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擎沒有詳細解釋“黑龍”和“神國”,那對丁老頭來說太過遙遠和匪夷所思。他只是沉聲道:“是一群想亡我華夏的妖人。汪直和他們勾結,用毒藥制造瘟疫,再用瘟疫斂財、殺人、鏟除異己。您兒子,還有成千上萬死去的人,都是他們野心的祭品。”
丁老頭呆呆地站著,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,混著塵土,留下骯臟的痕跡。過了許久,他猛地一抹臉,眼中的悲戚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取代:“后生,你告訴我這些,想讓我這老頭子做什么?我一把老骨頭,沒別的本事,就會收尸、埋人。但只要能讓那些畜生償命,讓我這把老骨頭填進去,我也認了!”
“不要您填進去,丁伯。”陸擎扶住老人顫抖的肩膀,目光灼灼,“我們要活下去,要看到那些畜生伏法!我需要您幫忙,聯絡像您一樣,家里有人死在‘永盛行’或者不明不白死于瘟疫的軍戶、百姓。我們需要知道,黑鴉衛在城里的一舉一動,需要知道還有哪些人心里有恨、敢反抗!我們需要眼睛,需要耳朵,需要把這杭州城每個角落的動靜,都摸清楚!”
丁老頭看著陸擎年輕卻堅毅的臉龐,又看了看旁邊緊握拳頭、眼神堅定的石敢,重重地、一下一下地點著頭:“好!好!我老頭子別的不行,在收尸的行當里還有點老臉。那些死了人的人家,我大多認得,也信得過我這把老骨頭。我……我去找他們說道說道!這世道,不讓人活,那就拼了!”
“不,丁伯。”陸擎搖頭,語氣鄭重,“不是硬拼。是暗中串聯,傳遞消息,等待時機。我們要像水底的暗流,表面平靜,底下匯聚力量。一旦時機成熟,就能沖垮堤壩!您現在要做的,是小心打聽,謹慎聯絡,把那些信得過的、心中有火的人,暗中聚起來。但切記,寧缺毋濫,一旦發現可疑,立刻斷掉聯系。”
“我懂,我懂!”丁老頭連連點頭,“就像我們收尸的,有些話,只能對信得過的老伙計說。”
送走千恩萬謝、仿佛重新找到活下去目標的丁老頭,陸擎和石敢都松了口氣。找到了第一個可靠的“火種”,意義重大。丁老頭這樣的人,地位卑微,不起眼,但扎根底層,有自己的人脈和信譽,正是他們現在最需要的。
“慶余堂那邊,有進展嗎?”陸擎問。
石敢臉上露出笑容:“有!公子,慶余堂的少東家,姓林,名慕賢,是個明白人,也有膽色。我昨晚用沈先生的《驗方札記》見到了他,他只看了幾頁,就屏退左右,把我帶到密室。他對沈先生的死因一直有懷疑,看了筆記里關于‘瘟神散’和‘永盛行’的部分,又聽我隱晦地提了提汪直和海外妖人勾結的事,當時臉就白了,不是嚇的,是氣的。他說,慶余堂愿效微勞,錢財藥材,只要他拿得出,絕不推辭。他還說,他認識幾個對黑鴉衛和汪直不滿的郎中和藥商,可以暗中聯絡。”
“好!”陸擎精神一振。有了慶余堂這個醫藥界的據點,不僅能獲得急需的藥材和掩護,更能通過林慕賢的人脈,接觸到更多對汪直暴行不滿的士紳、商賈,甚至低級官吏。醫藥行當消息靈通,人脈廣泛,是不可小覷的力量。
“疤臉劉那邊呢?”
“疤臉劉比較滑頭,但重義氣,講規矩。我還沒直接接觸,但通過碼頭上的老關系遞了話,說有一樁關于黑鴉衛和‘永盛行’的大買賣,風險高,但成了能出大口惡氣,問他敢不敢接茬。他讓人回話,說‘是條漢子就來漕幫碼頭后巷的‘醉魚軒’,邊吃魚邊聊’。我打算明晚去會會他。”
陸擎沉吟:“可以。但不要暴露我們的真實目的和身份。只說有批‘特殊貨物’要運出城,避開黑鴉衛的盤查,報酬豐厚。看他反應,再慢慢試探。碼頭是消息集散地,也是物資進出的咽喉,疤臉劉若能用好,是一大助力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里,陸擎和石敢如同最耐心的蜘蛛,在杭州城這潭絕望的死水下,開始編織一張微小卻堅韌的網。丁老頭憑借其老仵作的身份和喪子之痛帶來的共鳴,暗中串聯起十幾戶同樣有親人死在“永盛行”或瘟疫中的軍戶、匠戶家庭,他們大多地位低下,飽受欺壓,心中早已積壓了滔天怨恨,只缺一個爆發的引子。陸擎通過丁老頭,將“瘟神散”的真相和汪直的陰謀,用最樸實、最駭人聽聞的方式,悄悄傳播開去。怒火在沉默中醞釀,仇恨在暗地里滋生。
慶余堂的林慕賢,則提供了寶貴的醫藥支持和相對安全的聯絡點。他以收購藥材、研討疫病方劑為名,暗中聯絡了幾位對黑鴉衛強征藥材、亂抓郎中性命不滿的醫者藥商。這些人或許不敢明面反抗,但提供些消息、藏匿個把人、或者幫忙鑒別些特殊藥材,還是愿意的。陸擎也通過林慕賢,搞到了一些緩解體內毒性的普通藥材,雖然治標不治本,但聊勝于無。
疤臉劉那邊,石敢冒險去“醉魚軒”赴了約。疤臉劉果然是個老江湖,起初只是試探,但在石敢展現出不凡的身手(略微顯露了一點軍中搏殺技巧),并隱晦提及“永盛行”的黑幕和黑鴉衛的跋扈后,這個跑過海船、見過風浪的漢子,眼中也露出了兇光。他沒多問石敢的來歷,只撂下一句話:“黑鴉衛那幫孫子,斷了老子多少財路,還打傷我兄弟。只要能給他們添堵,又不把弟兄們折進去,這買賣,老子接了!”漕幫碼頭,成了信息傳遞和少量敏感物資(如陸擎需要的特殊藥材、打探消息的酬金)流轉的隱秘通道。
