當的人脈和聲望。
“做得好!”陸擎贊道,隨即神色一肅,“但接觸他們必須萬分小心。丁老頭、疤臉劉、還有慶余堂,都要暗中觀察,確認沒有陷阱,再設法接觸。尤其是慶余堂,黑鴉衛可能已經盯上了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石敢點頭,“丁老頭那邊,我約了明天下午,再去給他送點治咳嗽的土方,慢慢套話。疤臉劉在碼頭勢力不小,身邊人雜,我還沒直接碰面,只是聽碼頭力工議論。慶余堂……我打算晚上打烊后,從后門試試,看能不能見到少東家或者管事,用沈先生留下的那本《驗方札記》當敲門磚。”
陸擎沉吟片刻,道:“可以。但不要提我,只說你是沈先生遠房親戚的仆人,逃難至此,受托將先生遺物交還故人。看看他們的反應。丁老頭和疤臉劉那邊,也先不要透露太多,只說對黑鴉衛和瘟疫不滿,打聽消息,觀察其為人。我們要找的,是真正有血性、敢做事,又能守口如瓶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石敢:“我們勢單力薄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這些人,可能是盟友,也可能是陷阱。人心叵測,不得不防。”
“公子放心,我理會的。”石敢鄭重點頭。
接下來兩天,陸擎和石敢如同暗夜中的老鼠,在杭州城絕望的陰影下悄然活動。石敢憑借其市井智慧和謹慎,逐步接觸著那幾個目標。陸擎則留在窩棚,一方面繼續研究賬冊密信,試圖破譯更多暗語,規劃可能的行動路線;另一方面,他自己的身體狀況也讓他憂心。淡金色藥丸的效果越來越短,體內的陰寒、灼熱、麻痹三股毒性,又開始蠢蠢欲動,胸口時常悶痛,咳出的血絲顏色也越發深黯。他必須盡快找到解決之法,否則不等大仇得報,自己就先撐不住了。
第三天傍晚,石敢帶回了一個人。
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,穿著打補丁的灰布短褂,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,背有些佝僂,但一雙手骨節粗大,眼神渾濁卻帶著一股壓抑的悲憤和執拗。正是那個兒子死在“永盛行”的老仵作,丁老頭。
“公子,丁伯信得過。”石敢低聲道,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,“我跟他透了點底,說我家主人也是被汪直那狗賊害得家破人亡,逃難至此,想找志同道合的人,給冤死的人討個公道。丁伯他……他兒子死得不明不白,心里那團火憋得太久了。”
丁老頭進了這低矮污濁的窩棚,也沒什么拘謹,只是用那雙看慣生死的老眼,仔細打量著陸擎。陸擎雖然易了容,面色蠟黃病弱,但那雙眼睛里的沉靜、決絕,和深藏的悲憤,是掩飾不住的。
“后生,”丁老頭開口,聲音沙啞干澀,像破風箱,“石小子說,你知道我兒是怎么死的?”
陸擎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緩緩問道:“丁伯,您相信這場瘟疫,是天災嗎?”
丁老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厲色:“天災?老頭子我收了一輩子尸,什么瘟病沒見過?哪有這樣的‘天災’!專挑窮苦人、軍戶、還有……還有那些沒根腳的孤兒下手!官老爺們住的高門大院里,怎么不見死幾個?我兒是衛所的兵,身子壯得像牛,去了一趟那鬼地方,回來沒三天就沒了!渾身發黑,口鼻流血,那樣子……根本不是尋常瘟病!”
陸擎心中一定,從懷中取出沈墨的《試藥錄》,翻到記載“瘟神散”癥狀和“永盛行”惡行的那幾頁,遞給丁老頭:“丁伯,您看看這個。不認字沒關系,看看上面畫的圖。”
丁老頭接過那本藍布封面的冊子,他確實不識字,但冊子上沈墨繪制的、那些“藥童”毒發時的慘狀草圖,以及“永盛行”后院那如同人間地獄的描述,讓他枯瘦的手劇烈顫抖起來。尤其是其中一幅,畫的是一個年輕軍士毒發身亡的模樣,竟與他兒子死時的情狀有七八分相似!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丁老頭猛地抬頭,眼中布滿了血絲。
“這是被一種叫‘瘟神散’的毒藥害死的人。”陸擎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千鈞之力,“這種毒,是有人故意配制、散布的。目的,就是讓東南亂起來,死人越多,他們越好行事。您兒子,還有那些死在‘永盛行’的軍戶、百姓、孩童,都是被他們抓去‘試藥’,試這種毒藥!”
“王八蛋!畜生!!”丁老頭猛地將冊子拍在地上,渾身哆嗦,老淚縱橫,卻不是悲傷,而是沖天的怒火和恨意,“是誰?!是哪個天殺的干的?!是不是汪直那閹狗?!是不是他!”
“是汪直,也不只是汪直。”陸擎撿起冊子,小心拂去灰塵,“他背后,還有更可怕的東西。但汪直,是主謀之一,是執行者。他用東南百姓的命,染紅自己的頂子,去討好他海外的真正主子。”
“海外?”丁老頭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