陸擎也沒有閑著。他利用從賬冊和密信中分析出的線索,結合石敢、丁老頭、疤臉劉等人收集來的零碎信息,開始嘗試拼湊汪直和“黑龍”在杭州的網絡。他發現,黑鴉衛的調動、某些藥材的異常流向、甚至城內幾處看似無關的火災和“盜搶”案,背后似乎都有某種聯系。他隱約感覺到,一張針對杭州乃至整個東南的大網,正在收緊,而“瘟神散”的擴散和“符兵”的制造,只是這張網上最血腥的環節。
十天后的一個深夜,在慶余堂后院一間隱蔽的庫房里,幾個人影悄然聚首。搖曳的油燈下,映出幾張或蒼老、或精悍、或儒雅、或市井的面孔。
陸擎(仍作易容后的中年人打扮)、石敢、丁老頭、林慕賢,以及疤臉劉手下一個最信任的、外號“水猴子”的機靈年輕人。疤臉劉本人沒有來,但讓“水猴子”帶了話,表示“劉爺說了,這條船他上了,水里火里,但憑吩咐,但劉爺目標太大,不方便直接露面,有事讓‘水猴子’傳話。”
沒有慷慨激昂的宣,沒有歃血為盟的儀式。在這間彌漫著藥材苦香的斗室里,面對著一盞如豆孤燈,幾個身份迥異、卻同樣被命運逼到墻角的人,達成了沉默的共識。
“從今天起,”陸擎的聲音低沉而清晰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臉,“我們這些人,或許力量微薄,或許身份卑賤,但我們的目標一致:活下去,讓那些用毒藥害人、用瘟疫斂財、視人命如草芥的畜生,付出代價!為沈墨先生,為‘鐵口張’,為慧靜師太,為丁伯的兒子,為所有死在‘瘟神散’和黑鴉衛屠刀下的冤魂,討一個公道!”
他拿出那本藍皮賬冊的抄錄本(關鍵部分)和幾封密信的謄寫件(隱去最敏感信息),放在桌上:“這就是證據。汪直勾結海外妖人,制造瘟疫,殘害百姓,意圖不軌的鐵證!我們現在要做的,是讓更多的人知道真相,是保存力量,是找到他們更致命的把柄,是等待,或者創造,那個能將他們一擊致命的機會!”
丁老頭粗糙的手撫摸著賬冊的封皮,老眼含淚,卻不再渾濁。林慕賢看著密信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,手指因用力而發白。“水猴子”雖然不完全識字,但聽石敢低聲解釋后,眼中也露出了駭然和憤怒。
“我們這條命,早就撿回來的。干!”丁老頭啞聲道。
“慶余堂雖小,愿為此事傾盡所有。”林慕賢拱手,書生臉上滿是決絕。
“劉爺和碼頭的兄弟們,聽候差遣。”“水猴子”也低聲道。
陸擎重重點頭,心中涌起一股滾燙的熱流。這熱流,不是藥力,不是希望,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,和一種近乎悲壯的共鳴。他們這些人,是沉船上的螻蟻,是暴風雨中的孤舟,卻試圖用自己的身軀,去撞擊那艘名為“不公”與“陰謀”的巨艦。
“我們,需要個名字。”一直沉默的石敢忽然開口道,聲音有些干澀,“不能讓那些死去的兄弟,白白死了。得讓以后的人知道,這杭州城里,瘟疫橫行的時候,還有人試著反抗過。”
庫房里一片寂靜。油燈噼啪炸響一朵燈花。
良久,陸擎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:
“人心不死,公義不滅。我們這些人,位卑未敢忘憂國,力弱仍思斬妖邪。不為名利,只為心中一點未冷的血,和這世間本應有的‘仁’與‘義’。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,一字一句道:
“就叫――‘義仁盟’。”
義之所在,仁心不泯。盟約既立,生死相托。
沒有豪壯語,沒有鮮花美酒。在這瘟疫肆虐、黑暗籠罩的杭州城一角,在這彌漫著藥香的簡陋庫房里,幾個小人物,以人心為憑,以公義為誓,立下了一個注定艱難、甚至可能無人知曉的盟約。
“義仁盟”三個字,輕如鴻毛,又重如泰山。它意味著更多的危險,更沉重的責任,也意味著,那點從沈墨、從鐵口張、從無數枉死者灰燼中迸發出的火星,終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薪柴,開始艱難地,燃燒起來。
燈光搖曳,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,拉得很長,仿佛一群頂天立地的巨人。盡管他們自己知道,他們只是這黑暗世道里,幾個不甘引頸就戮的、微小的靈魂。
但微光聚攏,亦可成炬。人心為刀,或可開天。
“義仁盟”立,暗流始涌。杭州城的死水之下,一股微弱卻執著的力量,開始悄然凝聚,向著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黑暗,遞出了第一把,名為“人心”的刀鋒。_c